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州市委小会议室,椭圆形的桌子旁坐着九名常委。
初夏的阳光透过百叶窗,在深红色的桌面上投下明暗交错的条纹。
李达康坐在主位,左手边是市长吴雄飞,会议刚刚结束一段,关于吴市长近期负责的城建工作的通报。
吴市长语气平稳,却带着一种重回岗位后特有的审慎,总结道。
“所以,矿工新村改造的前期摸排,必须做实做细,七个亿的资金监管要透明到每一个环节。”
吴雄飞合上笔记本,话锋却并未停下。
“借此机会,我也想就市政府的班子建设,提一个建议。”
会议室里的气氛微妙地变化了一下,几位常委迅速调整坐姿。
李达康抬起眼看向吴雄飞,这才回来两周,就要安排自己人吗?
“我回来工作已经两周。
在这两周里,我深切感受到市政府工作的千头万绪,也看到了我们很多干部,在艰难局面下的担当和付出。”
吴雄飞顿了顿,目光刻意扫过江临舟,随即回到李达康身上。
“特别是在处理复杂历史遗留问题、直面群众诉求方面,我们的一些同志表现出了很强的韧性和创造力。
为了优化班子结构,加强相关领域的工作,我提议——以市委的名义,向省委组织部推荐两位同志。”
江临舟正在笔记本上记录的手指微微一顿,感觉到好几道目光似有若无地飘向自己。
显然,他们也觉得吴雄飞这是要安插自己人,从自己手中要回更多市政府的权利。
江临舟没有任何表现,继续等着吴市长的下文。
吴雄飞语气平稳,如同在陈述一件再自然不过的事,但内容却与常委们所想大相径庭。
“第一位,是光明区区长,孙连城同志。
孙连城同志在区长任上,尤其是在光明峰项目后续处置、配合市里服务民众工作中,展现了出色的统筹协调能力和务实作风。
不久前,更是被省委表彰为‘优秀区县干部’。
与他同期受表彰、来自吕州的易学习同志,已经接任了吕州市副市长。
这说明了省委鼓励重用实干型干部的导向。”
吴雄飞看向市委组织部长,“我们京州市委市政府,也应当展现敢于用人、及时用人的态度。
我提议,推荐孙连城同志担任光明区区委书记,并进入市政府党组。
这既能填补江临舟同志,离开光明区后留下的职务空缺,也能让熟悉情况、经受考验的干部,在更重要的岗位上发挥作用。”
李达康面无表情,只是手指无意识地转动着手中的笔。
孙连城?为了大风厂安置款项顶过自己,还想出儿童信访窗口堵自己,按时下班的光明区区长。
但事情也已经过去,而且自己当时太着急,确实冒进了。
孙连城也确实有能力,现在是江临舟手下,就没必要压他了。
用他接书记,是能稳住光明区局面,不至于在江临舟离开后出现震荡。
这个提议本身,看起来四平八稳,李达康继续等待吴雄飞的下一个提议。
“第二位,是市广电局局长,周铭同志。”吴雄飞的声音将李达康的思绪拉回。
江临舟蓦然抬头看向吴雄飞,眼神里闪过一丝来不及掩饰的诧异,周铭?
如果说孙连城是,自己空降光明区区委书记的搭档;那周铭就是自己来京州后,积极支持工作的市局直接下属。
吴雄飞仿佛没有看到江临舟的反应,继续用那种平稳的语调,说道。
“周铭同志在广电局局长任上,锐意创新,策划推出了《老兵在线》、《全民评选》等一批广受群众好评的栏目,有效传播了正能量。
特别是近期,具体组织实施的‘京州传统蹴鞠联赛预选赛’,规模大、创意新、群众参与度高。
正逐渐成为我市文化建设和全民健身的一个亮点,得到了社会各界的积极评价。”
随后,吴雄飞稍稍提高了声调,更为恳切道。
“当前,我市正处于产业转型和城市文化软实力提升的关键期。
科教文体事业的发展,需要既有宣传思维、又有文化视野、还能扎实推动项目的复合型领导人才。
周铭同志在这些方面,已经展现出了良好的潜质和能力。
我提议,推荐周铭同志担任副市长,分管科教体等方面工作,全面深化京州的文化教育建设。”
话音落下,会议室里一片寂静。江临舟感到自己的心脏重重地跳了一下。
短暂的惊诧过后,无数念头如电光石火般在脑中闪过。
推荐周铭?当副市长?分管科教体?
这听起来简直是天大的好事!
周铭是自己在手下最得力的干将之一,获得提拔进入市政府核心班子,而且分管的恰恰是正在如火如荼进行的“蹴鞠”及其相关文化事业!
这等于给自己在文化宣传这条线上,安插了一个绝对可靠的执行者和盟友。权力和影响力都能得到延伸和巩固。
可是吴雄飞为什么要这么做?
他刚刚回来,立足未稳,第一个重大的人事提议,不是安插自己信得过的人,反而是大力举荐我江临舟的左膀右臂?
世上哪有这样的好事?
除非江临舟的目光与对面李达康投来的视线瞬间交汇。
李达康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那双眼睛深处,似乎闪过一丝极快的、了然的锐光。
江临舟的心一沉,随即又升起一种冰冷的明悟。
“矿工新村那七个亿,京州能源这个火山口,还有背后可能牵扯的更深的东西。
吴雄飞回来就接下了这个烫手山芋,但他绝不想独自在火上烤。
他想把我,或者说,把我的影响力,牢牢地绑在这辆战车上。
直接让我回去分管?名不正言不顺,我也未必愿意。
但提拔我手下最得力、正在做耀眼政绩的周铭呢?
周铭一旦成为副市长,分管科教体,蹴鞠联赛就成了他名正言顺的主责主业。
而这个项目,从头到尾打的是我江临舟的烙印,是我的“政绩工程”和“文化创新招牌”。
周铭的每一步,都需要我的支持,也必然牵连着我的声誉和利益。
更重要的是,周铭进了市政府,成了副市级领导,他就必须站在市政府的全局角度考虑问题。
当矿工新村改造、京州能源问题需要文化宣传配合维稳、需要协调资源、甚至需要分担压力时,作为分管副市长,他能袖手旁观吗?
他能不向我这个老领导、也是常务副市长求援或通气吗?
而我,于公于私,于情于理,可能对周铭的困境置之不理吗?
这样一来,我虽然看似“轻松”地分管了经济和文化,实际上,通过周铭这个纽带,我依然被深度套牢在京州最复杂、最敏感的那摊子事里。
吴雄飞不想让我脱手,就用一种更体面、更隐蔽、更难以拒绝的方式,给我套上了一副金色的枷锁。
把我的人和我潜在的影响力,都拉进了他的阵地。
高啊。真是高。”
江临舟垂下目光,看着笔记本上自己无意识画出的凌乱线条,嘴角几不可察地抿了一下。
再抬头,脸上已是一片平静,甚至带着些许对提议的郑重思考之色。
他需要先等待达康书记的发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