那声音,像是被风干了千年的尸骸,在喉咙里硬生生挤出的最后一个音节。
康斯坦丁叼在嘴角的香烟,烟灰颤了颤,掉落。
他没动。
风衣口袋里的手,死死捏着那个用儿童画页包裹的碎片,指节发白。他的“真视之眼”告诉他,门后不是店铺,是一个胃袋。一个以时间和灵魂为食的、属于神明的胃袋。
进去,就是被消化掉的命。
芙莉莲却没管那么多。
她抱着那本《米诺斯迷宫建造图纸》,迈开了步子,径直朝着那片深不见底的黑暗走去。
“喂!”康斯坦丁一把拉住她的胳膊,压低了声音,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你疯了?那是陷阱!”
芙莉莲回过头,祖母绿色的眼眸里带着一丝不解。
“可是,宝箱一般都在陷阱后面。”
康斯坦丁感觉自己的脑血管在突突直跳。
他松开手,看着那个纤细的背影毫不犹豫地踏入黑暗,消失不见。他狠狠吸了一口烟,将烟头扔在地上,用皮鞋尖碾灭。
“妈的。”
他咒骂一句,最终还是跟了上去。
不是因为他想,而是因为他那个该死的“同步波旅行”体质告诉他,今天最大的“机缘”,就在这片黑暗里。
一步踏出,天旋地转。
开罗街头的喧嚣瞬间被隔绝,燥热的空气被一种极致的、能抽干骨髓的干燥所取代。
他们站在一片无垠的灰色沙漠之上。天空是浑浊的铅灰色,没有太阳,没有月亮,只有永恒的黄昏。风中卷着沙砾,吹在脸上,像无数细小的刀子。
在他们前方不远处,散落着几具枯骨,姿态各异,有的还保持着跪地祈求的姿势,身上的衣物早已风化成灰。
“看吧,这就是先进来的‘客人’。”
康斯坦丁的脸色无比凝重,他从口袋里掏出黄铜打火机,下意识地“啪”地打着,跳动的火焰给了他一丝微不足道的安全感。
“一个半开放式的神国碎片,靠吞噬误入者的灵魂和生命力来维持存在。我们现在,就是菜单上的下一道菜。”
芙莉莲没理会他的比喻,她只是走到一具枯骨旁,伸出法杖的末端,轻轻敲了敲那白森森的头骨。
“咚。”
“至少有五百年了。”她得出结论,语气平静得像是在鉴定一件古董,“骨质疏松,死前严重缺水。”
康斯坦丁眼角狂抽,他决定放弃和这个精灵交流。
地图在芙莉莲怀中散发出柔和的光芒,指引着一个方向。
两人一前一后,踩着厚厚的沙砾,向着沙漠深处走去。这里的时间流速似乎与外界不同,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凝固的蜜糖里,沉重而滞涩。
不知走了多久,或许几分钟,或许几个小时。
沙漠的尽头,出现了一座由黑色岩石构筑的、早已残破不堪的神殿。
而神殿的中央,就是他们此行的目标。
康斯坦丁的脚步,在距离神殿百米开外的地方,停住了。
他脸上的血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瞳孔缩成了针尖大小。
那不是雕像。
那是一具庞大到超乎想象的、仿佛由黑曜石雕琢而成的巨蛇躯体,盘踞在神殿中央,仅仅是暴露在沙土外的部分,就如同一座小山。
它的身体上,缠绕着数十条闪烁着金色符文的锁链,每一条锁链都深入地底,与这片空间的法则紧紧相连。
这就是邪神赛特。
虽然它被石化,被封印,没有一丝生命迹象。
但康斯坦丁能“闻”到。
那股沉睡在石化躯壳之下的,仅仅是逸散出的微末气息,就足以让地狱的魔王都为之颤抖的神性。
那是谎言、阴谋、混乱与风暴的本源。只要它醒来,哪怕只是一瞬间,他们两个就会被那庞大的神性碾成最基本的粒子。
虚惊一场?
