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幸村是网球部的部长,是立海大秩序的化身。有些底线,他不能不坚持。
“规则就是规则,莲二。”幸村的声音温和,坚若磐石,“如果他自己不能准时前来报道,那么无论他多有天赋,立海大都不需要这样的人。我们这里,不收留没有时间观念的散漫者。”
柳莲二沉默了片刻,终于缓缓合上了笔记本,发出一声极其微弱的叹息。
“我知道了,精市。”
他在心里默默念道:月见,我也只能帮你到这里了。
柳莲二站起身,在与幸村错身而过的瞬间,他脚步微顿,清冷的嗓音含着一丝很浅的笑意:“你不也是在暗处陪我多等了十五分钟嘛。”
说完,柳莲二便头也不回地走向了活动室。
幸村微微一怔,站在原地半晌没动。夕阳将他的影子拉得极长,晚风吹起他披在肩上的外套,发出细碎的声响。
他有些无奈地摇头轻笑了一声,眼神里那抹磐石般的冷硬在这一刻消融了几分。
能怎么办呢?
他确实不想让自家那个总是全心全意信任同伴的小少年不开心。可身为部长,他必须守住立海大的律法,他不能允许自己亲口下令破例,但他可以站在阴影里,默许柳莲二在那张已经截止的登记表前,为了某人的期待而静静等待。
这种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温柔,已经是这位神之子在规则之下,能给出的最大限度的纵容了。
……
五分钟后。
“呼……呼……呼……”
一阵狂乱且破碎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在寂静的校道上显得格外突兀。切原赤也感觉自己的肺部火烧火燎地疼,象是要炸开了一样。他刚才在那条所谓正确的路上狂奔了整整十分钟,结果却一头撞进了学校最偏僻荒凉的旧校舍。
等他意识到自己是被那个戴帽子的学长彻底耍了,再连滚带爬地翻回来时,天色已经完全沉了下去,暗红的馀晖正被深紫色的夜幕一点点吞噬。
“到了……终于到了……”
切原猛地扑在网球部的铁丝网上,由于力道太大,整个金属网都发出了“嗡”的剧烈震颤。他的手指死死抠着网格,指尖因为过度用力而泛白。然而当他抬起头看向场内时,整个人却如坠冰窖,通体冰凉。
原本热闹非凡的球场,此刻安静得可怕。没有了排队吵闹的新生,没有了忙碌干练的学长,甚至连那个他以为一定会等在那里总是带着温和笑意的金发身影,也消失得无影无踪。
“怎么会……已经结束了吗?”
切原赤也有些迷茫地松开了手,顺着铁丝网滑坐在地上。他看着自己为了赶作业而沾满墨水的双手,又看了看怀里心爱的网球拍,一种强烈的酸涩感和不甘心涌上心头。
他明明那么努力地写完了作业,明明那么期待能和月见在同一片场地上打球……明明一直以来自己的梦想都是添加立海大网球部!
“开什么玩笑……”切原低下头,散落在额前的黑发遮住了他的表情,他的拳头狠狠砸在地面上,声音低沉而颤斗,“我可是为了打败你们才来这里的啊!怎么能就在这里结束!”
