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活着的人,还在继续往前走。
沈唯一感觉胸口堵着什么,闷闷的,又有点发胀。
不是悲伤,也不是喜悦。
是一种更复杂的、沉甸甸的东西。
她下意识地握紧了手中的齿轮。
冰凉的金属边缘硌着掌心,带来细微的痛感。
然后,她做了一个自己都没想到的动作。
她抬起手,将那个锈迹斑斑的齿轮,轻轻按在了自己心口的位置——
那里,曾经贴着冰冷的黑曜石板,现在空空如也。
齿轮的凉意透过单薄的衣衫,传递到皮肤上。
也仿佛,将某种更沉重、更温暖的东西,压进了心里。
阿土看着她的动作,鼻子一酸,又想哭,赶紧憋住。
就在这时——
“领主大人!”卢修斯眼尖,
看到了站在窝棚门口的沈唯一,立刻抱着一摞木板,连滚爬爬地冲了过来,
脸上又是汗又是灰,却笑得见牙不见眼,
“您醒了!太好了!正好!这些这些是急需您过目和定夺的事情!”
他把怀里那摞木板(上面用炭条画着密密麻麻的符号和歪扭文字)往沈唯一面前一递,语速快得像连珠炮:
“黑岩氏族托伦德大师提出了新的城墙防御方案,需要您批准材料和人力分配!”
“凛风精灵的伊瑟琳长老询问是否可以在这里设立一个临时的自然观察点,并传授基础的植物净化知识,这涉及土地用途和知识交换!南方商队的霍克老板想用三车粮食和两箱盐,换我们下次出产的‘星辰之耀’一半产量,这价格我觉得还能再抬!”
“另外新收拢的流民里发现两个前王国低级军官,有一定组织能力,但背景需要核查!还有”
他滔滔不绝,仿佛三天没说话的憋屈要一次性补回来。
沈唯一看着眼前那摞写满麻烦的木板,
又看了看卢修斯那张混合着疲惫、亢奋和“终于有主心骨了”的脸。
阳光暖洋洋地照在身上,带着废墟复苏的尘土气息和远处飘来的、烤焦的蘑菇味。
耳边是矮人打铁的叮当,
精灵吟唱的轻响,
孩童搬运石块的呼喝,
翼人掠过的风声,
还有卢修斯永无止境的汇报
麻烦。
无穷无尽的麻烦。
但她站在这里,站在这片由破碎和新生共同构筑的土地上,
手里握着一个地精的锈齿轮,心里装着一个小太阳的遗愿,身边围着一群千奇百怪、伤痕累累却还在拼命折腾的麻烦精。
冰封的心湖早已融化,虽然还没变成鸟语花香的乐园,
但至少,不再是一片死寂的冻土。有了温度,有了涟漪,
甚至开始孕育一点她自己都说不清道不明的、顽强的绿意。
她抬起头,目光越过卢修斯,
再次投向那片忙碌嘈杂、生机勃勃的废墟,投向更远处依稀可见的、正在打下新地基的谷口。
然后,在卢修斯期待的目光中,
在阿土紧张的注视下,在午后温暖而真实的阳光里——
沈唯一的嘴角,极其轻微地,向上弯了弯。
一个很淡、几乎难以察觉,却真实存在的弧度。
没有大笑,没有泪流满面。
只是一个平静的、甚至带着点无奈和认命的
微笑。
“知道了。”
她接过卢修斯手里最上面那块木板,
目光扫过上面鬼画符般的矮人工程图,声音依旧沙哑平淡,却似乎多了点什么。
“一件一件来。”
“先说说这个墙”
她的声音,融入了这片充满噪音、汗水、伤痛与希望的废墟新生曲中。
如同一个最不和谐,却又不可或缺的音符。
传奇的开端?
