断云涧的瘴气比鹰嘴崖浓得多，青灰色的雾气像棉花似的裹在林子里，三步外就看不清人影。我把寻龙罗盘捧在手里，天池里的磁针转得像个陀螺，红端指北的线歪歪扭扭，总也定不住。
“时哥，这破玩意儿是不是坏了？”王勇凑过来，刚想伸手碰，被我一把打开。
“别碰！”我盯着罗盘内盘的二十四山层，额头上渗着汗，“这瘴气里有磁石粉末，干扰磁场呢。”按照分金定穴的法子，本该先格龙定脉，可磁针乱晃，连来龙方向都测不准，更别说找还魂草了。
阿冰靠在棵老树上，手里攥着把砍刀，警惕地盯着雾气深处：“张大爷说还魂草长在温泉边，可这连水声都听不见，咋找？”
正犯愁，身后传来“嗤”的一声笑。张老汉蹲在块石头上，吧嗒着旱烟，烟杆在鞋底上磕了磕：“小伙子，你这对罗盘使用，怕是跟你师父学了个皮毛吧？”
我脸一红，没吭声。确实，当年学罗盘时也是在寻龙分金定穴秘术中学到个皮毛，当年姚师爷总说“峦头为体，理气为用”，可真到了野地，面对这活灵活现的山水，那些口诀就像卡在喉咙里，倒不出来了。平时大多用的是根据风水格局来判定位置，罗盘只是作为一个参考！
“你这拿罗盘的姿势就他娘的不对。”张老汉站起身，接过我手里的罗盘，只见他双手拇指扣住外盘边缘，四指托底，将罗盘平置于胸腹间，膝盖微弯，竟让整个身子随着山风轻轻晃了晃，“看见没？罗盘得跟人一体，山在动，你也得动，才能稳住气。”
他手腕轻转，内盘“沙沙”转动，原本乱晃的磁针竟慢慢稳了下来，红端精准地对准天池红线。“磁石粉末怕啥？老法子有老应对——”他从烟荷包里捏出三粒小米，撒在天池边缘，“圣米镇煞，能稳住磁针。”
果然，小米落定，磁针再没晃动。我这才注意到，他手里的罗盘比我的旧得多，外盘的十字鱼丝线都磨白了，内盘的圈层却刻得极深，二十四山的字用朱砂填过，虽褪色却依旧清晰。
“寻龙罗盘，不是光看字就行的。”张老汉指着罗盘，突然来了兴致，烟杆往罗盘上一点，“今儿个老汉就给你说道说道，这玩意儿到底咋用。”
“先说这构造，”他指尖点过天池，“这是心脏，红针指北，黑线指南，错一丝都不行。外面这方形外盘，叫‘天地盘’，十字线是‘经纬’，定方向全靠它。中间能转的内盘，才是真东西，密密麻麻的圈，叫‘圈层’，每层都有说法。”
他转动内盘，让我看最里层：“先天八卦、后天八卦，这是根基，龙脉五行、砂水吉凶，都得靠它套。再往外，瞧见没？子丑寅卯，甲乙丙丁，这二十四山是核心，把三百六十度分成二十四份，每山十五度，辨方向就靠它。”
我盯着二十四山层，子北午南，卯东酉西，乾艮坤巽在四角，确实比单纯看方位精确得多。
“光认证没用，得会用。”张老汉突然转身，面朝雾气深处，“就说这格龙，你刚才面朝来龙，却没找着‘入首’，等于白看。”他用烟杆指着左前方，“看见那道山梁没？突然低下去又起来的地方，那是龙脉过峡，过了峡，气才聚，那才是‘入首’，格龙就得对着那儿。”
他重新持好罗盘，十字线对准那道山梁，转动内盘让磁针归位，然后指着二十四山层：“红线压在‘壬’字上，这龙脉就是壬山来龙，属阳水龙，配坎卦，见水则吉——断云涧有温泉，正好应了这水龙气。”
王勇听得眼睛发直：“大爷，您咋知道那是过峡？”
“看形呗。”张老汉笑了，“真龙行脉，跟人走路似的，得有起伏，过峡就是它歇脚的地方，窄而有力，两边还得有‘护砂’，你看那山梁两侧，是不是各有个小土包？那就是护砂，护着龙气不散。”
我这才恍然大悟，师父教过“过峡宜细不宜粗，宜短不宜长”，刚才只顾着看大方向，竟没留意这细节。
“再说说这立向，”张老汉又指着我们脚下，“要是在这儿点个穴，坐向得咋定？”
我试着按他的法子，将罗盘放平，十字线对齐四周的树，刚要转内盘，就被他按住：“错了！点穴先看‘明堂’，你瞧前面那片雾气淡的地方，是不是有点洼？那就是明堂，得开阔，能容气。坐向得背山面明堂，所以坐应靠后，向应对着明堂。”
他调整十字线，让横线对着那片洼地，竖线贴着身后的石壁，再转内盘：“你看，坐山在‘乾’，向山在‘巽’，乾山巽向，乾属金，巽属木，金克木？不对，错了——”他又微调了些，“再偏半度，坐山在‘戌’，向山在‘辰’，戌属土，辰属土，比和，这才稳。”
原来分金还得看度数，差半度就可能从吉变凶。
“最要紧是消砂纳水。”张老汉指着右侧雾气里隐约的黑影，“那是砂山，看着像个歪脖子树，形不好，再用九星层套——正好在‘廉贞’位，凶砂，立向时就得避开，别让它对着穴位。”他又指向左前方，“听见水声没？那是温泉的水，水口在‘丙’位，丙属火，配咱们这壬龙，水火既济，这水就是吉水，纳进来才好。”
他一边说，一边转动罗盘，让我看龙上八煞层：“瞧见没？壬山的煞在‘巳’，待会儿走的时候，千万别从巳方（东南偏南）走，那边准有瘴气坑。”
我越听越心惊，原来这罗盘不仅能辨方向，竟能像张地图似的，标出吉凶祸福。
“说一千道一万，得练。”张老汉把罗盘还给我，“记住，罗盘是死的，山水是活的，别被层数捆住了手脚。就像这断云涧，按图找温泉难，可按龙气走，水龙必然伴水，跟着罗盘壬山方向走，准能找着。”
我按他说的，重新持好罗盘，果然，磁针稳稳指向左前方，二十四山层的壬字清晰可见。“往这边走！”我带着众人往那个方向钻，没走多远，雾气果然淡了些，能听见“咕嘟咕嘟”的水声，还闻到股硫磺味。
“是温泉！”阿冰眼睛一亮。
温泉不大，像个天然的池子，水冒着白气，池边的石头缝里，果然长着些翠绿的小草，叶片圆乎乎的，沾着露水，正是还魂草。
张老汉蹲在池边，用烟杆拨了拨草：“这草得带露采，用竹片挖，别沾铁器，不然就失了药性。”
王勇赶紧掏出随身携带的竹刀（上次从秘库带出来的，一直没扔），小心翼翼地挖了几株，用湿布包好。
我捧着罗盘，突然觉得手里的分量重了不少。原来师父说的“分金定穴”，从来不是对着图纸找坐标，是得懂山的脾气，水的性子，让罗盘跟着山水走，而不是让山水跟着罗盘转。
“走吧，”张老汉站起身，往雾气更深处看了看，“三物聚齐，该去主峰瞧瞧了。岳将军藏的东西，怕是比咱们想的更要紧。
雾气里，罗盘的磁针微微颤动，像是在指引方向，又像是在提醒我们——前路的风水，得靠自己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