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资委大楼,小会议室。
气氛比与中组部、央编办的会议,更加凝重。
椭圆桌旁坐着企业改革局、党建局、考核分配局等相关司局的负责人,同时也是国资委党委成员。
张振国坐在主位,面前摊开的笔记本上只有寥寥几行字,但每行都重若千钧。
没有寒喧,直接沙哑着声音,切入主题道。
“同志们,邵主任出国访问去了,我临时召开一个紧急会议。
刚和中组部、编办的同志开完会,关于设立‘国企职工权益保障局’的事,原则上达成了一致。
基本框架,是按中组部提的方向走。机构设在省国资委内,作为内设局。局长高配为省国资委副主任。”
会议室里响起一阵压抑的吸气声,新设的局是个重权部门呀。
张振国语速不快地继续,每个字都清淅无比,但讲的内容更是石破天惊。
“人事权,以地方为主。提名、考察、任免,都是地方主导。”
这与国资委极力争取的相差甚远,这下,连最沉稳的党建局局长脸色都变了。
这意味着国资委系统对这条新设立的,代表监管意志的“腿”,失去了最内核的人事控制权。
“当然,我们保留了审核备案权和一票否决权。”张振国补充道。
但这句补充,在刚才的冲击下显得苍白无力。
谁都明白,“否决权”是最后的、轻易不能使用的武器,而日常的人事主导权才是真正的权力。
“业务上,总局指导。我们制定统一的业务规范、考核标准。
省局的执行情况,要纳入局长个人考核,也纳入省国资委的年度考核内核指标。
这是我们能争取到的,最重要的制约手段。”
张振国看向考核分配局局长,分配任务道。
“老陈,这块你们要马上牵头研究,考核指标必须科学、刚性、可量化。要让它成为真正的指挥棒。”
考核分配局局长陈明重重点头,但眉头紧锁,他知道这任务很难。
既要让地方感受到压力,又不能设计得让地方完全无法接受,否则考核就会流于形式。
张振国等陈明点头后,继续说道。
“另外,涉及跨省央企或特别重大案件的协调权,还在总局手里。这是底线。”
会议室里一片沉默,张主任这谈判的结果,简直是全面溃败。
在这场博弈中,国资委做出了实质性让步。
原本设想的、类似纪检监察系统的垂直独立体系,变成了一个深度嵌入地方、人事权主要归属地方的“混合体”。
企业改革局副局长王涛,忍不住开口道。
“主任,这个框架……等于把刀把子交给了地方啊。将来他们要是用这个机构来……”
“来什么?”张振国打断他,目光锐利地盯着这最直系的下属。
“来制约我们的企业?来维护职工权益?”
王涛被问住了,一时语塞,张振国环视全场,声音提高了一些。
“这个机构设立的初衷是什么?
是回应社会关切,是完善治理体系,是为了让问题在萌芽状态就能得到解决,而不是等到京州能源那样的事情爆发!
同志们,我们要算大帐。
是坚持一个理论上更纯粹,但可能引发央地新对立的垂直体系重要。
还是尽快创建一个虽然不够纯粹、但能实际运转、能化解矛盾的机制重要?”
略微停顿,张振国语气放缓,但讲的内容对国资委更不友好。
“今天会上,中组部的同志点了京州能源的名,四十七亿的收购案,现在成了别人手里的牌。
更关键的是,鲁东、滇越、蜀中等七个省份,已经在用各种方式对部分央企项目表达‘关切’了。”
这个消息,让在座所有人都心头狂跳。
作为国资委的中高层,他们太清楚这意味着什么。
如果央地关系持续紧张,受损的将是整个国有经济布局。
“在这样的背景下,我们坚持人事垂直,不光这场战斗赢不了,很可能会输掉整场战争。
现在这个方案,至少保证了:机构能尽快设立,我们保留了关键的业务指导和考核权,没有彻底激化矛盾。”
党建局局长李卫国,沉吟道。
“主任说得对,这是现实的选择。
但这样一来,对省局局长人选的要求就更高了。
既要懂业务,又要能平衡地方和央企的利益,政治素质必须过硬。
我们的审核备案权,必须用好用足。”
“这正是我要说的第二件事。”张振国的眼光变得锐利。
关于人选问题,特别是那些可能被调到这个新岗位上的人选,我们必须提前把关。
趁着这次机构设立的契机,我提议,以国资委党委的名义,向中组部正式发函。
提议暂停对林满江同志,调任地方担任省长的组织考察。”
这句话如同一颗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激起了层层涟漪。
这是要把林满江的路堵了,不过林满江惹的祸,确实该受到惩罚。
“理由呢?”为了文档的合理性,王涛下意识地问道。
“理由很充分。”张振国的语气,冷静得如同在分析财务报表一般。
“第一,京州能源事件,正在进行深入调查。
林满江同志作为中福集团主要负责人,在相关问题完全厘清前,不适合进行重大职务变动。
这是对干部负责,也是对事业负责。
第二,“新的‘国企职工权益保障局’即将设立,其首要任务之一就是处理类似京州能源这样的历史遗留问题。
如果在这个时候调动主要关联企业的负责人,不利于问题的彻底解决和职工情绪的稳定。
第三,从专业角度考虑。林满江同志长期在相关领域工作,对相关行业的规律和问题有深刻理解。
在新的保障机构开始运转、行业治理面临调整的时期,保留这样一位经验丰富的干部在央企岗位上,对平稳过渡是有利的。
稍后召开专题讨论,提议林满江同志,兼任国企员工权益保障总局局长。”
每一条理由都冠冕堂皇,无可指摘。但在座的都是明白人,谁都清楚这背后的真实意图。
这是要林满江把整个事情处理干净,才有可能考虑被晋升。
李卫国最先反应过来,缓缓点头道。
“这个提议既回应了现实关切,也体现了我们的责任担当。我同意。”
王涛也迅速明白,其中的妙处。
“是啊,林满江如果现在调走,京州能源的问题就可能变成一笔糊涂帐。
让他留在现岗位上,配合新机构的调查处理,从逻辑上是说得通的。”
考核分配局局长陈明,还补充道。
“这也能向外界传递一个信号:
国资委虽然在某些机制上做了调整,但对涉及国资安全、干部监管的重大问题,态度是严肃的、立场是坚定的。”
“那就这么定了。”张振国,最后拍板道。
“办公室牵头,党建局、企业改革局配合,今天下午就把函拟出来。
理由要写充分,措辞要严谨。这是基于工作需要和干部管理原则的正常建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