湖苑花园,晚饭过后。
李佳佳将博物馆的疑点、拍卖会图录的对比照片,以及自己的分析和担忧,在书房里条理清淅地陈述了一遍。
书房一时安静下来,陆亦可认真思考。李佳佳喝着水,一脸期盼地看看陆亦可,又看江临舟。
江临舟原本靠在沙发上,手指无意识地轻点着扶手,还在想有什么严重的事。
结果……听完后,直接坐直身体,目光在李佳佳和陆亦可之间扫过。
脸上不由露出一种诧异,又哭笑不得的神情。
抬起手,对着陆亦可与李佳佳,做了个暂停的手势。
“等等,我有点没跟上。
你们两个,一个省厅的文化产业科科长,一个国资委副主任。
坐在这里严肃地讨论……要亲自跑去香港,混进一个私人拍卖会,去当卧底,搞现场取证?”
江临舟语气里的不可思议,简直毫不掩饰。
“佳佳,亦可,咱们是现实生活,不是拍《007》或者《盗梦空间》。
你们是不是对自己的身份和能调动的资源,有什么误解?”
陆亦可被他说得有些恼火,瞪了他一眼。
“江临舟!我们是在认真商量怎么解决问题!
你不支持也就算了,在这说风凉话?
佳佳发现这么严重的问题,难道坐视不管?”
江临舟语气平静,但眼神锐利,肯定地回答道。
“管,当然要管。但要看怎么管。
你们俩现在的思路,还停留在‘个人英雄主义’的阶段。
佳佳,我问你,你作为省文化厅文化产业发展科的科长。
对自己捐赠的,且很可能涉及国有文物资产流失的重大嫌疑,进行调查核实,是不是你的职责所在?”
李佳佳愣了一下,肯定地点头道,“是,所以我才……”
江临舟没有等她说完,打断她,快速地说道。
“所以你为什么,要把自己降格成一个,需要偷偷摸摸去现场,‘摸底’的私人侦探?
你完全可以,也应该,以科室名义,激活正式的内部调查程序。
对你发现的疑点进行梳理,形成书面报告,附上你手里的对比证据,比如那个修补痕迹就是铁证。
然后按照工作流程,向厅里报告,必要时可以直接函询省博物馆,要求其限期书面说明情况,并配合调查。这才是你的‘正道’。”
接着,江临舟又转向陆亦可。
“还有亦可,你也一样。
你现在是国资委副主任,国有文物资产也是国有资产的重要组成部分。
你基于可靠线索,怀疑有国有文物资产可能正在被非法处置、面临流失风险。
你完全有理由,也有责任,从国有资产监管的角度,向相关单位,比如文物局、国资委相关部门,发出风险提示或协查建议。
这比你用私人身份跑去香港,名正言顺得多,也安全有效得多。”
陆亦可听完江临舟的分析,若有所思,火气也消了下去。
江临舟说的确实在理,她们之前被事件的离奇性和急切心情主导,思路有点绕进死胡同了。
李佳佳仍有疑虑,提出疑问道。
“可是,正式程序走起来太慢了,公文往来,层层审批。
等有了结果,拍卖会可能都结束了,东西万一被买走流出境外,再追就难了。”
江临舟诧异地看着李佳佳,这位特聘的文化科长还是太年轻。
“谁说要等全部程序走完?激活正式程序本身,就是一种力量和信号。
它可以为一些更‘灵活’的辅助手段,提供依据和掩护。”
接着,江临舟话锋一转,忽然问了个似乎不相干的问题。
“亦可,你离开反贪局以后,林华华怎么样?
还在侯亮平手下?没被那位‘侯局长’带着,到处捅破天吧?”
陆亦可被他问得莫明其妙,还是答道。
“华华?她挺好的啊,现在反贪局大案没到她手上。
她那边经手的案子相对平稳些,没那么鸡飞狗跳。
你问这个干嘛?这跟现在的事有什么关系?”
江临舟身体靠近陆亦可,认真地说道。
“关系很大。林华华现在‘比较闲’,对吧?
但以侯亮平的风格,指不定什么时候又接个大案要案,把她们都卷进去。
你得给你这位闺蜜找点‘正事’做做,让她有合理的理由,避开一些过于‘热闹’的场合。”
陆亦可瞬间明白了他的意思,眼睛一亮,“你是说……让华华,以检察院的身份介入?”
江临舟纠正道,“不是直接介入调查,那需要更明确的立案依据。
但是,作为法律监督机关,接到有关国有文物可能被非法交易、且涉及跨境活动的线索。
出于预防犯罪、保护国有资产的考虑,完全有理由进行‘初步核实’。
这种核实,可以通过司法协作渠道,协调港岛相关部门。
要求拍卖方提供特定标的物的合法来源证明、鉴定报告、委托人信息等资料,以备查。
你们想想,是你们两个以私人身份跑去现场看,能看到的细节多。
还是港岛相关部门接到内地司法机关的正式协查函后,让拍卖方被迫提供的全套备案资料,更详细、更具法律效力?
而且,这个动作本身,就会象一块石头扔进水里,能惊出什么样的鱼,很难说。
至少,能极大增加对方完成交易的难度和风险,为我们争取时间。”
李佳佳恍然大悟,脸上浮现出敬佩的神色。
“江师兄,你是说……用‘阳谋’?
用正规的法律和行政程序,去逼对方现形,或者至少拖延、阻碍交易?
同时,我们自己该走的调查程序,同步进行?”
“没错。这样一来,佳佳你在文旅厅内部的调查是主线,名正言顺。亦可从国资监管角度提示风险是侧应。
林华华那边以司法机关身份,进行前期核实和跨境协查,是施加外部压力和获取关键证据的利器。
三条线并行,合法合规,互相支撑,力度和效果,远比你们俩跑去香港要强得多,也安全得多。
对方要应对的,就不是两个‘多管闲事’的女人,而是来自文化系统、国资系统、司法系统三个方向的压力。”
陆亦可彻底被说服了,看着江临舟,眼神中满是赞赏。
“那……我这就联系华华?把事情跟她说一下?”
“恩,你跟华华沟通最合适,把利害关系和我们的整体思路说清楚。
特别是强调这是保护国有资产、预防犯罪,她那边操作起来师出有名。”
略微停顿,江临舟补充道。
“注意沟通方式,只谈工作和法律依据,不提个人关系。
另外,所有动作,都要落在纸面上,形成记录,符合程序。”
江临舟,最后看向李佳佳,叮嘱道。
“佳佳,你明天就着手准备,你们科室的初步调查报告和正式函询文档。
动作要快,但每一步都要扎实。
记住,你现在不是一个人在战斗,你背后有你的职务赋予的权力,也有我们在法律和规则框架内的策应。”
李佳佳重重地点头,心中的焦虑和迷茫,被一种清淅的策略感所取代。
忽然意识到,父亲和江师兄他们所处的世界,解决问题的方式,确实和她截然不同。
或许,这才是更有效、更有力量的斗争方式。
“我明白了,江师兄,陆姐姐。谢谢你们。”
陆亦可拿起手机,按动号码。
“我这就给华华打电话,约她明天见面详谈。
这事,宜早不宜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