球场上的激战已经进入了令人窒息的尾声。
月见站在场边,双手紧紧交握,指尖甚至因为用力过度而有些发白。他一瞬不瞬地盯着场内那个身影。
切原赤也的状态已经彻底失控了。那是他在街头网球场从未展现过的模样,原本清亮的猫眼此时被充血的暗红填满,整个人散发出一种野兽般混乱而狂暴的气息。他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嘶吼,每一次挥拍都用尽了全身的力气,甚至连由于惯性带起的风声都变得凄厉起来。
可即便如此,他依然没能在那三个人手中拿下一球。
一球都没有。
真田的“侵略如火”正面粉碎了他的所有强攻,甚至连球拍都被震飞了数次。
柳莲二那双紧闭的眼仿佛洞察了未来,切原每一记拼命的抽球都被他预先等在落点,轻描淡写地回击。
而站在最后方的幸村精市,甚至还没怎么移动脚步,仅仅是站在那里,那种如深渊般的压迫感就让切原的感官陷入了间歇性的混乱。
“0-15。”
“0-30。”
“0-40。”
切原再次跌倒在地上,混合着尘土,显得狼狈不堪。他颤斗着手撑住地面,那双通红的眼里除了疯狂的杀气,更多的是一种由于无法理解现实而产生的巨大恐惧。
为什么?我明明已经这么拼命了……为什么连一球……都拿不到?
他引以为傲的“恶魔化”,在立海大的秩序面前,竟然脆弱得象是一张一戳即破的纸。
月见看着这样的切原,心里的酸涩几乎要溢出来。他太清楚这三个人的强大了,那是经过无数汗水与残酷磨砺堆砌而成的王座,是体系、心智与技术的完美结合,绝对不是此时仅凭着一股子原始孤勇的切原能够撼动的分毫。
“够了。”幸村的声音平稳地响起,象是给这场单方面的屠杀画上了句号。
他缓步走到网前,鸢紫色的眼眸冷淡地俯视着跌坐在地上、瞳孔都有些涣散的少年。夕阳给他周身镀上金边,却让他的面容在逆光中显得更加遥远而威严。?”幸村的声线依旧温和,吐出的字句却冰冷刺骨,“依靠失控的情绪,和一场毫无准备的、幼稚的挑衅?”
切原的身体剧烈地颤斗了一下,似乎想说些什么,却连一句完整的话都拼凑不出。
幸村的目光似乎往月见那里掠过了一瞬,又似乎只是虚晃而过,他重新注视着那只狼狈的恶魔幼崽,给出了最终的裁决:
“网球部的大门,不会为一场闹剧敞开。”他顿了顿,在切原眼中最后一点光即将熄灭前,留下了一条缝隙,“但是,如果明天下午四点,你能靠自己再次出现在这个球场门口,不是以挑战者的身份,而是以申请者的觉悟,那么,我会破例允许你入部。”
切原赤也的身体猛地僵住。他茫然地抬起头,视线却不由自主如同查找浮木般,越过了眼前如同神只般不可逾越的幸村,直直看向了不远处,那个从始至终站在场边,琥珀色眼眸里盛满了复杂情绪,有关切,有心疼,却始终克制着没有上前一步的月见。
四目相对的瞬间,巨大的羞愧、不甘、委屈,还有被最重要的人目睹自己最狼狈模样的难堪……所有破碎的情绪轰然涌上,几乎将他淹没。他猛地低下头,用尽最后力气捡起地上的球拍,象一头受伤的小兽,头也不回地跌跌撞撞地冲出了网球部。
“喂!”丸井文太下意识向前追了两步,看着那个消失在暮色里的背影,急得回头,“月见!你还愣着干嘛?去追啊!”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月见身上。
月见被丸井拉着,脚下却如生根一般。他望着切原消失的方向,半晌,缓缓地却异常坚定地摇了摇头。
“不。”他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让丸井愣住的沉淀感,“幸村他们没有做错。”
