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头爬到正头顶时，清风观的院子里静悄悄的。张迈友不知去了哪里，东厢房的门虚掩着，隐约能听见翻书的沙沙声。艾时盘腿坐在蒲团上，按照“气化神”的口诀，一遍遍揣摩第一步的要领。
闭着眼，舌顶上颚，牙齿却总忍不住咬紧，后背的伤口像有小虫子在爬，痒得他想伸手去挠。王勇蹲在门槛上，手里攥着根树枝，在地上画小人，画一个就往艾时那边瞥一眼，憋了半天终于忍不住：“时哥，你这跟庙里的泥菩萨似的，真能练出啥本事？”
“闭嘴。”艾时没睁眼，声音有点发飘——他正试着调整呼吸，想让气息变得像老道说的“柔细无声”，可越刻意越别扭，肺里像堵着团棉花。
张老二凑过来，小心翼翼地问：“时哥，要不咱先找点吃的？我闻见灶房里有米香味。”
“饿不死。”艾时的手指在膝头轻轻动了动，握固的姿势总觉得别扭，拇指掐着无名指根，像是被蚊子叮了似的难受，“师父说这第一步得练十天半个月才能入门，急啥？”
阿冰端着碗水走过来，放在石桌上：“喝点水吧，练得满头汗。”她看着艾时额角的汗珠，又瞥了眼东厢房，“道长说这心法得静，你们别吵他。”
王勇撇撇嘴，把树枝一扔：“我去看看灶房有啥吃的，总不能真饿着。”张老二赶紧跟上去，两人踮着脚往灶房溜，像两只偷油的耗子。
艾时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不去听他们的动静。眼观鼻，鼻观心，脑子里一遍遍过老道的话——“神不外放”。可越想集中精神，脑子里越乱，一会儿是刘胜举着砍刀的脸，一会儿是金甲尸空洞的眼窝，还有那枚镇北将军印，玉质冰凉的触感总在指尖萦绕。
不知过了多久，他突然觉得舌尖一甜，嘴里生出些津液，不是平时的口水，带着点淡淡的甘味。艾时心里一动，想起第五步的“赤龙搅水精”，赶紧用舌头在嘴里搅动，津液越来越多，很快满口都是。他按口诀鼓漱三十六下，分三次咽下去，咽的时候特意想着那股暖流顺着喉咙往下走，一直到小腹。
说来也怪，咽到第三次时，小腹真的隐隐泛起一丝暖意，像揣了个小炭炉，虽然微弱，却实实在在存在。艾时眼睛一亮，刚想睁眼喊阿冰，又赶紧闭上——老道说过“神不外放”，不能分心。
这一静，就到了傍晚。夕阳把道观的影子拉得老长，灶房里飘出饭菜香，是糙米饭混着野菜的味道。张迈友从东厢房走出来，手里拿着本线装书，封皮都磨破了。
“怎么样？”他笑眯眯地问，蒲扇在手里轻轻摇。
“师父，”艾时站起身，腿麻得差点摔倒，“我好像……感觉到点暖意。”
“嗯。”张迈友点点头，“算是摸到点门了。气感这东西，就像地里的种子，得慢慢捂，急不得。”他往灶房努努嘴，“先吃饭，晚上我再教你认认穴位。”
晚饭简单得很，糙米饭，一碟炒野菜，还有碗野菜汤，却吃得四人满头大汗——山里的野菜带着股清苦，配上糙米饭，竟比城里的大鱼大肉还香。张老二吃了三碗，把碗底都舔干净了，才摸着肚子打饱嗝。
入夜后，山风更凉了。张迈友在正屋点了盏油灯，昏黄的光把他的影子投在墙上，忽明忽暗。他从怀里摸出个布包，打开一看，是个人体穴位图，用朱砂画的，密密麻麻标着红点。
“练内功，得知穴位。”张迈友指着图上的“丹田”位置，“你傍晚感觉到暖意的地方，就是下丹田，是气的根。第七步说的‘轮脐’，就是这儿。”他又指着后腰，“这是肾俞穴，第六步按摩的地方，护住这儿，才能守住元气。”
艾时凑近了看，穴位的名字拗口得很，什么“会阴”“尾闾”“命门”，像听天书似的。张迈友却不急，一个个指给他看，连带着讲些道家的养生道理，话里总带着些似懂非懂的玄机。
“师父，”艾时突然想起什么，“您认识这东西不？”他从怀里摸出那枚镇北将军印，玉印在油灯下泛着温润的光。