不。
只是麻烦精们的新任大家长,在付清了巨额医药费(以灵魂和生命力为代价)后,
看着手里厚厚一沓待处理的“家务事”账单,叹了口气,然后
认命地开始计算,这分期付款的余生,该从哪里开始搬砖还债。
阳光正好。
麻烦,也正好。
日子像掺了沙子的稀粥,稠不起来,
也饿不死人,就是磨得嗓子眼疼。
钉子谷的重建,差不多就是这种感觉。
距离那场差点把谷子从地图上彻底抹掉的决战,已经过去了快两个月。
天气渐渐转暖,虽然早晚还是能哈出白气,但正午的太阳已经有点晒头皮的意思了。
残雪化得差不多了,露出下面被血、火和无数脚印反复践踏过的、板结得像劣质陶土的地面。
空气里的血腥味和焦糊味被更复杂的味道取代——
新翻泥土的潮气、矮人熔炉的煤烟、煮着各种可疑混合物的大锅飘出的蒸汽、晾晒的兽皮和草药的混合气味,
还有越来越多的人畜聚集后,那种不可避免的、暖烘烘的“活人气”。
谷地大体上能看出个形状了。
东倒西歪的窝棚被推平了不少,新的、稍微规整点的木屋和石基棚子像雨后冒出的蘑菇,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虽然长得歪瓜裂枣,高低不一,
材料也是有什么用什么——新砍的木头、从废墟里扒拉出来的旧料、黑岩矮人支援的部分标准件、甚至还有商队带来的少量廉价油毡布。
它们杂乱却顽强地挤在一起,围绕着中心那片被尽量平整出来的“广场”。
广场中央,那口活水井被深水族长带着鱼人修葺一新,
井台用整齐的石块垒高,加了带锁的木盖,旁边还挖了个蓄水池,用木槽引水,方便取用。
这里成了谷地最繁忙也最神圣的地方,一天到晚都排着队。
新的围墙有了个雏形。
地基打得比之前深得多,用的是黑岩矮人提供的加固技术和部分标准石材,配合本地开采的石头和夯土。
高度只起来不到一半,但厚度看着就让人安心。
墙头上预留了垛口和射击平台的位置,甚至还有地精工程队(新任首席工程师是吱吱原来的副手,一个叫“扳手”的沉默地精)正在尝试安装简易的滑轮吊装装置。
进度不算快,人手和材料都缺,但每天都能看到变化。
变化更大的是人。
谷地里晃悠的身影明显多了,也杂了。
除了原住民和之前收留的流民,现在还能看到不少新面孔:
穿着黑岩氏族标志性皮质围裙、胡子编成复杂辫子的矮人工匠;
披着带霜雪纹饰斗篷、举止安静优雅的凛风精灵德鲁伊或游侠;
风尘仆仆、眼神精明、带着各种稀奇古怪小玩意的人类行商或探路者;
甚至还有零星几个听说这里“平等”、“有活路”而从更远地方跋涉而来的、其他种族的流浪者——
沈唯一就见过一个瘦高个、皮肤是树皮颜色、走路几乎没声音的“森林之子”,
以及一对据说来自东方草原、擅长驯养驮兽的“半人马”兄弟(下半身是马,上半身是人,第一次见到时差点让守门的山民猎手把箭射出去)。
语言、习惯、信仰、甚至吃饭的口味都天差地别,摩擦和鸡毛蒜皮的冲突几乎每天都有。
为了一桶水的先后顺序,
为了一处稍微干燥向阳的搭建位置,
为了某种材料的分配,
甚至为了精灵的吟唱太像“诅咒”或者矮人打铁太吵影响“自然感受”
每天卢修斯那本越来越厚的《纠纷调解记录》上都能添上好几笔。
麻烦。
琐碎到让人头皮发麻的麻烦。
但奇怪的是,这些麻烦很少真正升级成流血的斗殴。
一方面是有苍狼带着恢复了些元气的巡逻队(现在队员里有了矮人盾卫、精灵射手和人类老兵,阵容越发奇葩)铁腕维持基本秩序,惩罚严厉。
另一方面好像大家都默认了,
在这个刚刚从地狱边上爬回来的破谷子里,有冲突正常,
但真要把这来之不易的、勉强能遮风挡雨的“窝”再打烂了,谁都没好处。
一种粗糙的、基于共同生存需求的“默契”,在无数次的争吵、调解、罚劳役、
以及偶尔一起蹲在篝火边分食一锅味道可疑的炖菜后,缓慢地滋生着。
沈唯一大部分时间都待在她那个新搭的、比之前宽敞了点但也只是从“狗窝”升级到“单人牢房”水平的指挥棚里。
棚子位置没变,还是在能俯瞰大半个谷地的岩壁平台上,只是加固了结构,
多了张吱呀乱响的木桌和几把高低不一的凳子(矮人款、精灵款、人类款,坐着都不怎么舒服)。
她的身体恢复得比预想的还慢。
生命力像漏底的破桶,补一点,漏一点。
脸色总是带着点病态的苍白,稍微走动多点或处理事务时间一长,就头晕眼花,需要靠在铺了兽皮的椅子上缓半天。
手里经常抱着个暖手用的、灌了热水的皮囊,像个提前进入老年养生阶段的重病号。
但她没再倒下过。
每天,各种需要她拍板或协调的事情,
就像流水一样被送到她面前。
黑岩氏族的托伦德大师叼着烟斗(用某种晒干的沼泽植物叶子卷的,味道呛人),
摊开一张画满了复杂符号和比例的城墙结构图,唾沫横飞地讲解为什么需要增加百分之三十的石料和十五个熟练工,
否则“矮人的荣誉不容玷污,这墙还不如不修!”
