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雨如注,古河道上灯火通明。
近十万民夫在泥泞中奋力挖掘,铁锨起落的声响与风雨声交织成一片。
河道已被挖深五尺,宽阔的库区初现雏形,浑浊的雨水在坑底汇聚成片片水洼。
一个头发花白的老汉赤着上身,雨水顺着他嶙峋的脊背流淌。
他机械地挥动着铁锨,每一铲都深深插入泥中。
突然,铁锨碰到底层的石块,震得他虎口发麻。
他跪在泥水里,用双手一点点抠挖石缝中的泥土,指甲缝里很快渗出血丝。
“快!这边要加固!”不远处传来林墨沙哑的嗓音。
此时的他,虽然身着蓑衣,但早已浑身湿透,眼里布满血丝,正指挥民夫在险工段打下木桩。
这三天来,他几乎没合过眼,从一个工段奔到另一个工段,处理着不断出现的险情。
王景慎在对面堤段督工,本来尖利的嗓音变得嘶哑。
吴中和李友直也都分段负责,这些平日养尊处优的官员,此刻全都站在堤坝上,声嘶力竭地指挥施工。
临时搭起的帐篷里,德庆公主望着林墨。
见他在雨中跟跄了一下,很快又站稳,继续指挥民夫加固堤岸,忍不住抓紧了朱瞻基的衣袖:“皇兄,他们已经三天没休息了。”
朱瞻基沉默着,点点头。
“把这些送去给林大人。”德庆公主将一盒精致的点心递给侍从,“就说是王大人准备的。”
正在这时,河道上险情再次突发。
一段新筑的堤坝出现渗漏,浑浊的水流从缝隙中喷涌而出。
林墨立即调集人手,亲自跳进齐腰深的水中探查险情。
“快!沙袋!木桩!”他的声音已经嘶哑得几乎听不清。
民夫们奋力投下沙袋,却被急流冲走。
林墨急中生智,命人将准备好的速凝水泥倒入险段。
灰白色的浆体遇水沉淀下去后,迅速凝固终于扎住根基,堵住了渗漏。
处理完险情,
林墨重新回到堤坝上,见一盘点心摆在桌子上,也顾不得手干不干净,也不问哪里来的,抓起来就吃,并将点心拿给李时。
李时双手接过还沾着泥浆的点心,含着泪一口塞进嘴里。
“好不好吃?”林墨笑着问,牙床上都是泥点。
李时眼含热泪,重重点了点头。
“大人,您本可以在岸上,不用下去的”
林墨嚼着点心:“反正闲着也是闲着”
李时一个五大三粗的汉子,此时也被眼前这个清瘦的五品官员震撼到了。
这人与他先前所见的所有官员都不同,大为不同。
有些官员虽然有的也平易近人,但能看出骨子里那种难以掩饰的傲气,但林墨不同,他看人很平和。
换句话说,把他们这些工匠当“人”看。
当和他一样的人看待。
“李时,这边马上就挖通了。你吃完点心赶紧去潮白河中段,把咱们先前准备好的速凝水泥砂浆都运到决堤的地方。等我们这边挖开拦水坝,古河道开始分洪,潮白河水位降下去之后,你就照我刚演示的法子,用速凝混凝土堵缺口。听明白没有?“
“明白,保证完成任务!”
“好!你现在就去,一个时辰后,这边就要开闸泄洪!”
李时朝林墨行礼,转身飞奔而去。
一个时辰后,
古河道两岸,黑压压站满了人群。
十几万民夫沿着新修的堤坝排开,每隔十步就堆着沙袋垒成的防护墙。
林墨站在最危险的决口处,吴中和王景慎分立两侧。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前方那道最后的土垣。
那是阻隔古河道与潮白河的最后屏障。
“时辰到了。”林墨的声音不大,却让所有人精神一振。
吴中深吸一口气,高举令旗:“破堤!”
数十名精壮民夫同时挥镐,泥土飞溅。
最初只是几道细流从裂缝中渗出,随即土垣发出雷鸣般的轰鸣。
“退!快退!”林墨急令。
就在众人后撤的瞬间,土垣轰然崩塌。
潮白河的洪水如同挣脱牢笼的巨兽,咆哮着冲入古河道。
浑浊的浪头掀起丈馀高的水墙,裹挟着断木碎石奔腾而下。
震耳欲聋的轰鸣声中,整个大地都在颤斗。
吴中下意识地后退半步。
李友直悄悄抹了把冷汗。
王景慎面色发白,却仍挺直脊背,站在林墨身侧。
他偷眼望去,只见林墨凝望着汹涌的洪水,额角亦是细细的汗珠。
这种震撼场面,一生罕见!
“看水位!”王景慎突然指向主河道。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潮白河的水位缓缓开始下降。
原先淹没堤岸的洪水,渐渐退回了河道,漏出了一段段岸基。
“成了!”不知谁先喊出声来。
堤岸上爆发出震天的欢呼。
民夫们相拥而泣,连日来的疲惫在这一刻尽数释放。
远处高坡上,朱瞻基长舒一口气。
德庆公主忍不住抓住兄长的衣袖,眼中闪着泪光:“皇兄,他做到了”
林墨却无暇庆祝,转向手下,吩咐道:“传令李时,可以开始封堵中游决口了。”
这时,王景慎、吴中、李友直全来给林墨道喜。
王景慎第一个冲上前来,激动一把抓住林墨的手臂:“林兄!成了!潮白河水位下降!下游各州县都能缓过气来了!”
他眼框发红,声音哽咽:“这三天三夜值了!”
吴中整理了下湿透的官袍,端端正正地行了个礼:“林大人运筹惟幄,化险为夷。本官不才佩服。”
他刻意改了自称,语气里带着前所未有的敬重。
李友直挤上前来,满脸堆笑:“林大人真乃神人也!下官早就说过,此举上应天时,下顺民心!看看这水势,看看这工程”他夸张地挥手指向平静下来的河道,“满朝文武,谁有这般胆识谋略?”
林墨正要开口,李友直又抢着道:“待他日陛下论功行赏,林大人当居首功!下官定要第一个上表为大人请功!”
王景慎闻言微微蹙眉,欲言又止。
林墨将众人的反应尽收眼底,只是淡淡一笑:“功劳是大家的。若无十几万民夫昼夜施工,若无诸位大人同心协力,林某纵有千般计策,也是枉然。”
他望向已然汹涌的河面:“现在说成功还为时过早。李时那边正在抢堵决口,后续加固更是任重道远。”
这话如同一盆冷水,让众人顿时清醒过来。
待到吴中和李友直离去后,林墨这才将王景慎带到一处无人的角落,“王大人方才有话要说?”
王景慎轻叹道:“奉天殿工地出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