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无殇——不,现在是沈唯一了
醒过来的时候,感觉自己像是被一队发狂的裂地山丘反复踩踏了三天三夜,
然后又被丢进生锈的齿轮组里绞了一轮。
骨头缝里透着酸,肌肉软得像煮过头的面条,
脑子里则像是塞了一团被水泡过又晒干的羊毛,沉甸甸,乱糟糟,还扎得慌。
她花了好一会儿,才勉强分辨出自己躺的地方——
不是那个阴冷潮湿的小洞穴,而是一个相对干燥、铺着厚厚干草和粗糙兽皮的窝棚。
阳光(真正的、没有夹杂火云或冰尘的阳光)从兽皮帘子的缝隙里挤进来,在地面上投下几道晃动的光斑。
空气里有股淡淡的草药味、烟火气,还有烤焦的蘑菇味?
她尝试动了一下手指,回应她的是一阵细微的、遍布全身的针刺感,以及更深处那种空乏无力的虚弱。
生命力像是在漏水的破桶里艰难地蓄起了一点底,稍微一晃荡就又洒出去不少。
“醒了!大人醒了!”
一个带着惊喜哭腔的少年声音在门口响起,紧接着是慌乱的脚步声和碰倒什么东西的哐当声。
阿土那张沾着煤灰和泪痕的脸出现在视野上方,眼睛肿得像桃子,但亮得惊人。
他想伸手碰她,又不敢,手足无措地僵在那里。
“阿土”
沈唯一开口,声音沙哑得自己都吓了一跳,
“你胡子呢?”
她记得阿土还没到长胡子的年纪,
但脸上那一道道黑灰和泪痕混合的沟壑,实在有点惨不忍睹。
阿土愣了一下,随即破涕为笑,又赶紧用手背胡乱抹脸,结果把脸抹得更花:
“大人!您您可算醒了!都三天了!”
“苍狼队长守了您两天两夜,刚刚被石根大叔硬拖去包扎伤口了!”
“艾拉妮尔大人她她也还没醒,但精灵姐姐们说她的自然本源在缓慢恢复!”
“石锤大叔昨天醒了一次,吵着要酒喝,被葛朗德长老骂了一顿”
他语无伦次,颠三倒四,恨不得把三天里发生的所有事都倒出来。
沈唯一静静听着,眼神慢慢扫过这简陋却整洁的窝棚。
阳光,干草,药味,还有少年急切又充满生气的话语。
活着。
麻烦精们也大多还活着。
挺好。
就是代价好像有点大。她试着感受了一下体内,
【领地之心】的能量依旧枯竭,精神力空空如也,身体像是被掏空后又胡乱填了点稻草。
驱动那块破石板的后遗症,比她想象中还要严重。
“外面怎么样了?”
她打断阿土的喋喋不休。
阿土的表情立刻变得复杂,混合着劫后余生的庆幸、深深的悲伤,以及一种难以言喻的希望?
“兽潮退了。”他声音低了下去,
“您昏迷之后,不知道发生了什么,西边大地裂开了好大的口子,好多地底怪物自己掉进去死了。南边的火云散了,北边的风雪也停了。剩下的野兽没了指挥,乱成一团,被苍狼队长他们带着人杀了好多,剩下的都逃回深山老林了。”
他顿了顿,眼圈又红了:
“就是我们死了好多人。吱吱大人他没找到。只找到了这个。”
他从怀里小心翼翼掏出那个锈迹斑斑的齿轮,双手捧着,递到沈唯一面前。
齿轮被擦拭得很干净,边缘的锈迹依旧,却仿佛带着温度。
沈唯一看着齿轮,沉默了片刻,
然后缓缓伸出手,接了过来。
冰凉的金属触感,沉甸甸的。
“知道了。”她声音平淡,
“其他人呢?我是说,钉子谷。”
“谷子被打烂了一大半。”
阿土吸了吸鼻子,
“墙塌了,窝棚烧了好多,井还好,深水族长守住了。不过”
他脸上又浮现出那种带着希望的光,
“好多人来帮忙!您昏迷的时候,有好几拨人来了!”