凛风精灵的伊瑟琳长老(一位气质清冷、但眼里时常带着好奇光芒的高阶德鲁伊)优雅地坐在精灵款的高脚凳上,
用带着植物清香的语调,阐述在谷地西侧背风坡建立一个小型“自然共鸣花园”的必要性,不仅可以加速土地净化,
还能培育一些有实用价值的耐寒药用植物,当然,这需要一片至少半亩的“不受干扰”的土地和精灵学徒的日常维护。
南方商队的霍克老板(一个精瘦、眼睛滴溜转的中年男人)搓着手,
先是大力赞美“星辰之耀”的品质(虽然新一批还在发酵中),
然后拐弯抹角地打探能否用“优惠价格”获得独家代理权,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或者用粮食、布匹、甚至“某些稀有情报”换取酿造技术的“有限度合作”。
新加入的前王国低级军官之一,
一个叫“铁砧”(据说是代号)的独眼汉子,则严肃地提交了一份关于“民兵训练标准化及分级防御预案”的粗糙草案,
里面提到了轮值、哨卡、警报信号、简易战阵配合等概念,
虽然漏洞百出,但比之前全凭经验和苍狼个人威望的状况强了不止一点。
还有人口登记、物资分配、贡献积分核算、内部纠纷仲裁、对外来者的审查与安置、
甚至还有关于是否要正式给这个聚集地起个“响亮点的名字”的争论(“钉子谷”实在难登大雅之堂,但“星火堡”又显得过于招摇且与已毁的星火城容易混淆)
每一件事都需要权衡,需要决策,需要平衡各方那点可怜的利益和敏感的自尊心。
沈唯一处理这些麻烦的方式,
依旧带着她鲜明的个人风格:
高效、直接、毒舌、且通常选择那个最省事(但往往长远看可能带来新麻烦)的方案。
“石料不够?那就先修关键段和谷口,其他地方用木栅栏加陷阱凑合,矮人荣誉?等野兽下次来啃木头的时候,你可以跟它们讨论一下荣誉和石头的性价比。”
“自然花园?可以。地方自己选,别占农田和居住区,维护自己负责,种出来的东西除了自用,三成交公,七成归你们自己处理。另外,顺便研究一下怎么让‘快乐菇’别那么难吃还有幻觉副作用。”
“独家代理?做梦。价格按市场波动走,情报可以换,但要先验货。酿造技术?等你能拿出让石锤喝醉了都挑不出毛病的等价物再说。”
“训练草案?基本框架留下,细节让苍狼和铁砧还有那个精灵游侠头子(凯兰迪尔恢复后负责侦察和弓箭训练)一起吵,吵出结果给我看。哨卡位置让翼人和山民去定。”
“名字?烦。就叫钉子谷。谁觉得难听可以自己走。”
干净利落,不留情面。
经常把来汇报的人噎得翻白眼,
又不得不承认,这往往是最快解决问题(或至少把问题推开)的方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