黑暗中,少年的瞳孔深处似乎掠过了一丝危险的暗红色。
既然常规的入部渠道关闭了。
那么明天,他就用他自己的方式,把这扇门强行砸开。
此时,不远处的部室大楼拐角处。
月见正快步往回赶,刚才他在仁王指的那条路上找了一圈无果,心里那股不祥的预感越来越浓。等他终于跑回网球部时,远远地就看见那个蜷缩在铁丝网下的瘦小身影。
切原赤也抱着膝盖坐在那里,那头总是嚣张翘着的海带头此时蔫蔫地耷拉着。
月见的脚步猛地一顿。
呼吸还没平复,手已经下意识地伸向兜里,那里还揣着一张他提前帮切原领好却还没来得及填写的入部申请表。
但他看见铁丝网上“立海大网球部”的铭牌在暮色中泛着冰冷的光泽,月见迈出去的那一步,终究还是默默地收了回来。
他背靠着冰凉的墙壁,缓缓地无声地舒了一口气。那口气很长,象要把胸腔里所有翻腾的情绪都压下去。
有些跟头,总得切原自己经历才行。
月见最后看了一眼那个倔强又孤独的背影,将兜里那张已经变得有些烫手的申请表,轻轻折好,重新放回深处。然后他转过身,沿着来时的路,悄无声息地离开了。
而球场另一端,部室二楼的窗前。
幸村静静地将楼下拐角处发生的一切尽收眼底。他看到月见停下,看到月见收回脚步,看到月见最终选择离开。
柳莲二站在他身侧,同样沉默地看着。
“他成长了。”柳温和地陈述。
“恩。”幸村应了一声,目光依旧追随着月见独自离去的背影,直到他消失在暮色里。然后,他才将视线重新投向铁丝网下那个依旧蜷缩着的墨绿色身影,鸢紫色的眼眸深处,一片沉静的深邃。
“这样也好。”幸村的声音很轻,象在自言自语,“未经淬炼的锐气,终归只是虚张声势。”
……
翌日,午后。
立海大网球部的球场内一如既往地回荡着沉稳有力的击球声。金色的阳光洒在深绿色的场地上,一切看起来都是那么井然有序。
月见正在和丸井文太进行单打的对打训练。一年的时间,让月见的球风愈发沉稳,原本攻击性极强的球路如今也包裹了几分温和。如果不看球速,这球路甚至透着一种如幸村般的优雅与从容。
“啪!”
然而,当球拍与网球接触的一瞬间,丸井文太原本轻快的脸色瞬间变了。
“唔……好重!”
丸井咬紧牙关,双手紧紧握住拍柄,才勉强挡住了这一记看起来并无威胁的抽球。只有真正站在月见对面的人才知道,那看似温和的旋转下,包裹着怎样如山峦崩塌般的恐怖力量。这种重如千钧的球感,是月见这一年来日复一日对着真田的“火”与“雷”磨练出来的。
“我说月见,”丸井好不容易将球削回去,喘息着开口,“你这家伙……现在的球风真是越来越象精市那种笑里藏刀的类型了。明明看着不凶,接起来却想让人扔掉球拍。”
他顺手又吹了一个泡泡,掩饰发麻的虎口:“话说回来,你真的不打算去安慰一下你家那个小朋友?昨天他那副样子,看着可怜兮兮的。”
见挥拍的动作微微一顿,将原本要发力的一球化作了轻柔的放小球。他摇了摇头,声音有些低落:“没有。”
“哎呀,那真是可惜了。”丸井顺势停下球拍,用护腕擦了擦额角的汗,“昨天小海带在墙头说要当网球部第一的时候,我和桑原刚好就在下面,其实觉得还蛮有意思的呢。那种天不怕地不怕的劲儿,在咱们这儿可真是不多见。”
丸井看着月见明显有些走神的样子,忍不住继续道:“你之前不是说他很喜欢网球,梦想就是进立海大吗?要不……你去拜托一下精市?要是你开口的话,说不定能有转机。”
毕竟,部长真的很宠你呀。
后面这半句话,丸井在舌尖转了一圈,到底还是理智地咽了回去。他看着月见那副认真担忧却又恪守规矩的模样,心里直叹气。
这个隐藏的小团宠大约根本没意识到,只要他肯开口,只要他露出一丁点为难的神色,这球场上的大家其实都愿意帮他说话,而那位向来一言九鼎的幸村部长,也绝对会顺着台阶给出特例。
不过丸井可不敢在这个节骨眼上乱了自家部长的节奏。万一幸村一个圣光普照过来,他接下来的训练量恐怕就不是翻倍那么简单了。
但他还是忍不住在心里暗自腹诽:这一年过去了,部里的大家心里都跟明镜似的,可自家部长这棵铁树到底什么时候才能彻底开花?
月见抿了抿唇,刚要说话,就听见“哐——!”
一声巨响,网球部那扇沉重的铁门被人蛮横地推开,重重地撞在护栏上。
一个背着阳光的身影站在门口,校服领口大开,墨绿色的发丝乱糟糟地翘着,最引人注目的是那双布满血丝、透着一种神经质兴奋的眼睛。
“喂!立海大的正选们!”
