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二上午,京州中福能源公司会议室。
椭圆形的会议桌旁,京州中福党委班子成员及各主要子公司负责人基本到齐。
齐本安坐在主位,左手边是党委副书记陆建设,右手边是总经理石红杏。气氛看似平常,却暗流涌动。
齐本安打开笔记本,面带微笑,开场道。
“同志们,昨天我用了一天时间,跑了跑我们中福在京州的几家主要企业,机床厂、化纤公司、还有几个在建项目部。
总的来看,抛开京州能源这个特殊情况,我们其他板块的运营基本面是稳健的,同志们在一线很辛苦,也很有成效。
集团总部派我来,内核任务就是和大家一起,聚焦问题、化解风险、倡导清风正气,共同把京州中福的事业推向新阶段。”
齐本安语气平和,却带着新官上任的清淅指向。
陆建设低着头,用笔在本子上无意识地划拉着,心里那股别扭劲儿又上来了。
他是看着齐本安周日下午和吴雄飞市长前后脚进的京州,送任的居然是集团党组副书记张继英!这规格就不一般。
更让他憋闷的是,这位空降的一把手,屁股还没坐热,周一就马不停蹄地把下属企业跑了个遍,偏偏绕过了眼下最烫手的山芋——京州能源。
这不是明摆着避重就轻,先捡好果子看,树立个“总体良好”的印象吗?
果然是林满江的师弟,“林家铺子”出来的,一来就稳稳坐了党委书记、董事长两把交椅,好一个“大屁股政治动物”!
陆建设忍不住抬起眼皮,不咸不淡地插了一句。
“齐董深入基层,速度很快啊。不过,您这‘总的来看’恐怕还缺点关键内容。
咱们京州中福眼下最大的‘总’,最让人睡不着觉的‘情况’,好象您还没去看吧?
京州能源,那可是两万职工等着吃饭和改善生活呢。”
话音落下,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
石红杏微微蹙眉,虽然齐本安不来,她就是事实老大,但现在问题很严重,有这师兄来解决问题,还是好的。
石红杏接过话头,语气平静带着维护道。
“陆副书记,齐董刚才说的是‘总的来看,其他板块运营稳健’。
京州能源的问题具有特殊性、复杂性,正是需要拿到桌面上,我们领导班子集体重点研究解决的。
齐董先了解整体情况,再聚焦内核难点,这个工作节奏没有问题。”
陆建设心里冷笑,
看看,不愧是“林家铺子”里出来的,配合得多默契!
石红杏这总经理,当年也是师傅程端阳的徒弟,跟齐本安是师兄妹。
这京州中福的党政一把手,三把交椅都是“林家铺子”的老伙计。自己这个“外人”,怎么上得去?。
这齐本安,怕不是又一个来占着位置搞平衡、搞“政治正确”,而不是真来解决问题的“大屁股动物”?
齐本安仿佛没听出陆建设话里的刺,反而赞同地点了点头道。
“陆副书记提醒得很及时,也很对。
京州能源,确实是我此行,也是集团党组最关切的重中之重。
我昨天没有先去,不是忽视,而是需要先对京州中福的整体肌体有个基本判断。
现在,我们可以集中火力,讨论这个最关键的‘局部’了。”
他话锋一转,目光扫过众人,最后落在陆建设身上,语气变得郑重:
“京州能源,事关集团煤炭板块根基,涉及两万职工家庭,社会影响巨大。
它不仅仅是经济问题,更是政治问题、稳定问题。
正因为如此,集团总部在派我来的同时,也派出了专项督导组。
为了体现公司党委对处理此事的高度重视和严肃性,我提议……”
齐本安顿了顿,提高声音清淅地说道。
“由陆建设同志,代表公司党委,牵头对接集团督导组,并协助督导组,重点负责京州能源相关问题的协调、核查与推进工作。
陆书记是专门主管纪律的,原则性强,熟悉情况,这个担子,非你莫属。”
此言一出,不仅陆建设愣住了,连石红杏也略显意外。
把烫得不能再烫的山芋,直接塞到一直有点“离心离德”的陆建设怀里?