张迈友的目光落在印上，眼睛突然亮了亮，伸手接过，用手指摩挲着印面的纹路。“镇北将军印……”他喃喃自语，“没想到这东西真存在。”
“师父知道这印？”艾时追问。
张迈友把印还给艾时，眼神变得深邃：“前清时有位镇北将军，叫岳钟琪，据说他平定准噶尔后，得了件稀世珍宝，怕被朝廷收回，就偷偷藏了起来，还铸了这枚印当钥匙。”他顿了顿，“传说那珍宝藏在黑风山深处的‘锁龙窟’，得用这印才能打开。”
“锁龙窟？”王勇凑过来，眼睛瞪得溜圆，“里面有啥宝贝？”
“不知道。”张迈友摇摇头，“只听说那地方邪性得很，进去的人没一个出来的。”他看向艾时，“这印你是从哪儿得来的？”
艾时把秘库养棺地的事简略说了说，隐去了金甲尸的部分，怕吓着老道。张迈友听完，沉默了半晌，才道：“那金甲尸，是岳钟琪用自己的亲兵尸骨炼制的，用来守印，你们能活着出来，算是命大。”
艾时心里一惊——原来老道早就知道！他刚想再问，张迈友却摆摆手：“别打听了，这印是福是祸还不一定。刘胜那帮人肯定没死心，你们得早做打算。”
正说着，院门外突然传来“咔哒”一声轻响，像是有人踩断了树枝。四个人瞬间噤声，王勇抄起墙角的扁担，张老二往艾时身后缩，阿冰也握紧了手里的碎瓷片。
张迈友却依旧摇着蒲扇，声音平静：“进来吧，既然来了，何必躲躲藏藏？”
院门外沉默了片刻，一个黑影闪了进来，落地无声，借着月光一看，竟是个穿着夜行衣的汉子，脸上蒙着黑布，只露出双眼睛，手里拎着把短刀，刀身在月光下闪着冷光。
“你是谁？”艾时喝问，往前跨了一步，挡在阿冰身前。
那汉子没说话，只是用刀指了指艾时怀里的将军印，眼神凶狠，像是在说“把东西交出来”。
张迈友突然笑了，蒲扇往怀里一收：“刘胜的人？倒是比他机灵，知道夜里来偷。”
汉子眼里闪过丝惊讶，显然没想到被认出来了。他不再废话，身形一晃，像只狸猫似的扑过来，短刀直刺艾时的胸口，动作又快又狠。
艾时只觉得眼前一花，那刀就到了跟前，吓得他赶紧往后躲，却忘了自己刚练完功，腿还麻着，踉跄了一下，差点摔倒。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道白影闪过，张迈友不知何时已经站在他身前，蒲扇轻轻一挡，正挡在刀背上。
“当”的一声脆响，汉子只觉得一股巧劲涌来，短刀差点脱手，他惊疑地看着张迈友，像是不明白这老道怎么动作这么快。
张迈友没给他反应的机会，蒲扇一翻，扇柄磕在汉子的手腕上，短刀“哐当”掉在地上。紧接着，他脚尖一挑，汉子的腿弯被踢中，“扑通”一声跪在地上，还没来得及挣扎，就被张迈友反手用蒲扇柄顶住了后心，动也动不了。
“说，刘胜在哪？”张迈友的声音冷了下来，没了刚才的笑眯眯。
汉子咬着牙，从喉咙里挤出几个字：“胜哥……在山下等着……你们跑不了……”
张迈友冷哼一声，蒲扇柄轻轻一用力，汉子顿时疼得龇牙咧嘴，冷汗顺着脸颊往下淌。“滚回去告诉刘胜，”张迈友收回蒲扇，“再敢来捣乱，贫道就不客气了。”
汉子连滚带爬地捡起短刀，头也不回地窜出院子，很快消失在夜色里。
艾时这才缓过神，后背已经被冷汗湿透。他看着张迈友的背影，突然觉得这老道的本事，比自己想象的还要深不可测。
“师父……”他想说点什么，却被张迈友打断。
“收拾东西，”老道的声音恢复了平静，“今夜不能在这儿待了。刘胜敢派刺客，说明他带了高手，硬拼讨不到好。”
王勇和张老二赶紧去收拾包裹，阿冰把将军印小心地放进怀里，用布条缠紧。艾时看着油灯下的穴位图，突然明白了——老道教他内功心法，怕是早就料到会有这么一天。
山风穿过道观的门缝，发出呜呜的声响，像是有人在哭。艾时知道，这清风观的安稳日子，到头了。而那枚镇北将军印，还有黑风山深处的锁龙窟，像个无底的旋涡，正一点点把他们往里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