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黑风山主峰下来，我们找了处隐蔽的山坳歇脚。阿冰用还魂草的汁液给王勇处理胳膊上的藤毒，那片深绿的印子已经开始发黑，好在还魂草确实管用，涂上没多久就消了些。我靠在棵老松树上，摸出怀里的青铜鼎，鼎身的龙纹被体温焐得温热，鼎底的“岳”字在夕阳下泛着暗光。
张老二靠在墙角闭目养神。“时哥，这玩意儿真能调兵？”王勇龇牙咧嘴地忍着疼，眼睛却直勾勾盯着鼎，“咱要是真把那些旧部找出来，是不是能当回将军？”
“当你的屁将军。”我把鼎揣回怀里，拍了拍他的胳膊，“先想想咋把这东西藏好。刘胜那伙人虽然被堵在主峰，但保不齐没死心，黑风山这地界不能久待。”
阿冰把地图铺平在石头上，用石块压住四角：“张大爷说这些红点是旧部屯兵处，分布在西北五省，咱总不能一个个找过去吧？人手根本不够。”
我摸出手机，屏幕裂了道缝，是昨天摔进土坑时磕的，好在还能开机。信号只有一格，时断时续，我翻出通讯录，找到“峰哥”那个名字，犹豫了一下，还是按下了拨号键。
“喂？”电话响了七八声才被接起，张峰的大嗓门透过听筒传来，带着股烟酒混合的味，“哪位？”
“峰哥，是我，艾时。”我往旁边挪了挪，避开风声。
“哟，臭小子！”张峰在那头笑了，笑声里带着点戏谑，“太阳打西边出来了？你小子失踪快俩月，电话不接，信息不回，我还以为你小子折在哪个墓里了。”
“哪能啊。”我干笑两声，“这不是最近有点事，没顾上联系你嘛。”
“少来这套。”张峰的声音突然沉了沉，“你小子一准没好事。说吧，这次又捅啥娄子了？是惹上人了，还是惹上人了呢？”
我和王勇对视一眼，这老狐狸果然精明。“峰哥，这事说来话长……”我刚想开口，就被他打断。
“你的事先搁搁，我正有个事找你。”张峰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些，“我这边有个对岸的朋友，路子挺野，最近急需一批银锭子，要成色好的，最好是前清的官银，量越大越好。你那边能不能搞到？价钱好说。”
我心里一动，前清官银？锁龙窟的秘库里好像有几箱，当时光顾着逃，没来得及细看。“能搞到。”我干脆地答应，“数量不少，成色绝对没问题，就是得等我这边事了，才能运出来。”
“行，有你这话就行。”张峰在那头松了口气，“那朋友催得紧，你尽快。对了，你刚才说啥事？”
“峰哥，我想让你帮个忙。”我看了眼阿冰手里的地图，“我在黑风山这边发现点东西，牵扯到不少旧事，人手不够，你能不能派几个精明能干的兄弟过来搭把手？不用他们下墓，就是帮着跑跑腿，盯盯梢，防止有人捣乱。”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张峰的声音带着点犹豫：“艾时，不是哥不帮你。我这些兄弟，耍耍刀棍，看个场子还行，真要跟你们那行打交道，怕是不行。你们摸金倒斗的，讲究的是眼力见和手上的活，我这帮人糙，容易坏事。”
我心里一沉，也是，张峰的人都是道上混的，跟盗墓这行当确实不搭边。
“不过……”张峰话锋一转，“我倒是能给你介绍几个行内人。四川成都那边的，是职业卸岭力士，祖上三代都是吃这碗饭的，手上有真功夫，探穴、破阵、搬东西，样样在行。去年我帮过他们一个小忙，欠我个人情。”
“卸岭力士？”我眼睛一亮，倒斗行里，卸岭一派最擅长聚众行事，专攻大墓，力气大，手段硬，正好适合眼下的情况。“峰哥，靠谱吗？”
“放心，都是老手，规矩懂，嘴巴严。”张峰在那头磕了磕烟灰，“就是卸岭的人脾气直，讲究一手交钱一手交货，酬劳方面你得跟他们谈。”
“酬劳好说。”只要能找到人，钱不是问题，“那你把联系方式给我？”
“电话是139……”张峰报了串号码，“姓罗，你就说是我介绍的，他知道咋回事。对了，卸岭的人做事干脆，成不成一句话，你别磨叽。”
“谢了峰哥，回头我把银锭子给你送去。”
“少来，先把你自己的事摆平再说。”张峰笑骂一句，挂了电话。
我盯着手机上的号码，139开头，尾号是三个7，挺顺。王勇凑过来看：“时哥，卸岭力士靠谱不？我听说他们干活跟土匪似的，不管不顾的。”
“那是老黄历了。”我摇摇头，“真正的卸岭高手，讲究的是‘巧劲’，不是蛮干。能被峰哥看上的，肯定不是野路子。”我深吸一口气，按下了拨号键。
“嘟……嘟……嘟……”
电话响了三声，被接了起来。听筒里传来个沙哑的男声，像砂纸磨过木头，带着股川味：“哪位？”
“是罗师傅吗？”我尽量让语气客气些，“我是张峰介绍的，我叫艾时。”
“张峰？”对方顿了顿，声音缓和了些，“他让你找我啥事？”
“是这样的，”我把黑风山的情况简略说了说，隐去了青铜鼎和旧部的事，只说发现了一处疑似岳将军时期的秘藏，里面有不少重要物件，需要人手帮忙探查和搬运，还得防备另一伙人的抢夺。“……罗师傅，我知道卸岭一派的本事，酬劳方面您尽管开口，只要别太离谱，我都能接受。”
