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6年12月2日,星期一,农历廿二,晴。
早晨六点半,我蹬着二八自行车准时停在晓晓家院门口。
六点四十,门开了。
“早啊羽哥哥!”晓晓蹦跳着出来,米白色羽绒服裹得像只小熊,背上吉他琴袋晃晃悠悠,“猜猜我昨晚练到几点?”
“我猜你练到十点?”我说。
“错!我练到十一点半!”她得意地坐上后座,“我把《童年》的间奏改了,现在听起来像水波荡漾,一会儿弹给你听。”
“你爸没说你?”我问。
“他说了,”晓晓学着她爸的语气,“‘慕容晓晓同学,你再弹下去邻居要报警了’。”她把我逗笑了。
校门口公告栏前围满了人。王强那标志性的大嗓门老远就传过来:
“大家让让!大家让让!我看看咱们班在哪儿!哎哟谁踩我脚了!”
我们挤进去时,王强正一手拿馒头夹臭豆腐,一手戳着节目单:“在这儿在这儿!咱们班五个全进了!我就问牛不牛?”
贾永涛捏着鼻子站在一米外:“强子,算我求你了,你要么吃完再看,要么看完再吃,你别边吃边喷行不行?”
“我这是补充能量!”王强又咬一大口,“你没看见我激动得手都抖了吗?我得补充蛋白质!”
“臭豆腐算哪门子蛋白质……”贾永涛继续吐槽。
我抬头看节目单。高一(1)班那栏写着:
吉他弹唱《童年》——慕容晓晓
相声《考砸了》——王强、贾永涛
评书《罗刹海市》——陈莫羽
吉他弹唱《轻轻地告诉你》——刘莉莉、杨莹
诗朗诵《青春之歌》——高一(1)班全体
“羽哥哥!看!”晓晓兴奋地戳着“慕容晓晓”四个字,“感觉好正式,像大明星一样。”
“你本来就是大明星。”我说。
王强凑过来,满嘴馍加臭豆腐说道:“羽哥,你评书排我后面,你压力大不大?我跟你讲,我那个相声包袱巨响,观众笑完估计都没力气听你讲评书了。”
贾永涛翻了个白眼:“你那包袱能不能响还不知道,但你嘴里这味儿是挺响的,方圆五米寸草不生。”
“去你的!”王强推了他一把。
莉莉从人群里钻出来,必胜髻也挤歪了:“晓晓姐!莫羽哥哥!你们看到了吗?我和杨莹的吉他弹唱也进了!”
“看到了。”晓晓笑着拉住她的手,“恭喜呀。”
“杨莹在那边呢,一会儿就过来。”莉莉脸颊红扑扑的,“对了晓晓姐,你们中午能来听我们练歌吗?我总觉得第二段和声还能更好些。”
“行啊,给你们参谋参谋!”晓晓说。
“太好了!杨莹说操场后面有个安静的地儿特别安静,没人打扰……”莉莉眨眨眼说。
我和晓晓对视一眼。
“行啊!但不会打扰你们的二人世界吧?”晓晓笑了,故意调侃道。
“啥呀?晓晓姐!”莉莉捂嘴笑。
杨莹这时也挤过来了,抱着吉他琴袋:“呵呵呵!什么二人世界?”
“杨莹?!”莉莉脸红着轻推他。
王强耳朵尖,立刻凑过来:“二人世界?谁和谁呀?在哪儿?快展开来说说?”
“你吃你的臭豆腐吧!”贾永涛把王强拽回去。
我们继续看其他班的节目。
“哇——老班长!”看到李磊的名字时,我顿了顿。
“太好了!李磊班长也参加了。”晓晓轻声说。
王强又挤回来:“老班长唱《我的老班长》?这节目绝了!到时候我带头鼓掌!”
“你先把你那味儿散散再说。”贾永涛继续捏鼻子,“李磊要是闻了你这臭豆腐味儿,指定被你熏跑调了。”
“涛哥!臭豆腐闻着臭吃着香!你懂个啥?”王强不以为然。
我们都笑了。
顺着节目单继续往下看,哇——!有王中洋的《东京爱情故事》的主题曲《突如其来的爱情故事》,还有金丽和杨红星的男女对唱《我听过你的歌》,简直是太棒了!
再往下看,是高二、高三的节目,一个红字标注的节目特别显眼:“岩石”乐队演唱《无地自容》——谭育才、楚金辉、李猛、冯涛。
“乐队啊!”有男生惊叹,“自带乐器!电吉他!贝斯!鼓!”
“听说楚金辉那把电吉他要一千多块钱呢!”
“我的妈,够我吃三年早餐了……”
早自习的预备铃响了,人群快速散去。
我们往教室走时,莉莉挽着晓晓的胳膊叽叽喳喳,杨莹和我并肩走着。
“莫羽,”杨莹说,“你们中午来听听?帮我们提提意见。”
“我哪儿懂音乐呀,”我笑,“晓晓还成,我就听个热闹!”