这齐本安打的什么算盘?
陆建设心里警铃大作。
‘好家伙,在这儿等着我呢!这齐本安果然不是省油的灯!
让自己去“协助督导组”,还是“重点负责”?
这分明是把自己推到风暴眼的最中心,去直面那些扯不清的历史旧帐、还有不知深浅的集团督导组!
干好了,功劳未必是他的;干砸了,或者查出什么不能查的东西,第一个顶雷的就是他陆建设!
陆建设立刻挺直腰板,脸上挤出一丝为难又诚恳的表情道。
“齐董,这个……恐怕不合适。
京州能源的问题盘根错节,涉及面广,职工情绪激烈,更需要主要领导亲自挂帅,才能体现集团和公司党委最大的决心和力度。
我建议,还是由您亲自牵头,我们全力配合。这样无论是协调地方政府,还是向集团汇报,都更名正言顺,力度也更大。”
陆建设一直想抓牛俊杰的小辫子,现在这么好的机会陆建设居然推辞。
敌人反对的,我们坚决支持。作为京州能源的代表,牛俊杰开口了。
“陆副书记,您这话我可有点听不明白了。平时开会,您可没少强调纪委的监督责任,要加强对重点领域、困难企业的关注。
现在齐董和党委这么信任您,把这么重要的任务交给您牵头对接督导组,正是发挥您专业特长、履行监督职责的好机会啊!
怎么到了关键时刻,反而要推辞呢?这可不是我们党员干部应有的担当态度啊!”
牛俊杰的话象一把刀子,戳破了陆建设那层“顾全大局”的窗户纸。
陆建设的脸一下子涨红了,又急又气道。
“牛俊杰!你……你这是什么话!
我哪里是推辞?我这是从工作实效出发考虑!你不要血口喷人!
这么重大的事项,当然应该由领导班子集体研究决定,个人怎么能随便表态接不接?”
陆建设情急之下,直接把皮球踢回了“集体决策”。
齐本安将一切尽收眼底,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敲,却让所有人都安静下来。
“牛总的话有些直,但道理不错。陆副书记的顾虑,也有其道理。这样吧……
鉴于京州能源问题的重要性与复杂性,我提议,就‘是否由陆建设同志牵头对接集团督导组并重点协助处理京州能源相关事宜’这一具体工作安排,进行现场表决。
请各位党委委员,本着对事业负责、对组织负责的态度,慎重表达意见。”
会议室的空气瞬间凝固。
表决?就这京州中福的党委构成?
这几乎是明白无误地将陆建设推到了“是否服从组织安排”的悬崖边上。
同意,意味着他必须跳进火坑;反对,则等于公开对抗新董事长和可能的“集体意志”。
石红杏没有尤豫,第一个表态道。
“我同意齐董的提议。陆书记牵头,合适。”
其他几位党委委员,眼神交流片刻,也陆续举手或出声。
“同意。”
“没有意见。”
所有人的目光,最终都聚焦在脸色变幻不定的陆建设身上。
齐本安看着他,目光平静,却带着无形的压力。
陆建设知道,自己已经没有退路,暗自咬牙,终于从喉咙里挤出一句。
“我……服从组织决定。”
“好。”齐本安点头,仿佛刚才的风波从未发生一般。
“那就这么定了。请陆副书记会后立刻与集团督导组取得联系,尽快进入角色。散会。”
会议结束,众人起身离开。
陆建设坐在原地,看着齐本安和石红杏并肩走出会议室的背影。
这个林家铺子的大屁股伙计,轻描淡写间,就给自己套上了一个看似风光、实则险恶的“紧箍咒”。
陆建设感到,自己掉进了黑洞里,简直是暗无天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