对方沉默了片刻，沙哑的声音带着点审视：“岳将军的秘藏？黑风山？有点意思。”他顿了顿，“我可以带人过去，成都到黑风山，最快明天中午能到。不过，酬劳嘛……”
“您说。”
“咱也别绕弯子。”对方的声音很干脆，“找到的东西，不管是啥，咱二一添作五，一人一半。”
“什么？！”我差点把手机扔出去，“一半？罗师傅，这不合规矩吧？你们是来帮忙的，我出工钱，哪有分东西的道理？”倒斗行里，雇主和帮手向来是工钱结清，东西归雇主，除非事先说好合伙。
“规矩？”对方冷笑一声，“艾小哥，你怕是不懂卸岭的规矩。我们出手，要么按件算钱，一件东西抽三成；要么就合伙，见者有份。岳将军的东西，一听就不是凡品，三成太少，不如对半分，省事。”
“这不可能。”我皱紧眉头，那青铜鼎和地图关系重大，怎么可能分出去？“罗师傅，酬劳我可以给双倍，不，三倍！只要你们帮忙把东西安全运出来，钱不是问题。”
“钱？”对方的声音带着点不屑，“艾小哥，卸岭的人，差的不是钱，是好东西。岳将军的秘藏，几十年未必能遇上一回，这种机会，给钱？你是看不起我们还是咋的？”
“我不是那意思……”
“没什么意思。”对方打断我，“就这条件，二一添作五，同意，我们明天就到；不同意，就算了。”
“你……”我还想说什么，听筒里传来“嘟嘟嘟”的忙音——对方把电话挂了。
“操！这什么人啊！”王勇气得直骂，“还没干活就想分一半，怎么不去抢！”
阿冰也皱着眉：“时哥，要不咱再想想别的办法？张峰能不能再介绍其他人？”
我捏着手机，指关节泛白。能让张峰推荐的，肯定是行内顶尖的好手，错过了这拨人，再找合适的怕是难了。刘胜那伙人虽然暂时被甩开，但肯定没死心，说不定已经在山下布了眼线，没有得力的人手，别说探查秘藏，能不能保住手里的东西都难说。
“时哥，不能答应啊！”王勇急道，“那可是岳将军的东西，哪能给外人分走一半？”
我盯着地图上的红点，又摸了摸怀里的青铜鼎，突然想起张迈友的话：“做事得懂变通，守死理，成不了事。”
“再打过去。”我深吸一口气，对王勇说。
“啊？”
“拨号。”
王勇虽然不乐意，但还是照做了。电话响了两声就被接起，对方显然没料到我会再打过来，声音带着点意外：“又咋了？”
“罗师傅，”我尽量让语气平静，“我同意你的条件，二一添作五。但我有个要求，东西得等我确认完用处，该上交的上交，该保留的保留，剩下的才能分。不能见了东西就抢，得听我安排。”
对方沉默了几秒，沙哑的声音带着点笑意：“行，只要你说话算数，规矩我懂。明天中午，黑风山脚下的迎客松见。带个信物，就用张峰给你的那块玉佩——他说你有。”
我心里一惊，张峰连这都跟他说了？看来确实是信得过的人。“好，明天中午见。”
挂了电话，王勇急得直跳脚：“时哥！你咋真答应了？那可是一半啊！”
“不答应咋办？”我看着远处的山影，“刘胜的人随时可能冒出来，我们仨人，就算加上张老汉，也斗不过他们。卸岭的人能打能搬，正好能帮我们顶住。再说，那些旧部的事，光靠我们根本办不成，说不定还得靠卸岭的路子才能找到人。”
阿冰点点头：“时哥说得对，现在不是计较多少的时候，先把东西保住，把事理顺了再说。真要是重要的物件，我相信那位罗师傅也不会蛮不讲理。”
我掏出张峰给的那块“令”字玉佩——上次帮他找东西时，他顺手送的，说是个老物件，没想到成了信物。玉佩在手里沉甸甸的，像块压舱石。
夕阳彻底落下去了，山坳里渐渐暗下来。王勇捡了些枯枝，生起堆火，火苗“噼啪”作响，映着我们仨的脸。
“明天见了卸岭的人，多留个心眼。”我往火堆里添了根柴，“卸岭力士讲究‘力’，咱得防着他们耍横。阿冰，你把地图收好了，别让他们看见。王勇，你机灵点，盯着他们的动静。”
“放心吧时哥。”
“知道了。”
火堆渐渐旺起来，驱散了山坳里的寒气。我靠在树干上，看着跳动的火苗，心里却没底。卸岭的人到底啥来头？张峰的面子够不够用？刘胜会不会突然冒出来捣乱？还有那些散落在西北的旧部，真能靠一张地图找出来吗？
太多的疑问像山雾似的缠在心里，理不清，剪不断。但我知道，明天太阳升起时，该面对的还得面对。黑风山的事，岳将军的秘藏，还有那些藏在历史褶皱里的血性，既然被我们撞上了，就没理由退缩。
夜风吹过，带着松针的清香，火堆的灰烬被吹得四散。我摸了摸怀里的青铜鼎，鼎身的龙纹像是活了过来，在黑暗里闪着微光。或许，岳将军当年埋下这些东西时，早就料到会有这么一天，会有几个不相干的人，为了一份说不清道不明的责任，硬着头皮走下去。
“睡会儿吧，明天还有硬仗要打。”我对王勇和阿冰说。
两人点点头，靠在火堆边闭上眼。我却没睡意，睁着眼睛看着头顶的星空，星星稀稀拉拉的，像撒在黑布上的碎银。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张峰发来的信息：“卸岭老罗，外号‘罗三锤’，一手锤法出神入化，人靠谱，别怵。”
我笑了笑，回了个“谢”字。
不管明天是福是祸，至少，路还在脚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