“热闹也行啊,”杨莹说,“观众反馈最重要了。来吧!”
“行吧!呵呵”我应着。
教室里,盛老师已经站在讲台前,他敲敲黑板:“大家安静!你们都看到节目单了吧?”
“我们看到啦!”全班拖长声音。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
“看到就好。”盛老师绷着脸,但眼里有笑,“五个节目全进,这说明咱们班节目质量高。另外——”
盛老师停顿了一下,扫视全班:“咱们的重头戏在后面。合唱比赛。咱们班曲目是《我的祖国》和《明天会更好》。钢琴伴奏,慕容晓晓。指挥,李晓华。领唱:刘莉莉、朱娜。大家做好准备了没有?”
“做好了——”全班齐声道,掌声响起。
晓晓、莉莉和朱娜都坐直身子,李晓华推了推眼镜,脸红了。
“时间紧任务重。”盛老师提高声音,“明天下午放学后,音乐教室咱们进行最后一次集体排练。周日全天总彩排。下周一正式比赛。你们都打起精神来啊!”
“是!”我们齐声应道。
课间十分钟,教室变成排练场。
王强和贾永涛占据讲台区域,开始打磨相声。
“各位老师各位同学大家好!”王强鞠躬鞠得太深,差点一头栽下去。
贾永涛赶紧扶住:“哎哟您慢点,节目还没演呢先给自己磕一个?”
围观同学哄笑。
王强站稳了,清清嗓子:“今天咱俩给大家说段相声,《考砸了》。”
“考砸了?这话题我熟啊!”贾永涛接道。
“你熟?上次化学测验谁考了六十分?”王强问。
“那叫及格!”王强挺胸,“再说了,你考多少?”
贾永涛伸出六根手指。
“你也六十分?”王强问。
“六分!比你少个零!”
“噗——”全班笑喷。
王强自己先笑场了,他捂着肚子蹲下去:“不行不行,这段得改,我自己都受不了……”
莉莉和晓晓、杨莹凑在一起看歌谱。
“晓晓姐,”莉莉指着谱子,“这里,罗老师说可以加个人处理,但别太夸张。我怎么把握啊?”
晓晓轻声哼唱示范:“‘唱出你的热情’——尾音稍微延长半拍,轻轻带过去,别用力。”
晓晓哼唱起来,声音清澈。几个同学都转过头来听。
“哇,晓晓你唱歌也这么好听?”有女生惊讶。
“我就随便哼哼。”晓晓不好意思地说。
“你随便哼哼都这样,你认真唱还了得?”
“呵呵!见笑了!”晓晓笑着说。
“羽哥哥,放学后陪我去‘靡靡之音’吧?我想买罗大佑《童年》原版磁带,我那盘有点儿消磁了。”晓晓扭头对我说。
“好呀。我想听听罗大佑原版是什么样的。另外,你晚上的钢琴伴奏练习需要听众吗?免费的那种。”
“免费的最贵了。你今晚来我家吧?我给你弹完整版的《童年》。”晓晓小声说。
“好呀!好呀!”我开心地应着。
晓晓回了个笑脸。
中午放学后在食堂吃罢午饭,我们四人汇合去操场后面的秘密基地。
杨莹将我们带到器材室旁。
这儿确实安静,几棵光秃秃的杨树,下面满地枯叶。
“这是我爸的吉他。”杨莹取出木吉他,琴身有岁月痕迹,“他当年就是用这把吉他追到我妈的。”
“哇,好浪漫啊!”莉莉眼睛亮了。
“他说,那会儿会弹吉他的男生最帅了。”杨莹调着弦,
“这会儿也是。”莉莉认真地说。
杨莹笑了,他开始弹前奏。
莉莉站到他身边,两人相视一笑。
“让我轻轻地告诉你,天上的星星在等待……”
歌声响起,清澈甜美。
我和晓晓坐在石阶上听。一曲终了,余音绕梁。
“怎么样?”莉莉期待地问。
“好听。”我说,“比上周日在公园听到的又进步了。”
晓晓点头:“第二段过渡那里加的装饰音很巧妙,情感推进很自然。”
“是莉莉的主意。”杨莹说,“她说那里需要一点转折,像说话换了口气。”
“你们俩配合越来越默契了。”晓晓微笑。
又练了两遍,时间飞快。
往教室赶的路上,莉莉忽然说:“有时候我觉得音乐真神奇,几个音符就能说出心里话。”
“所以我们要好好唱。”杨莹说,“我们不是为了比赛,我们就是为了把话说出来。”
晓晓轻轻牵着我的手。
下午课间,教室继续热闹。
我拿出折扇练风声模拟,对着扇面“呼呼”吹。
周博转过头看了半天:“莫羽,你这风声学得挺像!你怎么练的?”
