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陆亦可与江临舟吃晚饭时,矿工新村,程端阳家中。
齐本安系着围裙,麻利地从厨房端出最后一盘菜红烧鱼。
石红杏扶着师傅在饭桌主位坐下,自己坐在下手。
“师傅,您坐好。二师兄,你也别忙了,快坐下吃。”
石红杏招呼着齐本安,率先拿筷子夹了一筷子鱼给程端阳。
“来了来了!”齐本安解下围裙,在程端阳另一边坐下,也给师傅碗里夹了块鱼肉。
“师傅,您尝尝,看我这手艺退步没。”
程端阳笑得合不拢嘴。
“好,好,你们俩能一起来看我,比吃什么都香。
本安啊,你刚到京州,千头万绪的,还惦记着来看我。”
“看您说的,师傅。”齐本安给程端阳盛了碗汤。
“再忙也得来。而且这次来,肩上担着改造咱矿工新村的担子,于公于私,都得先来听听您这位老土地的意见。”
三人正说着家常,突然,外间传来钥匙转动门锁的声响,接着门被推开,皮丹探头探脑地走了进来。
“哟!老娘、杏姐、本安哥!”皮丹脸上堆满惊喜的笑容,似乎真的是意外撞见一般。
“我回来得正好啊,赶上饭点了!真香!”
屋内的气氛微妙地一滞,程端阳瞥了一眼,这经常不看不到人的儿子道。
“你又跑哪野去了?神出鬼没的,今天太阳打西边出来了,想起回来看看我?”
“看您说的,娘。”皮丹熟门熟路地挤到桌边,自己扯了张凳子坐下,眼睛扫过桌上丰盛的菜肴。
“我这不是想您了嘛。哎呀,回来得巧不如回来得巧,这说明老天爷都让我回来团圆呢。”
石红杏起身给皮丹拿了副碗筷,“皮丹,你倒是会赶时候。自己动手吧。”
“谢谢红杏姐,还是姐姐疼我。”皮丹接过碗筷,毫不客气地夹起一大块肉。
“本安哥,你这趟回来是?”
皮丹做为京州能源的董事长,当然知道齐本安回来干什么,试探着找话题道。
“集团调动,我来京州中福工作。”齐本安简单地回答,看向皮丹道。
“你最近在忙什么?也不常回来看看师傅,又在忙你的抄房?”
“瞎忙瞎忙,没有没有,姐警告过我了。
我最近一直在公司的,你要是到京州能源一定能看到我。”
皮丹含糊其辞,环顾了一下四周斑驳的墙壁和老旧的家具,迅速转移话题道。
“话说回来,老娘,您看看咱这矿工新村,名字叫‘新村’,这都多少年了,比我年龄都大。
红杏姐,本安哥,你们现在都出息了,在集团里都是人物,就不能给咱老娘改善改善?
这地方又吵又旧,条件太差了。”
齐本安放下筷子,正色道。
“皮丹,你怎么说话呢。师傅在这儿住了大半辈子,邻居都是老街坊,应该是舍不得这些老同事。
不过师傅,您确实可以考虑搬一下。”
石红杏也看向程端阳,带着真诚的关切道。
“师傅,皮丹话糙理不糙,您年纪大了,这儿没电梯,上下楼不方便,取暖也不好。
要不……您考虑搬出去住?要是皮丹那儿不方便,您就搬去我那儿,我照顾您。”
齐本安也点头附和道。
“师傅,红杏说得对。这次集团下了决心要彻底改造矿工新村,工期可能不短,灰尘噪音少不了。
您要不先暂时搬出去?等改造好了,新房子亮堂了,您要是想老邻居,再搬回来也行。
我也在京州也安顿下来了,想住哪儿都行。”
程端阳慢慢嚼着米饭,听着两个徒弟和儿子的话。
尤其是皮丹那过于急切的话语,让她心中起了疑,摆摆手道。
“你们的心意我领了。我一个老太婆,住哪儿都一样。这儿街坊邻居熟,说个话都方便。
改造就改造,我和老伙计们一起,还能给本安你们提提意见,看看你们是不是真把好事办好了。不搬,麻烦。”
皮丹一听急了,也顾不上吃饭,话语里带着焦急道。
“娘!这怎么是麻烦呢?
我是您儿子,红杏姐、本安哥是您养大的徒弟,孝敬您不是应该的嘛!
您住这儿,外人看了,不得说我们几个不孝顺?
尤其是本安哥现在主管这事,您还住这破房子里,影响多不好!”
齐本安和石红杏对视一眼,都觉得皮丹今天反应有点过,齐本安打圆场道。
“皮丹,孝顺不在这上面。师傅自己觉得舒心最重要。这事不急,慢慢商量。”
这顿饭的后半段,皮丹显得有些心不在焉,眼神飘忽,几次欲言又止。
程端阳则将他的反常尽收眼底,不再多言,只是默默地吃饭。
饭后,石红杏收拾碗筷去厨房清洗。齐本安陪着程端阳在客厅说话,讲些集团和矿上的事。
皮丹坐立不安,一会儿倒水,一会儿看向窗外。
“皮丹。你过来,帮我把床头的药拿来。”
皮丹应了一声,快步走进母亲的小卧室。但刚拿起药瓶,程端阳就跟了进来,反手轻轻带上了门。
昏黄的灯光下,程端阳脸上慈祥的笑意褪去了,只剩下一片沉静的审视。
“说吧。你今天像被火燎了腚似的跑回来,撺掇我搬家,到底是为啥?
别拿糊弄红杏、本安那套来糊弄你老娘。”
皮丹脸上的嬉笑瞬间僵住,眼神闪铄道。
“娘,你看你说的……我能有啥事,就是觉得这儿条件不好,儿子想尽孝……”
“尽孝?”程端阳打断他,往前逼近一步,眼神锐利地紧盯着皮丹。
“你皮丹什么时候学会‘,尽孝’这门功课了?上次回来说是看房,上上次是借钱。
你撅屁股拉什么屎,当娘的看不出来?
今天红杏和本安都在,你非要提搬家,还是当着本安这个新董事长的面提,不对劲。”
皮丹额角渗出了细汗,他太清楚自己母亲的厉害了。
这个看似普通的老矿工遗孀,能把几个徒弟都拉扯出息,还能成为全国劳模,靠的绝不仅仅是手艺。
“娘”皮丹的嗓音发干道。
“真没啥大事,就是……就是觉得这矿工新村马上要改造了,乱糟糟的,您年纪大了,住着不舒服。”
“改造是本安负责,他会安排好。
我住这儿几十年了,邻居都是老伙计,我搬了,他们怎么看?
说我程端阳儿子出息了,嫌贫爱富了?”
程端阳句句紧逼道,“你不说清楚,明天我就跟本安说,我这把老骨头就钉这儿了,哪儿也不去。”
“别!娘!千万别!”皮丹急了,声音陡然拔高,又慌忙压下去,脸色有些发白。
“这事儿……您知道了,可千万不能再告诉任何人,尤其是红杏姐和本安哥。
不然……不然您儿子我,还有您那三徒弟,可能都会玩完。”
程端阳的心猛地一沉,缓缓在旁边的旧木椅上坐下。
“说。到底什么事?天塌下来,也有个子高的顶着。”
皮丹咽了口唾沫,眼神飘忽,仿佛在组织语言,“是……是房子的事。”
“房子?你又倒腾房子出事了?欠债了?”程端阳追问道。
“不是欠债”皮丹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是我名下,有……有套房子,在湖苑花园。今天回去,发现邻居……邻居有点特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