他转过脸,看向球场中央那片被夕阳拉长的、像征着绝对胜利的影子,又看向眉头紧锁的真田和面无表情的柳。
“如果连这点打击都经受不住,如果被否定后只想逃跑……”月见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种与他年纪不符的近乎残酷的清醒,“那他的决心,确实……不过如此。”
他是从最深的黑暗里一点一点爬出来的人。他比任何人都厌恶冰冷僵硬的规则,但也比任何人都更早地明白——有些规则之所以存在,就是为了筛掉那些只有一时热血、却无长久轫性的人。立海大的王座之下,从不缺少天赋,缺的是能被千锤百炼而不碎的灵魂。
丸井张了张嘴,看着月见平静却坚定的侧脸,一时竟说不出反驳的话。
接下来的训练月见一如既往地完成了最后一组体能训练,似乎一点也没有被刚才的事情所影响。
“哎——”丸井文太坐在长凳上,整个人象泄了气的皮球,看着远处有条不紊收拾网球包的月见,发出了今天下午第十八次叹息。
“怎么了,文太?”胡狼桑原在一旁一边擦汗,一边无奈地看向自家搭档。
“那家伙明明就很在意啊,为什么不去劝一劝呢?”丸井不解地嚼着泡泡糖,压低了声音,“虽然和平时没两样啦,一如既往的认真,一点懒也不偷,连真田那张黑脸都没能挑出毛病……但据我观察,月见刚才在做耐力练习的时候,起码偷偷看了门口好几眼了。”
丸井撇了撇嘴,看着月见挺得笔直的背影:“这分明就是在跟自己较劲嘛。明明心疼得要命,还要在那儿装冷酷,真是受不了。”
“大概是每个人处理问题的方式不一样吧。”胡狼沉默了一会儿,目光深邃,“不过,如果我是切原,现在最想看到的人是月见,最不想看到的人也是月见。在最喜欢的伙伴面前输得体无完肤……那种羞耻感是很致命的。”
“干嘛搞得这么复杂嘛!”丸井抓了抓头发,有些焦躁,“咱们立海大的人,想要什么就去抢,输了就练回来,哭着跑掉算怎么回事。”
他脑中灵光一闪,猛地站起身,拉住胡狼的骼膊:“不如……我们去找那只小海带吧?”
胡狼一愣:“哎?现在?去哪找?”
……
电玩城嘈杂的背景音里,五颜六色的电子光束映在切原赤也那双布满血丝的眼里。他正跨坐在机位前,发泄般地狂敲按键,摇杆被他摇得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可恶可恶!打网球输也就算了,打游戏也输!”
屏幕上跳出巨大的、鲜红的“loser”字样。切原气得猛地一锤控制台,发出“哐”的一声闷响。他觉得自己这两天真是倒楣透顶了,从作业没写完、指错路、迟到、被传闻中的立海三巨头剃光头,到现在连最擅长的格斗游戏都打不过。
那种巨大的挫败感像潮水一样把他淹没,让他连呼吸都觉得委屈。
“这种乱打一气的法子,当然赢不了我喽。”
一个带着笑意的声音慢悠悠地从对面的游戏机位后传了出来。紧接着一头红发嘴里还吹着泡泡糖的丸井文太,象个大魔王一样,慢条斯理地从对面的机位后冒出了半个脑袋。
切原瞪大了眼睛,指着丸井大喊:“啊!你是那个!立海大网球部的!”
还没等丸井回答,他又猛地扭头看向旁边,果然发现了一脸可靠沉稳正拎着大包小包零食的胡狼桑原。
“可恶!”切原赤也气得整个人都要跳起来了,由于动作太大,膝盖还撞到了控制台,疼得他龇牙咧嘴,“在网球场上打赢我也就算了,竟然还追到游戏厅里来虐我!太过分了!你们立海大的家伙都是魔鬼吗!”
这种感觉就象是无论他逃到哪里,都逃不出这群人的五指山。在学校被黑脸大叔和眯眯眼前辈剃光头,躲进游戏厅发泄又被这个嚼泡泡糖的学长在屏幕里ko,他甚至怀疑等下回了家,打开家门会不会坐着那个笑眯眯的部长!