“我对着树练。”我说,“我找有风的日子,我听风声变化然后模仿。”
“难不?”周博问。
“难在控制。风声有急有缓,有时候像叹息,有时候像呜咽。”我说。
“你这么说,评书不只是讲故事,而是在营造氛围啊!”周博说。
“就是这个意思。”我点头。
王强那边,他和贾永涛又在打磨新包袱。
“这次测验,”王强一脸沉痛,“我考了六十分。”
“可以啊,你及格了。”贾永涛说。
“我爸说,”王强模仿家长语气,“‘六十分?你还有四十分去哪儿了?被狗吃了?’”
贾永涛接:“爸,那四十分不是被狗吃了,是被老师扣了。”
“老师为什么扣?”王强继续。
“因为那些题我不会呗。”贾永涛道。
“那你为什么不会?”王强问。
“因为我没学会啊。”贾永涛答。
“那你为什么没学会啊?’”王强追问。
“因为我懒啊!”贾永涛最后说。
全班爆笑。
王强自己笑得蹲在地上:“这段行!这段绝对行!”
放学铃响前,盛老师又出现在门口:“我再强调一遍,明天下午音乐教室合唱排练,你们不许迟到。慕容晓晓提前二十分钟去调钢琴音准。”
“我知道了。”晓晓点头。
“李晓华,你指挥手势对着镜子多练练,你别软绵绵的。”盛老师说。
李晓华推推眼镜:“好的老师。”
“其他同学,你们今晚再把歌词背背,咱们要做到十拿九稳,听到了没?”盛老师说
“听到了!”我们齐声应道。
放学铃声终于响起。
王强和贾永涛勾肩搭背往外走,他们已经开始哼《我的祖国》,手臂夸张挥舞。
莉莉转身对晓晓眨眼,她用口型说:“钢琴看你的啦!”
晓晓笑着比“ok”。
推车出校门,暮色初降。晓晓坐上后座,头轻靠在我背上。
“你累了?”我问。
“嗯,但我很开心。”晓晓说,“像在准备一场重要的旅行。”
“我们已经在路上了。”我说。
路过学校围墙,我看见那架藤萝,枯藤缠绕,沉默坚韧。
我知道,在那些看似枯死的脉络里,生命正积蓄力量,等待春天绽放,就像我们。
“我们先去‘靡靡之音’?”我问。
“嗯。”晓晓应道。
音像店不大,玻璃橱窗贴着王菲、张学友的海报,推门时风铃叮当。
明月姐正在整理货架:“小羽,晓晓,你们今天挺晚啊。”
“我们排练拖了会儿。”我说。
“明月姐,有罗大佑的《童年》原版磁带没?”晓晓问。
“有有!”明月姐走到磁带架前开始翻找,“罗大佑《童年》原版是吧?”
“对。”我们说。
“找到了!哝!这盘罗大佑的首张个人专辑《之乎者也》里有《童年》!第三首歌就是。给!你看看!”明月姐将找到的罗大佑的《之乎者也》专辑递给晓晓。
晓晓接过磁带,她仔细看着封面,开心极了。
我拿起一盘《东京爱情故事》的原声磁带,封面是铃木保奈美的笑脸,想起高一(3)班王中洋报的《东京爱情故事》的主题曲《突如其来的爱情故事》,简直太酷啦!
“我们能试听吗?”晓晓问。
“当然可以。”明月姐说。
明月姐放入磁带,她按下播放键。
《童年》的前奏响起,罗大佑沧桑的嗓音唱着“池塘边的榕树上,知了在声声叫着夏天……”
晓晓闭上眼睛听,她的手指在柜台轻敲。听完一段,她睁眼:“这和吉他谱有点不同。”
“原版是钢琴吉他合奏。”明月姐说,“你弹唱时可以简化。”
我们又选了几盒磁带。明月姐给我们打折:“你们好好表演,我有空去看。”
“谢谢明月姐。”我们说。
推车离开时,天已全黑。
晓晓在后座哼着《童年》,她的手指在我背上打拍子。
到她家巷口,我停车。她跳下车,接过琴袋和磁带。
“我们明天早上老时间?”我问。
“嗯。”晓晓点头,她停顿了一下,“羽哥哥,别忘了今晚来我家。”
“我来。不过你爸……”我说。
“我爸今晚加班。”晓晓狡黠一笑,“我妈去姥姥家了。家里就我一人。”
“那我……我八点到吧?”我问。
“你七点半吧,你早点儿来,我煮面给你吃。”她说。
“你会煮面?”我问。
“泡面!”她笑了,“我加火腿肠和鸡蛋,豪华版。”
我也笑了:“好,我七点半来。”
晓晓转身进院子,门开了又关,灯光消失。
我蹬车回家,星空灿烂。
院子里藤萝架在星光下沉默,我摸摸枯藤,粗糙的质感传来生命的坚定。
父亲在看新闻联播,他见我回来,抬头问:“艺术节节目单出来了?”