康斯坦丁在心里对自己之前的判断,报以最恶毒的咒骂。这他妈是定时炸弹的现场!
他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手已经摸向了怀里那张珍藏多年的、画着天堂地图的厕纸——那是他最后的保命底牌。
然而,他身边的芙莉莲,却做出了一个让他心脏差点停跳的动作。
她迈开步子,径直朝着那具庞大的邪神躯体走了过去。
“回来!你这个笨蛋精灵!”康斯坦丁失声叫道,声音都变了调。
芙莉莲没理他。
她走到那如山峦般的石化躯体前,仰起头,看着那些比她腰还粗的金色锁链,眼神里,是康斯坦丁完全无法理解的光彩。
然后,她举起了法杖。
在康斯坦丁惊骇欲绝的目光中,用法杖的顶端,轻轻地,敲了敲其中一条锁链。
“咚——”
一声沉闷悠长的回响,在死寂的神殿中扩散开来。
康斯坦丁感觉自己的心脏也跟着这声音停跳了一拍。
什么都没发生。
邪神没有醒来,封印没有破碎。
芙莉莲收回法杖,微微歪着头,祖母绿色的眼眸里,闪烁着纯粹的、属于研究者的光芒。
“原来如此。”她轻声自语。
“这个封印魔法,很有意思。”
她伸出纤细的手指,凌空划过锁链上的符文,感受着其中魔力的流向。
“它把物理封印、法则封印和能量汲取三种完全不同的体系,强行捏合在了一起。想法很大胆,但手法太粗糙了。”
她摇了摇头,脸上露出一丝毫不掩饰的嫌弃。
“能量利用率太低了,至少有百分之七十的魔力,都浪费在维持这些华而不实的锁链形态上了。如果把这些能量用来构建一个‘概念性’的沉睡结界,效果至少能好上十倍,而且更隐蔽。”
“而且你看这里,”她用法杖指了指锁链与邪神躯体连接处的一个符文节点。
“这个符文的扭转角度错了三度,导致能量回流不畅,长期下来,会在这里形成一个薄弱点。真是个外行人的手笔。”
她顿了顿,似乎在思考什么。
“不过,这个能量汲取的模式倒是可以借鉴一下。如果把它微缩化,附魔在被子上,说不定就能做出自动吸收湿气,永远保持蓬松柔软的被子了。”
他张着嘴,站在原地,感觉自己的世界观,连同san值一起,正在一寸寸地崩塌。
他看着那个正一脸认真地分析着如何用弑神封印来晒被子的精灵,一股前所未有的无力感,淹没了他。
就在这时,芙莉莲似乎是想更仔细地研究那个“设计缺陷”的符文节点,她伸出手,指尖轻轻地,触碰在了那条金色的锁链上。
嗡——!
一瞬间,异变陡生!
芙莉莲怀里的《米诺斯迷宫建造图纸》和康斯坦丁口袋里的碎片,同时爆发出刺眼的光芒!
地图与钥匙!
当它们与封印本身接触的瞬间,某种沉睡了数千年的机制,被激活了!
“咔嚓——”
一声轻微但无比清晰的碎裂声,从芙莉莲指尖触碰的那个符文节点处传来!
一道细微的裂痕,出现在了金色的锁链之上!
与此同时,邪神赛特那庞大的石化身躯,猛地一震!它身上那些石化的表皮,开始簌簌地落下尘埃!
康斯坦丁的脸色,瞬间变得比死人还白。
“你都干了些什么!”他发出了一声绝望的哀嚎。
还没等芙莉莲回答。
一个冷静而狂热的声音,从他们来时的方向,那个神殿的入口处,幽幽地传了过来。
“阿米特的意志,指引着我。”
他的目光越过两人,狂热地注视着那开始出现裂痕的封印,声音里充满了压抑不住的喜悦。
“赞美天平。审判的时刻,即将来临。”
哈罗的目光,缓缓落在了康斯坦丁和芙莉莲的身上,那眼神,像是在看两件即将被称量、然后投入深渊的祭品。
“感谢你们,为伟大的阿米特,带来了打开牢笼的钥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