“喂喂,别把我们说得跟跟踪狂一样好不好?”丸井翻身跨过长凳,跳到了切原身边,顺手往他嘴里塞了一块刚刚买的巧克力饼干,“我们只是刚好路过,看到有个海带头正对着机器发疯,忍不住过来伸张一下正义而已。”
切原被饼干噎了一下,刚想反驳,却听见丸井压低了声音,语气里带了点神神秘秘的调侃:“不过说真的,要是知道你现在还躲在这里自暴自弃,月见那家伙今晚大概连饭都吃不下了吧。”
切原咀嚼的动作瞬间停住,饼干的甜腻在舌尖化开,却带出了一股涩意。
“那家伙啊,”丸井靠在游戏机旁,看着切原那双虽然红肿却写满不甘的眼睛,“虽然今天下午没来找你,但他每练几球就要往门口看一眼。你要是明天真的不出现,他估计会觉得自己看人的眼光烂透了,竟然带了个受点挫折就躲进游戏厅当缩头乌鸦的后辈回来。”
切原死死攥着手里的游戏代币,金属的边缘勒得手心生疼。
“我才不是缩头乌鸦!”他低着头,声音象是在喉咙里困了许久的幼兽,“我只是……只是想变强了再去见他。”
“在游戏厅可变不强。”丸井直起身,利落地拍了拍手,“走吧,前辈请你吃拉面。胡狼请客!吃饱了明天准时乖乖去找部长说入部的事,要把月见丢掉的面子给挣回来。他可没少在我们前面夸你。”
“哈?!为什么是我请?!”一旁一直充当背景板的胡狼桑原终于忍不住开口,脸上写满了无奈和我就知道会这样。
拉面馆内,浓郁的骨汤香气随着白色的水雾在大堂里弥散。
切原赤也坐在最里侧的位子上,对着面前那碗加了三份叉烧的特大号拉面发起了进攻。他吸溜面条的声音极大,象是要把所有的不甘心都随着热腾腾的汤水一起吞进肚子里。
“喂,慢点吃,没人跟你抢。”丸井文太坐在对面,单手托腮,手里转着一根还没拆封的棒棒糖。
切原埋头吃面,在接连干掉三碗拉面和两份煎饺后,终于停了下来。他用手背胡乱抹了一把嘴,抬起头,那双肿胀的眼框里,原本迷茫的赤红色已经沉淀成了一种固执的清醒。
他看着对面的丸井和胡狼,一脸真挚热血:“谢谢你们请我吃面,明天……明天我会去的!”
胡狼丸井相视一笑,成了,这样看小学弟还是蛮可爱的嘛。
翌日,下午三点五十五分。
立海大网球部仍然在如火如荼的训练,只有网球落地和球拍挥动出的破空声在场内回荡。
幸村精市依旧披着那件仿佛永远不会掉落的外套,指尖按在计时器上,鸢紫色的眸子偶尔扫过手上的表盘。真田弦一郎压低了帽檐,抱着双臂站在一旁,整个人散发出一种沉重的压迫感,他在等,等那个出言不逊的小鬼到底有没有胆量再次踏进这片场地。
月见正站在发球在线,反复练习着抛球。他的动作看起来和往常一样好看又标准,但只有离得近的柳莲二注意到,月见在抛球的高度上出现了细微的偏差。
“还有三分钟。”柳莲二轻声开口,没说还有三分钟就怎样,但是大家都知道他说的是什么。
月见接住落下的网球,没有说话。他想起昨晚丸井和胡狼发来的简短邮件:“搞定了,小学弟胃口不错。”
尽管如此,在没亲眼看到那个海带头少年推开那扇门之前,月见那颗悬着的心始终无法落回原处。
三点五十九分。
就在秒针即将划过最后一格时,一个急促且沉重的脚步声从校道那头狂奔而来。
“哐——!”
网球部沉重的铁门再次被猛地推开。
切原赤也额头上全是汗,校服领口因为跑动而歪到一边。他站在门口,双手死死抓着网球包的背带,胸口剧烈起伏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