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6年11月21日,星期四,农历十月十一,霰,零下三度。
窗玻璃上的霜花比昨天更繁复了,像冬天一夜未眠,在每扇窗上精心雕刻的密语。
我用手指在上面写了个“寒”字,呵出的热气让它融化成涓涓细流。
“小羽,快些!”母亲的声音从楼下传来,“今天特别冷!”
下楼时,母亲正往保温杯里灌热水,见我下来,抬起头说:“今天早上盛老师来电话,说昨天王强状态有点儿不对劲儿,让你这两天多留意点儿。”
我心里一紧,问母亲:“盛老师咋知道的?”
“是班长朱娜和莉莉给他汇报的,”母亲把保温杯塞进我书包,“盛老师是说你人缘儿好,又是男生,了解情况更直接一些!你多帮盛老师留意着点儿啊?”
吃过早饭,我便背起帆布书包,戴上黑色皮手套,推车出了院门。
推开院门时,寒风像无数细小的冰针扎在脸上,藤萝架上挂满白霜,枯藤在晨风中轻轻碰撞,发出风铃般清脆的声响。
骑到晓晓家那条巷子时,远远看见晓晓正蹲在门口,不知在做什么。
“羽哥哥!”听见车铃声,晓晓站起身,手里捧着什么跑过来。
“看!”晓晓摊开手心,是几颗深红色的冻枣,“院里的枣树冻了一夜,掉下来的,可甜了!”
我拿起一颗放进嘴里,冰凉的甜意在舌尖化开,带着冬天的清冽。
“你怎么在门口外等着?”我问。
晓晓搓搓手说:“我想看看第一片雪花什么时候落下来,天气预报说今天有雪。”
我这才注意到,天色确实比往日更沉,云层低低地压着,像吸饱了水的灰色棉絮。
“看样子是要下了!快上车吧!咱们赶紧去学校!”我示意晓晓上车。
晓晓轻巧地坐上后座,我飞快地向学校骑去。
到学校时,车棚里异常安静。自行车把手上都结着厚厚的霜,像戴上了一层透明手套。
走进教室,暖气扑面而来。王强已经坐在座位上了,他没有趴着,而是直直地盯着黑板,眼神空洞得像被抽走了灵魂。
早自习铃响前,贾永涛冲进教室,头发上、肩膀上沾满了细小的水珠。
“下雨了?”周博问。
“没,是霰,”贾永涛抹了把脸,“比雨硬,比雪软,打在脸上像沙子。”
贾永涛在座位上坐下时,我看见他羽绒服袖口露出的毛衣袖子上有个破洞,线头耷拉着。
张明来得最晚,几乎是踩着铃声进来的,他摘下眼镜擦拭时,镜片上满是雾气,我看不清他的眼睛,只看见他的鼻尖被冻得通红。
盛老师走上讲台,目光在教室里扫了一圈,最终落在王强、贾永涛和张明三个男生身上。
“王强、贾永涛、张明?你们三个今儿咋回事儿,无精打采的,有什么事儿吗?”盛老师问。
王强抬起头说:“盛老师,我没事儿,这两天害眼,不太舒服。”
“哦!盛老师!我鼻子有点儿塞!可能是被冻感冒了!”贾永涛的声音很轻。
张明推了推眼镜说:“没事儿,盛老师,昨晚上没睡好,今天起来晚了!”
“天冷了,身体不舒服,赶紧去校医室看病,心里不舒服了,可以找我,别闷在心里,我帮你们排解排解!”盛老师满脸关切地看着仨人,“需要请假了,我给你们批假!”
“没事儿!”三个男生同时一怔,异口同声道。
“生活不止眼前的苟且,还有诗和远方!”盛老师的声音放缓了,“男人嘛!要扛得住事儿!”
教室里安静得能听见暖气片的水流声。
第一节课是语文,孙平老师走进教室,手里拿着一支粉笔。
“同学们,上课前咱们先聊点儿别的,”孙平老师在黑板上写下一个“渡”字。
“这个字很有意思,”孙平老师转身看着我们,“左边是水,右边是度。在水上度过,就是渡。”
孙平老师顿了顿说:“人生有很多需要渡过的时候,比如:渡河,渡江,渡海,渡难关。”
窗外,霰开始下了,细小的冰粒打在玻璃上,发出沙沙的声响。
“怎么渡?”孙平老师自问自答,“靠船,靠桨,靠一起划船的人。”
他在“渡”字旁边画了条小船,船上有几个简笔小人。
“一个人划不动的时候,就让旁边的人帮一把。”孙平老师说,“三个臭皮匠顶个诸葛亮,互相帮衬着,就渡过去了。”
王强的肩膀微微颤抖,贾永涛低下了头,张明摘下了眼镜。
看来不只是王强有事儿了,已经波及到了三个人,而且惊动了老师们。
青春期恋爱确实会给懵懂年轻的我们带来了无尽的困扰,虽然学校明令禁止,但它依然会像是围城一样,城里城外皆是人,而且如潮水般屡禁不止,前仆后继。
题外话说完后,孙平老师开始讲正课,下课铃响时,他擦掉了黑板上的“渡”字,但那个“渡”字,却已经刻进了我们每个人的心里。
,!