“出来了,我们班五个全进。”我说。
“好呀,但学习别落下。”父亲说。
“我知道啦!”我说。
晚饭后,我骑车去晓晓家,车筐里放着刚从熟食店买的酱牛肉和糖蒜。
七点半准时敲门,门很快开了。
“羽哥哥你真准时!”晓晓系着围裙,厨房飘来香味,“我还煮了泡面,配你带的酱牛肉正好。”
我把吃的递给她:“豪华版泡面升级了?”
“那当然,慕容大厨今天发挥超常。”晓晓笑嘻嘻地接过,转身端出两碗粥和一小盘咸菜。
我们坐在客厅吃饭,电视里正播《还珠格格》。
晓晓看得津津有味,我则注意到钢琴上摆着《童年》的谱子,上面用红笔做了密密麻麻的标注。
“你标注这么多?”我走过去看。
“嗯,每个细节都要琢磨。”晓晓走过来,指着谱子,“你看这里,原版是c和弦转g,但我试了试,加个d过渡更自然。还有间奏这段,我想用轮指……”
晓晓说着坐到钢琴前,随手弹了几个小节。音符流淌出来,确实比原版更柔和流畅。
“厉害。”我由衷赞叹。
“该你了。”晓晓弹完,坐到我旁边,“风声模拟,你开始吧。”
我拿出折扇,深吸一口气,对着扇面轻轻吹气,手腕抖动让扇面发出“呼——呼——”的声响,由弱渐强,再由强转弱,模仿着风从远处吹来又远去的效果。
“怎么样?”我问。
“像!”晓晓眼睛亮了,“尤其是中间那段,真的像风吹过树梢的声音。不过……”
“不过什么?”我问
“不过你换气声有点明显,要是能更连贯就好了。”晓晓认真地说,“风声不会断的,它是一口气。”
“我再练练。”我说。
我们又讨论了评书的几个细节,晓晓从观众角度给我提了不少建议。比如讲到罗刹国怪异景象时,语气可以再夸张些;而描述主角心理活动时,又要收着点,别太浮夸。
“你真有艺术眼光。”我说。
“我是你的专属观众嘛!”晓晓笑了。
不知不觉到了八点半。
晓晓又弹了一遍《童年》完整版,这次加了刚改的间奏。
我闭着眼睛听,仿佛真的看见池塘、榕树、知了,还有那些永远回不去的夏天。
琴声停了,客厅里很安静。
我睁开眼,看见晓晓正看着我,眼神温柔。
“真好听。”我说。
“谢谢。”晓晓轻声说,“有你在,我弹得特别踏实。”
九点的钟声从远处传来。
我站起身:“我该走了,你早点儿休息。”
“嗯。”她送我出门。
院子里很暗,只有客厅透出的光。
我推着自行车走到院门口,转身看她:“你锁好门,检查窗户。”
“知道啦,你比我妈还啰嗦!”晓晓笑了。
“我看着你锁门。”我坚持。
晓晓点点头,转身锁门进院。
我听见插销的声音,然后客厅的灯灭了,卧室的灯亮起。
晓晓推开窗户,朝我挥手:“我锁好了,你路上小心。”
“晚安。”我说。
“晚安,羽哥哥。”晓晓挥手。
我蹬车离开,回头看见晓晓还在窗前。
月光洒在院子里,藤萝架的影子在地上画着寂静的图案。
这个冬夜很冷,但心里很暖。
街道上空无一人,只有我的车轮声和呼吸声。星星很亮,密密麻麻地铺满天空。
我想起节目单上的那些名字,想起教室里的笑声,想起琴声和歌声,想起这个晚上简单的陪伴。
清单已经初现,舞台正在等待。
我知道,无论未来有多少挑战,有多少不确定,这一刻的温暖和陪伴,都会成为青春里最坚实的底色。
回到家已经九点半。
父母房间的灯还亮着,我轻手轻脚洗漱,回到自己房间。
翻开日记本,我写下:
“1996年12月2日,星期一,晴。艺术节节目单公布,我们班五个节目全进。晓晓的吉他弹唱,我的评书,莉莉和杨莹的弹唱……还有李磊的《我的老班长》。盛老师宣布合唱比赛安排。晓晓是钢琴伴奏。晚上去她家,听她弹琴,给她带酱牛肉。陪她到九点,看着她锁好门才离开。这个冬天很暖和,心里也是。”
合上日记,关灯睡觉。
梦里都是琴声和笑声,还有那张红色的节目单,在晨光中闪闪发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