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夏夜晚的京州大排档,侯亮平独自坐在角落的小桌,面前摆着一盘卤菜,几串烧烤和一瓶啤酒。
一般情况,侯亮平是不会来吃这种大排档的,但京州能源的案子让侯亮平压力山大。
下班后,晃悠着,就来了这个离大学城不远的美食街。
这时,邻桌的喧哗,引起了侯亮平的注意。
几个穿着廉价衫的年轻人围坐一桌,桌上只有一大盘小龙虾和几瓶最便宜的啤酒。
其中一个戴眼镜、看起来三十出头的男人正在训话。
“说了多少次,要叫李总!
什么老大老小的,我们是正规债务重组咨询公司,不是黑社会!”
“是是是,李总……”一个小弟缩了缩脖子。
“可咱们不就是讨债的嘛,叫老大不是更有气势?”
“气势?”被称为李总的男人推了推眼镜,镜片后的眼神却有些复杂。
“我李顺东,好歹是汉东大学政法系商务法专业毕业的,跟祁厅长算是师出同门。
虽然我02级的,比他晚了整整十多届。
‘合法讨债,文明讨债’这八个字,是公司的宗旨,懂吗?”
黄毛眼睛一亮,不由问道,“李总,您和祁厅长真是校友啊?那您怎么不去……”
“攀关系?”李顺东直接打断,声音前所未有的严厉。
“咱们干的是什么行当?讨债公司!大庭广众下,你让我去跟公安厅厅长攀关系?
你脑子被门夹了,还是被龙虾夹了?”
几个小弟哄笑起来。
这时,侯亮平拿着一瓶啤酒和一大盘卤味,自然地坐到了李顺东旁边的空位上。
“打扰一下,刚才无意中听到,这位学弟也是汉东大学政法系的?”
李顺东愣了一下,迅速打量了一下眼前这个,气质不太一样的男人。
“天使讨债人”的本能使他警剔起来,但对方口中的学弟,又让其有些好奇。
“汉东大学政法系,商务法专业,02级,李顺东。”
李顺东报出家门,同时伸出手,“您是?”
侯亮平伸手握了一下,感受到李顺东的手掌心有薄茧。
“侯亮平。刑法,92级。”
李顺东的手明显僵了一下,带着难以置信的谨慎。
“反贪局……局长?”
“看来我还挺有名。”侯亮平给自己倒了杯啤酒,又示意了一下李顺东的杯子,“加一个?”
李顺东在短暂的冲击下,机械地递过杯子,但大脑却在飞速运转。
反贪局局长为什么会出现在这种地方?为什么主动过来搭话?巧合还是……
“李学弟知道我,我还以为你们这行只知道祁厅长呢。”
侯亮平碰了碰杯,语气随意道。
“一样一样,”李顺东干笑两声,恢复了点镇定。
“你们都是我李顺东高攀不起的人物。学长,今天这是……有事?”
“没事。”侯亮平吃了颗花生米,自顾自说道。
“就是难得遇到学弟,认识认识。怎么,不欢迎?”
“哪敢哪敢!”李顺东赶紧摆手,对小弟们使了个眼色。
“去,再加几个菜,再拿一箱啤酒!今天我请侯学长!”
侯亮平拦住他,“别破费了。我看你们这桌……十个人五斤虾?日子不容易啊。”
这话说到了痛处,李顺东也有把握话题方向、打探侯亮平目的想法,顺势苦笑着摇头道。
“不瞒学长,现在这行当是越来越难做了。
经济不景气,欠债的是大爷,我们要债的反倒成了过街老鼠。”
侯亮平来了兴趣,“哦?你们主要接什么样的案子?”
李顺东眼神闪铄了一下,给侯亮平倒了杯酒。
“什么案子都接,民间借贷、企业三角债、工程款拖欠……只要是合法债务,我们都帮忙协调。
宗旨嘛,就八个字:合法讨债,文明讨债。”
“怎么个文明法?”侯亮平追问道。
李顺东说得一套一套的,似乎真的在与学长探讨。
“就是不动粗、不恐吓、不走极端。
我们主要是靠沟通感化,当然,必要的时候也会采取一些……嗯,合法的施压手段。”
“比如?”
李顺东说得滴水不漏,“比如上门拜访啊,文明宣传。总之,都是在法律框架内。”
侯亮平点点头,忽然换了个话题,“你讨债的时候,没跟债主聊,你跟祁厅长是校友?”
李顺东连忙摆手道,“嗨,哪敢高攀。
我就是个普通毕业生,祁厅长那是风云人物。而且我们中间隔了那么多届。
再说了,我们这行当……不方便跟公安系统的领导走太近,免得给人添麻烦,也给自己找麻烦。”
李顺东的话说得很圆滑,既撇清关系,又暗示自己懂规矩。
“理解。”侯亮平喝了口酒,不经意问道。
“不过你们这行,应该能接触到不少……有意思的债务关系吧?比如一些企业之间的陈年旧帐?”
李顺东的神经瞬间绷紧,放下酒杯,叹了口气道。
“侯学长,不瞒您说,我们接触最多的,其实都是老百姓的辛苦钱。”
李顺东指着身后的小弟们,动情地说道。
“这些兄弟,以前有的是工地干活的,有的是厂里打工的。
为什么跟着我干这行?因为他们的工钱被拖欠过!
我李顺东为什么干这行?我要做‘人民的讨债大王’,帮老百姓守住血汗钱的王。
这行当名声不好听,但总得有人干。”
侯亮平静静地听着,没有打断,等李顺东说完,看似随意地开口问道。
“很不容易,有没有遇到过特别难啃的骨头?”
李顺东的眼神又闪铄了一下,含糊其辞道。
“有啊,多了去了。有些企业,债务关系复杂得很,背后可能牵扯到……
唉,不说了不说了,说多了都是泪。
侯学长,难得遇见,不说这些烦心事了,碰一个。”
侯亮平举杯碰了碰,却不肯放过话题。
“我听说,有些企业会通过复杂的债务关系来掩盖一些问题。
你们在这行,应该能看出些门道吧?”
“学长说笑了,”李顺东干笑道。
“我们就是帮忙讨债的,能看出什么门道?能把明面上的帐要回来就不错了。
至于水底下的事……那不是我们该碰的,也碰不起。”
侯亮平点点头,不再追问,两人又聊了聊汉东大学的校园变化。
一个小时后,侯亮平起身告辞,李顺东送他到大排档门口。
“李学弟,”侯亮平在路灯下停下脚步。回头看着李顺东,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只有电话号码的名片,递了过去。
“如果有一天,你遇到一些……需要向组织反映的情况,可以来找我。”
李顺东接过名片,看着侯亮平转身融入夜色。
在不远处的一辆车里,侯亮平正在手机上快速记录着。
“李顺东,汉东政法02级,天使讨债公司负责人。
讨债经历使其对底层债务纠纷有深入了解,可能掌握一些企业非常规债务线索。
警剔性高,良知未泯,可发展为外围信息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