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东省国资委三楼,新挂牌的“国有企业员工权益保障局”会议室,空气里散发着新家具味道。
陆亦可一身利落的职业装站在门口,看着一行人从走廊那头走来。
走在最前面的林满江,身姿挺拔,步伐沉稳,脸上带着惯有的、看不出深浅的微笑,但眼神中却有一种难以掩饰的困倦。
身后跟着几位总局的随行人员,表情严肃。
“林局长,欢迎前来汉东指导工作。”
陆亦可迎上两步,伸出手,脸上是标准的、无可挑剔的职业笑容,声音清淅,但保持着疏离感。
“陆主任,太客气了。”林满江握住她的手,随即松开。“我们这新成立的部门,千头万绪,业务上正需要和你们这些一线的同志多探讨、多磨合。
“陆主任,太客气了。”林满江笑容和煦,握住陆亦可的手,力度适中,时间也恰到好处。
“我们这是新成立的部门,很多业务都要从头摸索,谈不上指导,是来和你们汉东的同志一起探讨、学习的。”
林满江环顾了一下崭新的会议室,以颇为真诚的语气感慨道。
“我这第一站选在汉东,也算有点私心。
我也是京州国企工人家庭出身,父亲在矿上出了事,是劳模师傅把我抚养大的。
所以啊,总局成立后调研的第一站,我就选了汉东。既是工作,也算是回家看看。”
这番话‘情真意切’,姿态放得很低,完全不象一位副部级央企掌门人兼新晋总局局长。
如果不是知道内情,一定以为他就是忧国忧民,实际上他要给自己擦屁股。
陆亦可微微点头,引林满江到主位坐下,自己坐在侧对面。
“林局长不忘家乡,京州的央国企职工权益保障工作,肯定会得到总局更多关注。”
陆亦可翻开面前的笔记本,转入正题,语气平和但直接。
“目前,我们梳理的优先事项,首要就是京州能源的问题。
前期欠薪虽然通过紧急协调解决了,但后续工资能否按时足额发放,两万职工的生计如何保障。
以及矿工新村改造这笔七个亿的资金如何安全、透明地落到实处,都是迫在眉睫的硬骨头。”
陆亦可抬起头,目光清澈地看向林满江,话语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探询。
“林局长您身份特殊,既是总局领导,同时也是中福集团的董事长、党组书记。
相信有您亲自协调,京州能源的问题处理起来,效率会高很多。”
陆亦可这话看似恭维,实则绵里藏针。她点明了林满江的双重身份,更隐含了一个尖锐的问题:你站在哪个立场?
林满江何等人物,岂能听不出这层意思。
这就是权利让渡的结果,总局对下面的局只有业务指导权,必然就会导致各省局不卖总局面子。
林满江脸上笑容不变,双手轻轻放在桌面上,做出坦诚交流的姿态。
“陆主任提的这点,非常关键。
这也是我这次亲自带队来的内核原因之一。
不错,我确实有两个身份。但在这件事上,我首先要摆正的,是‘总局局长’这个位置。”
林满江顿了顿,目光与陆亦可对视,毫不闪避。
“总局成立的初衷是什么?
就是要解决过去‘裁判员’和‘运动员’身份模糊、监督不到位的问题。
如果我这个局长,在处理自家企业的问题时还遮遮掩掩、骼膊肘往里拐。
那这个机构从成立第一天起,公信力就没了,我也对不起组织的信任和重托。”
接着,林满江话锋一转,语气更加恳切。
“当然,我作为中福的负责人,对京州能源的情况更了解,协调内部资源的责任也义不容辞。
但这恰恰要求我必须把位置摆得更正。我的想法是:
我代表总局,将正式邀请并协调汉东局、京州中福、京州市政府三方,就京州能源问题创建联合工作组。
我本人,以总局局长身份,担任组长。
工作组的一切调查、协调、决策过程,对汉东局和京州市政府完全公开,重要节点共同研究。
在工作组的框架下,涉及到中福集团内部需要整改、问责、资源调配的具体事项。
我以集团党组书记和董事长的身份,全力督促落实,并定期向工作组和汉东局通报进展。
该断臂求生的时候,绝不含糊。”
林满江最后,总结道。
“陆主任,简单说就是:在联合工作层面,我是‘裁判长’,请大家一起盯着;在集团执行层面,我是‘第一责任人’,请大家看着我干。
这样既利用了熟悉情况的优势,又通过公开透明的工作机制,把我自己‘晒’在阳光下,接受各方监督。
你看,这样是否可行?”
林满江这番回答,条理清淅,逻辑严密,既正面回应了陆亦可关于“立场”的隐忧,又主动提出了将自身置于监督之下的具体方案。
姿态可谓无可挑剔,甚至有些过于坦荡。
陆亦可静静地听着,手指无意识地在笔记本边缘摩挲了一下。
林满江的回答几乎无懈可击,展现出了极高的政治智慧和沟通技巧。
心中的疏远感并未消除,反而因其的老练而更添一层警剔。
这样的人,如果真想搞名堂,会更难对付。
陆亦可面上不露分毫,只是点了点头,语气依旧客气而专业。
“林局长的方案考虑得很周全,体现了总局对规范运作的重视。
我们汉东局会全力配合,具体的工作组章程和议事规则,还需要我们双方细化。”
“当然。”林满江爽快应道。
“细节决定成败。陆主任是法律专家,在程序规范上要多把关。
我们这次来,就是带着诚意,想把第一枪打响、打好,给其他试点省份打个样。”
新部门的第一次正式工作接触,在看似融洽、实则各怀心事的氛围中告一段落。
陆亦可送林满江离开,看着林满江离开的背影,心中警剔万分。
这位林局长,果然不是易与之辈。他提出的方案,看似将自身置于监督之下。
这“组长”的身份和“熟悉情况”的优势,是否会让他在联合工作组中,依然占据过大的主导权?
这场权益保障的硬仗,或许从一开始,就是与高段位的对手,在规则边缘的博弈。
林满江转身离开汉东省国资委大楼,同样心中警铃大作。
这位由检察系统转任的,汉东央国企员工权益保障局陆局长,也不是一个好相与的主。
直接就给自己这总局上司,来了一个下马威,提出了尖锐的立场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