“人?”沈唯一挑眉。
“嗯!先是黑岩氏族的矮人!他们派了一支很大的队伍,带着好多工具、矿石和粮食!领头的托伦德大师说,他们看到了‘秩序星火’,知道我们这里打了大仗,是来履行盟约的!他们正在帮忙修墙,还有修炉子!”
黑岩氏族?
那个务实的矮人氏族。
看来她最后那下“秩序宣告”,不光引来了不知名的“观测者”,也确实让一些潜在的“自己人”注意到了。
“还有呢?”
“还有一些精灵!不是艾拉妮尔大人部落的,是更北边来的,自称‘凛风守护者’的精灵游侠和德鲁伊。”
“他们说感受到了强大的自然之力波动和‘不该属于这个世界的秩序回响’,过来查看。看到我们的情况后,他们留下了不少草药,还帮忙净化被污染的土地和水源。
阿土眼睛亮亮的,
“他们看起来好厉害,比艾拉妮尔大人部落的那些精灵和气多了!”
凛风守护者?
听起来像是更偏向自然平衡和中立的精灵派系。
也被吸引来了?
“还有一队人类商队!说是从很远的南方来的,路上差点被兽潮吞了,是跟着黑岩矮人的队伍才找到这里的。”
“他们带着一些我们急需的布料、盐和奇怪的种子,想跟我们换‘星辰之耀’的酒,还有看看有没有别的交易可能。”
阿土挠了挠头,
“卢修斯总管正在跟他们扯皮,说要等您醒了定。”
人类商队?
在这种时候还敢穿行大陆?
要么是胆大包天,要么背后有点东西。
不过,有交易总是好事,
至少说明钉子谷的名声和“价值”开始以另一种方式传播了。
“还有吗?”沈唯一觉得这发展有点超出预期。
“还有一些零散的流民和战士,听说这边打赢了兽潮,有吃的,有秩序,都拖家带口投奔过来。卢修斯总管忙得脚打后脑勺,正在登记造册,按老规矩考核。”
阿土顿了顿,压低声音,
“另外,岩疤大叔派出去的山民探子回报,说那支贵族联军——黑荆棘他们——在兽潮混乱时损失惨重,好像内部还起了冲突,现在已经退回他们自己的领地了,短时间内应该不敢再来。”
很好。
趁火打劫的暂时消停了。
沈唯一消化着这些信息。看来她昏迷这三天,世界(至少是钉子谷周围这一片)发生了不少变化。
危机暂时解除,废墟等待重建,新的机会和麻烦(比如各方来客)也接踵而至。
典型的“沈氏麻烦守恒定律”:
解决一个天大的麻烦,立刻换来一堆不大不小但数量可观的麻烦。
她撑着身体,试图坐起来。
阿土赶紧帮忙,在她身后垫上卷起的兽皮。
动作牵动了不知哪里的伤,她闷哼一声,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
“大人!您别乱动!需要什么我帮您拿!”阿土急道。
“不用。”沈唯一喘了口气,
靠着兽皮垫,目光投向窝棚门口晃动的光影,
“扶我出去看看。”
“可是”
“扶我。”语气不容置疑。
阿土拗不过,只好小心翼翼地搀扶着她,一步一步挪出窝棚。
午后的阳光有些刺眼,沈唯一眯了眯眼睛,才适应过来。
然后,她看到了她的“家”。
一片热火朝天的废墟。
谷地中央那片原本用于集合的空地,现在更像一个大型工地兼临时营地。
倒塌的墙体和烧毁的窝棚废墟正在被清理,黑岩氏族的矮人们喊着号子,用他们带来的结实绳索和滑轮组吊起巨大的石块。
人类、山民、甚至一些新来的流民,则在矮人的指挥下,搬运碎石,平整土地。
靠近山壁的地方,几个简易的熔炉已经重新点燃,
矮人工匠和石锤手下的学徒(石锤本人还躺着)正在叮叮当当地修复和打造工具。
火星和黑烟升腾,带着熟悉的金属灼热气味。
另一边,一群精灵(穿着不同于艾拉妮尔部落风格的、更接近自然环境色的皮甲)正在一片被清理出来的焦土上,低声吟唱着,手中散发出柔和的翠绿色光芒。
