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应她的,永远是沉默,或者一个杀气腾腾的“滚”字。
连旁边的王盟都看得直咂嘴,偷偷跟吴邪嘀咕:“这小妞,毅力可嘉啊。黎簇那小子,脾气臭得像块石头,她也真受得了。”
吴邪看着前方那个围着黎簇打转、屡战屡败又屡败屡战的纤细背影,眼神深沉,没有说话。
这天夜里,他们在几块巨大的风蚀岩下找到了一处相对避风的地方宿营。沙漠的昼夜温差极大,白天能烤干人的水分,晚上却冷得如同冰窖。篝火噼啪作响,映照着几张疲惫的脸。
黎簇侧身躺着,面向岩壁,背对着众人。他蜷缩着,肩膀在不易察觉地微微发抖。背上的伤在低温下,疼痛似乎变得更加尖锐。
江绿梦悄悄挪了过去,挨着他身边坐下。她能感觉到他身体瞬间的紧绷。
她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将自己身上那件还算厚实的外套脱了下来,轻轻地、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温柔,盖在了他的身上。
黎簇的身体僵住了。
预想中的呵斥和甩开并没有到来。
黑暗中,他猛地转过头,那双在火光映照下显得格外清亮的眼睛,带着难以置信的震惊和一种被看穿脆弱后的狼狈,死死地瞪着她。他的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声音也没发出来。那眼神复杂得让她心惊,有愤怒,有困惑,还有一丝……来不及掩饰的慌乱。
江绿梦看着他这副样子,心里软得一塌糊涂,又带着点恶作剧得逞般的狡黠。她凑近他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气音,轻轻说:
“看什么?心疼你呗。”
黎簇的耳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漫上一层绯红。他像是被烫到一样,猛地扭回头,把脸深深埋进臂弯里,只留下一个后脑勺对着她,连带着盖在身上的外套,也被他无意识地攥得死紧。
这一次,直到江绿梦重新回到火堆另一侧躺下,他都没有再动一下,也没有再说那个“滚”字。
夜风吹过沙丘,呜咽作响,像一首古老的催眠曲。江绿梦望着沙漠上空璀璨得近乎奢侈的银河,心里莫名地安定下来。
她想,这场360度无死角的追求,好像……终于凿开了一丝缝隙呢。
革命尚未成功,同志仍需努力。
只是,此刻沉溺于初战告捷微小喜悦中的江绿梦,并没有注意到,远处,一直闭目仿佛睡着的吴邪,在她给黎簇盖上衣衫的那一刻,眼睫几不可察地颤动了一下。
篝火噼啪,映着黎簇通红的耳根。
他把自己蜷得更紧,像只受了惊的刺猬,连发梢都透着“别碰我”的抗拒。可身上那件带着陌生体温和淡淡馨香的外套,却像一张无形的网,把他牢牢罩住了。冷冽的夜风被隔绝在外,背上的剧痛似乎也奇异地缓和了些许。
他应该扔掉的。像之前甩开她的手一样,毫不留情地扔回去。
可指尖攥着那柔软的布料,竟使不出半分力气。那点暖意顺着皮肤纹理,丝丝缕缕地往骨头缝里钻,熨帖得让他喉咙发紧。
妈的。他在心里恶狠狠地咒骂。骂这见鬼的沙漠,骂阴魂不散的吴邪,也骂这个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行为诡异却……却让他无法真正狠下心肠的女人。
江绿梦。
他在牙缝里无声地碾磨着这个名字。绿梦,绿梦,像沙漠里海市蜃楼般的绿洲,是一场不该存在的、危险的幻梦。
后半夜,黎簇睡得极不安稳。伤口火辣辣地疼,梦境光怪陆离。一会儿是吴邪拿着刀,冷笑着逼近;一会儿又是那个叫江绿梦的女人,站在沙丘上,对他伸出手,笑容明媚得刺眼,身后却是吞噬一切的流沙。
他猛地惊醒,额上全是冷汗。
天光微熹,沙漠的黎明冷得彻骨。他下意识地收紧手臂,却发现身上空荡荡的,那件外套不见了。
心里倏然一空,某种难以言喻的失落感攫住了他。果然……只是错觉么?
他僵硬地转动脖颈,视线在熹微的晨光中搜寻。
然后,他定住了。
不远处,那个女人,江绿梦,正背对着他,蹲在将熄未熄的火堆旁,笨拙地鼓捣着什么。她缩着肩膀,显然冻得不轻,时不时抬手放在嘴边哈一口气。而她手里捧着的,赫然是他的水壶。她正小心翼翼地将烧温的水,一点点灌进去。
动作生疏,甚至有些滑稽,却带着一种全神贯注的认真。
黎簇的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不轻不重地撞了一下,酸涩,麻痒。
就在这时,王盟打着哈欠坐了起来,动静惊动了江绿梦。她回过头,恰好对上黎簇来不及收回的视线。
四目相对。
黎簇像被捉赃的贼,慌乱地别开眼,心跳如擂鼓。
江绿梦却笑了。她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沙土,拿着水壶走过来。她的脸色有些苍白,嘴唇也冻得没什么血色,可那双眼睛,在晨曦中亮得惊人。
“醒了?”她把水壶递到他面前,声音带着晨起的沙哑,却温软,“喝点水,温的。”
黎簇没动,垂着眼眸,盯着那个军用水壶,仿佛上面有什么绝世符文。
“放心,没下毒。”江绿梦晃了晃水壶,语气轻松,“我试过了,温度刚好。”
他依旧沉默。
江绿梦也不恼,就那样举着,耐心地等着。晨风吹起她颊边散落的发丝,拂过她带着倦意却依旧含笑的眉眼。
僵持了半晌。
黎簇终于动了。他伸出手,动作快得几乎带风,一把夺过水壶,指尖不可避免地擦过她的。那触感微凉,却像火星溅到了皮肤上,烫得他指尖一缩。
他仰头,咕咚咕咚灌了几大口。水温果然恰到好处,不冷不烫,顺着干涩的喉咙滑下去,一路滋润到几乎要冒烟的胃里。
他喝得急,有水渍从他唇角溢出,沿着紧绷的下颌线滑落。
江绿梦极其自然地伸出手,用指尖替他擦去。
那一下,轻得像羽毛拂过。
黎簇却如同触电般,猛地后撤,瞳孔骤缩,瞪着她的手,又瞪向她,眼神里是全然的震惊和……无措。
“你……”
江绿梦看着他这副如临大敌的样子,眨了眨眼,理直气壮:“有水滴下来了,浪费。”
黎簇:“……”
他憋了半天,苍白的脸上再次浮起可疑的红晕,憋出一句:“……多管闲事!”
声音依旧是硬的,气势却莫名弱了下去。他拧紧壶盖,把水壶重重塞回她手里,转身就走,背影僵硬,同手同脚。
江绿梦看着他几乎算得上是落荒而逃的背影,再也忍不住,低下头,肩膀微微耸动,闷闷地笑了起来。
哎呀,真是……太可爱了。
接下来的路程,气氛变得更加微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