切原赤也拎着球拍,大喇喇地走上场,目光在众人身上一扫,最后定格在最中央的幸村和真田身上,嘴角咧出一个有些癫狂的弧度:
“所谓的全国冠军,就是只会躲在铁丝网后面玩过家家的胆小鬼吗?既然昨天没能入部……”他猛地挥动球拍,激起一阵破空声,“那今天我就把你们全部击溃,然后再把这里变成我切原赤也的地盘!”
全场鸦雀无声。
新生们惊恐地看着这个疯子,而正选们则是面色各异。
月见站在场边,看着那个昨天还委屈巴巴、今天就变身恶魔狩猎者的小朋友,心里的担忧瞬间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果然还是来了啊的尘埃落定感。
这孩子,终究还是选了最硬的一条路。
真田弦一郎的脸色已经冷得能掉冰渣,他正要跨步上前教训这个狂徒,却被幸村伸出的一只手臂轻轻拦住了。
“真田,等一下。”
幸村不仅没有生气,反而微微歪了下头,披在肩上的外套随风轻晃:“所以,你闯进这里,是想做什么呢?”
“这还用问吗!”切原赤也挺起胸膛,把球拍横在身前,一副要大干一场的架势,“让你们网球部最厉害的家伙都上来!!”
此言一出,周围的新生里爆发出了一阵倒吸凉气的声音。
“哦?打败最厉害的人吗……”幸村唇角的弧度加深了些许,他转过头,看向身侧那个周身散发着黑气的副部长,语气悠然,“既然如此,真田,就由你来作为他的第一个对手吧。”
真田弦一郎压了压帽檐,发出一声冷哼,正要踏入球场。从昨天早晨他就很不爽这个傲慢小鬼了。
然而,就在切原看清真田那张严肃、刻板且极具威慑力的脸,以及那顶标志性的黑色帽子时,他整个人象是被点燃的炮仗一样,瞬间炸了毛!
“啊!!就是你!!”
切原赤也象是见到了杀父仇人一样,愤怒地跳了起来,指着真田的鼻子大吼道:
“你这个戴帽子的黑脸大叔!昨天就是你故意指错路!害我跑到了旧校舍,才没能赶过来报名的!你这个卑鄙的家伙,竟然为了不让我入部,玩这种阴险的手段!”
“……”
真田跨出去的脚步僵在了半空中,周围的空气仿佛在这一瞬间被抽干,压抑得让人几乎无法呼吸。他那张原本就如岩石般坚硬的脸,此刻不仅黑得吓人,额角的青筋更是因为极度的愤怒和荒谬而突突乱跳,透出一股铁青色。
“你说什么?”
真田的声音仿佛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带着令人胆寒的威压。
“少装蒜了!就是你!”切原赤也完全没被这股气势吓退,反而因为找到了罪魁祸首而变得更加激昂,他挥舞着球拍,恨不得把昨天的委屈全吐出来,“昨天下午在转角,穿立海大校服、戴黑色帽子、长得象个大叔一样老成的家伙,除了你还能有谁?你就是怕我进部抢了你的位置,才指了个反方向让我跑!卑鄙!太卑鄙了!”
“……”
立海大的正选们交换了一下眼神。这种模仿真田、这种恶质的玩笑、这种随手捏来的骗局……除了那个正缩在阴影里玩弄自己辫子的“欺诈师”,还能有谁?
面对切原劈头盖脸的指责,真田没有辩解。他向来不擅长这种口舌之争,更不屑于在众人面前自证清白。在他那古板且崇高的信条里,“清者自清”四个字重逾千钧。如果他开口解释“那不是我”,反而更象是某种示弱。
更何况,切原那句“长得象个大叔一样老成”,已经精准地踩在了他名为尊严的雷区上,炸得他理智全无。
月见下意识地侧过头,飞快地看了眼仁王雅治。对方察觉到视线,非但没有半点愧疚,反而挑了挑眉,用口型无声地回了一个“噗里”。
月见微微垂眸,没有说话。他知道,这时候开口戳穿仁王,不仅真田会尴尬,切原那股作为支撑的复仇火焰也会瞬间变成笑话。与其那样,不如让这股火在球场上彻底烧个干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