被兽潮能量和火焰污染的土壤,在自然之力的净化下,慢慢恢复着原本的色泽。
还有精灵在指导几个对人类草药学感兴趣的孩子辨认新送来的草药。
深水族长带着鱼人,不仅守住了水井,
还在井边挖开了一个小池塘,引入活水,里面漂着一些他们带来的、能净化水质的水生植物。
几个鱼人孩子(如果那有蹼的小家伙可以称为孩子的话)在池塘里扑腾,溅起水花,引来旁边人类孩子好奇又略带畏惧的围观。
空中,翎风和霜羽带着翼人小队在低空盘旋巡逻,
虽然翅膀上还绑着绷带,但姿态已经恢复了往日的矫健。
她们警惕地扫视着远方,也偶尔降低高度,对下面忙碌的人群喊话提醒注意安全。
卢修斯抱着一摞明显是新制的木板(大概是跟商队换的),穿梭在人群中,
一会儿跟矮人工头确认材料,
一会儿跟精灵德鲁伊沟通净化范围,
一会儿又对围上来的新流民解释“贡献积分”制度,忙得满头大汗,嗓子又哑了,
但精神头却异常亢奋。
更远处,谷口的方向,新的石墙地基已经打下,比之前更厚,规划也更合理。
一些山民猎手在更外围的制高点设置简易的了望哨。
废墟中,新的生命和秩序,正在顽强地、吵吵嚷嚷地萌发。
空气中弥漫着汗味、烟味、药草味、新翻泥土的腥气、还有烤蘑菇(看来“井底快乐菇”依然是重要口粮)和不知谁家煮的稀薄肉汤的混合气味。
嘈杂。混乱。忙碌。
充满各种不协调的噪音和景象。
没有鲜花,没有掌声,没有英雄归来的盛大典礼。
只有一群伤痕累累、种族各异、刚刚从地狱边缘爬回来的人,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用最朴实、最笨拙、也最充满生命力的方式,在一片狼藉上,重新搭建他们的窝。
沈唯一静静地看着这一切,看了很久。
阿土陪在她身边,也看着,小脸上满是与有荣焉的光彩。
“大人,您看,”
他小声说,指着远处几个正在帮忙搬运小石块的、不同种族的孩子,
“那个是人类的小豆子,那个矮墩墩的是黑岩氏族工头家的小儿子铜钮,那个悄悄用自然之力帮小豆子托一下石头的,是凛风精灵带来的小学徒叶露他们前几天还互相害怕,现在都能一起干活了。”
沈唯一顺着他的手指看去。
几个孩子确实配合生疏,时不时磕碰争吵,
但在旁边一个精灵德鲁伊温和的注视和指导下,倒也勉强能把事情做完。
阳光洒在他们沾着尘土和汗水的稚嫩脸上,有种粗糙的真实感。
麻烦精们的后代,也开始互相传染麻烦了。
挺好。
她的目光缓缓移动,掠过忙碌的矮人,
掠过低声吟唱的精灵,
掠过警惕的翼人,
掠过沉默却高效的鱼人,
掠过虽然疲惫却眼神里多了些不一样东西的人类和山民
最后,她的目光落在窝棚区边缘,几个相对安静的地方。
艾拉妮尔躺在一个用新鲜藤蔓和花朵简单装饰的棚子里,依旧昏迷,但脸色不再惨白,呼吸平稳。
一个年长的凛风精灵德鲁伊正守在她身边,手中握着那粒干瘪的“奇迹麦”种子,
种子已经裂开一点小口,透出极其微弱的嫩绿色。
石锤在一个敞开式的工棚里,
上半身缠满绷带,靠在一堆毛皮上,
正瞪着眼睛对给他换药的葛朗德长老吹胡子(虽然胡子被烧焦了不少):
“老子没事!给口酒!就一口!不然没力气打铁!”
葛朗德长老面无表情地往他嘴里塞了块抹了草药膏的布巾:“闭嘴,伤号。酒?等你把欠族的三十把精品战斧打完再说。”
苍狼没看到。
大概真被拖去重新包扎他那断臂了。
以兽人的恢复力,应该死不了,就是不知道以后还能不能抢着斧头砍人。
吱吱依然没有踪影。
只有那个齿轮,静静地躺在她手心里。
牺牲,留下了无法填补的空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