第二节课是数学。莫斯理老师讲棱柱的体积公式,在黑板上推导着复杂的算式。
三个家伙的情况似乎好了很多。
“公式是死的,”上课期间,莫斯理老师突然说道,“题目是活的。你们要学会变通。”
我忽然想,感情是不是也是这样?没有固定公式,每个人都在用自己的方式推导。
课间时,我们出了教学楼。
霰已经停了,地上铺了薄薄一层,像撒了层盐。
晓晓蹲下,用手指在霰上写了个字。
我走近看,是个“暖”字。
“冬天写暖字,”晓晓抬起头,笑着说,“是不是很矛盾?”
“不矛盾,”我说,“正因为冷,所以才更需要暖。”
晓晓站起身,握住我的手:“那我们就是彼此的暖。”
“嗯!”想起王强的遭遇,我的眼睛模糊了,心里感到无比的温暖。
下午放学后,我们如约去了艺术楼音乐教室进行合唱排练。
走进音乐教室时,罗云熙老师已经在调试钢琴了,她今天穿了件墨绿色毛衣,像冬日里常青的松柏。
“来,先活动活动。”她弹了组音阶。
我们跟着唱,声音在空旷的教室里回荡。
王强的声音很小,几乎听不见。
贾永涛干脆没张嘴。
张明在唱,但声音飘忽不定。
罗老师没有喊停,等一首歌唱完,她才放下琴盖。
“知道我为什么喜欢教合唱吗?”罗老师问。
没人回答。
“因为合唱是最能体现‘我们’的艺术,”罗老师站起来,走到我们面前,“不是‘我’,是‘我们’。”
罗老师走到王强面前:“你的声音低沉,是合唱里的根基。”
又走到贾永涛面前:“你的音域宽广,是合唱里的桥梁。”
最后走到张明面前:“你的音准极好,是合唱里的定音器。”
三个男生愣住了。
“你们每个人都很重要,”罗老师说,“但不是因为你们是谁的女朋友或男朋友,而是因为你们是你们自己。”
罗老师走回钢琴边,重新打开琴盖:“现在,忘掉那些让你们难过的事,记住——你们的声音是独一无二的,你们的未来也是独一无二的。”
前奏响起,这一次,王强抬起了头。
贾永涛深吸一口气。
张明挺直了背。
“一条大河波浪宽——”
歌声响起,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响亮,都要坚定。
那不是压抑后的爆发,而是看清后的释然。
唱到“这是强大的祖国,是我生长的地方”时,我看见王强眼里有泪光,但他没有擦,而是让泪水就那么流着,继续唱。
贾永涛的声音有些颤抖,但每一个字都咬得很清楚。
张明摘下眼镜放在一边,第一次不用遮挡地看向前方。
排练结束时,天已经黑了。
我们从音乐教室出来,发现地上积了薄薄一层雪——真正的雪,终于来了。
“下雪了!”晓晓伸出手,雪花落在她手心,瞬间融化。
“初雪!”我说。
“听说初雪时许愿会实现,”晓晓闭上眼睛,轻声说,“我希望所有人都能找到自己的方向。”
我看着晓晓被雪光照亮的侧脸,心里涌起一股暖流。
回教室的路上,我们踩过新雪,留下一串深深的脚印。
晓晓忽然蹲下,团了个雪球,轻轻砸在我背上。
“偷袭!”我转身,她也笑着跑开。
笑声在雪夜里传得很远,像是要把所有阴霾都赶走。
我和晓晓回到教室,背起书包,一起去了车棚,我推车出来,晓晓侧坐在后座,我载着晓晓,冒着小雪,在橘黄色的街灯下,缓缓地向家的方向骑去。
送晓晓到家时,她院门口的灯亮着,在雪地里投下温暖的光晕。
“羽哥哥,明天见!”晓晓跳下车,“对了,明天是周五,放学后去‘靡靡之音’吧?”
“好啊!明天见!”我点点头。
看着晓晓进了院门,我才骑上车回家。
路过街心公园时,那几个老师傅还在亭子里下象棋,亭外小雪纷纷,亭内不时传来爽朗的笑声。
我想,人生就像下棋,赢又如何,。
到家时,母亲正在客厅等着我。
“妈!我回来了!”我放下书包,说,“我爸呢?”
“你爸加班晚会儿回来!”母亲笑着说,“咱们先吃,吃完你上楼写作业!”
我和母亲吃完晚饭,我帮着收拾完碗筷便上楼了,写完作业已是九点半。
我走到窗边,看向夜色中的雪景。
整个油田被雪覆盖,一片洁白。藤萝架上也积了雪,枯藤裹着银装,在雪光下像一幅美丽的水墨画。
我想起今天语文课上的那个“渡”字。
渡。在水上度过。
我们每个人都在渡自己的河,有时风平浪静,有时波涛汹涌,但只要有船,有桨,有一起划船的人,就总能渡过去。
就像王强、贾永涛、张明,他们正在渡一条叫做“失恋”的河。
就像我和晓晓,我们正在渡一条叫做“成长”的河。
冬天就是那条河上必经的一段——寒冷,但清澈;漫长,但终会过去。
洗漱完毕,钻进被窝,关上灯,窗外的雪静静地下着,覆盖了所有的痕迹,也孕育着所有的可能。
晚安,雪夜!
晚安,所有在雪夜里依然相信春天的人。
喜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