府医这话的意思基本明说了。
薛氏确实是得了风寒不错。
可本质上是因心里出了问题。
长期的压力和忧恐直接让身体内里愈发显弱。
说是伤脾伤肾,可事实上就不能单独看。
心肝脾肺肾,五脏牵一发而动全身,都会受此影响,只是看影响多少罢了。
这一亏损,所以才致风寒之气入体却一直好不全。
喝过药后眼皮子发沉,薛氏得多卧床休息,临睡前又问世子在哪。
风寒还是很容易过病气的,这几日她得尽量少见孩子。
“在后园子乔嬷嬷和几个奶娘陪着玩,也不知从哪听来的闲话,自个儿翻着土拔草,说要找药材给您熬药,让您快点好。”孔嬷嬷不住抚摸她的手,心疼啊:“您就快些好吧,就当是为着咱们小世子的一片孝心可好?”
薛氏听着,眼框有些红,偏过头,一时间喉咙有些发紧。
许久,她点点头:“会好的。”
不知道能不能好成,可若不好,三郎能放心交给谁?
她一个都不放心。
宓之从锦安堂往回走,临走时随意打量了一下周围伺候的人。
不说个个,但大部分人脸上都有点郁闷苦气。
也正常,为主子苦,为自己苦。
宓之这一瞬间其实想到的是刚进宗凛后院那年。
那时候的锦安堂……
得势和失势给人的感受就这么直观。
“主子,王妃这一病,只怕得养好一段时日。”金粟低声。
宓之嗯了一声,抬头看了眼天,昨夜雪就下了不到半个时辰,今日出了太阳,基本上都化了。
“回去吧,这妖风吹着脸有点冻。”即便穿着大氅也没办法。
只是不巧,今日这妖风,宓之可能还要再多吹会儿了。
路口看见孟氏,宓之挑了挑眉笑:“妹妹等我?”
本来早该离开的人现在还留在这儿,这儿不临湖不临园,要说是赏景也有些牵强。
孟氏抿唇,微微福礼:“娄夫人安。”
算是默认在等了。
“姐妹之间何须多礼。”宓之笑:“妹妹寻我何事?”
宓之原是想着,孟氏可能是想说下头哪哪伺候得不好这一类告内管苑状的话。
又或者是借话交好一类的。
不过显然,宓之想错了。
北风呜呜刮,孟氏看着她,半晌,莫名问了一句:“娄姐姐,看着王妃今日情形,您是不是很得意?可这有什么得意的呢?王妃如今情形您不觉得胆寒吗?都是女人,您为何……为何就偏要步步紧逼呢?”
……宓之偏头看过去。
身旁金粟先皱眉厉声:“孟姨娘,您说话可要注意分寸了,教训我家夫人这话是您该说的?”
孟氏其实不是教训,而是真询问,她抿唇,手因为紧张还紧紧攥着,眼神则直直看着宓之。
后宅谁不知道,是王爷去了锦安堂之后王妃才突然变成现在这样。
而在这之前,王爷先去的,是凌波院。
这里头的因果真的很难不让人展开联想。
但再怎么联想,绕不开的都是娄氏的盛宠与特殊。
从没有哪家的妾室如她这般从来没有。
并不用王爷怎么强调,所有人都知道,象这样的宠爱日后绝不会再有。
“孟妹妹有颗以己度人的玲胧心,真是体贴。”宓之看向她。
然后下一刻,话音一转:“妹妹觉得我现在很得意,想来…应是妹妹在心里已经无数遍畅想过,若你是我,你现在会很得意。”
“所以我倒想问孟妹妹,你为何会觉得我是得意的呢?”
孟氏抿唇一愣:“我……”
宓之不欲多听,微笑打断她的话:“再有,你最后一句话我并不认同,孟氏,拿着你的规矩去约束你能约束的人,我是不是步步紧逼,你说了不算。”
说完,宓之便没再停留。
没有义务要站在冷风口听她接下来的话。
她一走,徒留孟氏一人呆在原地没反应过来。
等走远了点,金粟才皱眉呸声:“大早上来说这些话,真是晦气,说得象是多为王妃娘娘着想一样,可她自己从前也争宠爱,怎么?现在又觉得您这样不好?到底是觉得步步紧逼不好,还是觉得能步步紧逼的不是她,所以不好?”
宓之拍她手:“私下里悄悄骂过解气就行了,别真气,气坏了多不划算。”
“您不气?”金粟皱眉。
“气,不过只有一点点,仔细想了想,又觉得她敢这么当面说,未必全是装模作样。”宓之想了想:“孟氏父亲好象是个老御史。”
“她这时候论家学渊源讲规矩上了,真是……”金粟撇嘴。
“人哪有一成不变的,此路不通,也许旁的便通。”宓之笑了笑。
争宠越不过去,那拿所谓礼法正统规训总归不会出错。
宗凛不见得喜欢听,但薛氏楚氏知道后未必不喜欢。
百足之虫死而不僵,薛氏这还没死呢,自然还是有人愿意继续跟随。
至于所谓的女人何必为难女人……
谬论。
也没见说低位的男人对掌权的男人说男人何必为难男人之语,自甘示弱,都到这步了还分什么男女,人挡杀人罢了。
“程守那儿你待会儿带着东西亲自去一趟,羡云的事不必多说,该怎么做怎么想他明白。”宓之回神,淡淡嘱咐。
“是,主子。”金粟神色一敛。
薛氏这一病一熬就是大半个月,薛家嫂子进府来看望过,不过一开始有几回薛氏都没见。
至于后来为什么又见了,没人知道。
楚氏这婆婆也让季嬷嬷去看过好多次,她算是为数不多知道薛氏为何生病的人。
是理解的,但这并不眈误她觉得薛氏性子脆弱。
别说棍子不打身上不觉得疼,即便真打了,不也有好了伤疤忘了疼之说吗?
不过她虽不算是个多体贴的婆婆,可至少论最深的心思,也是希望薛氏尽快好起来的。
宗凛也会去锦安堂,陪着用膳或是看望世子,反正总体和世子相处得挺好。
但这相处得越好,薛氏就越心慌。
……她担心宗凛把世子抱前院养着。
母亲生病,父亲亲自抚养嫡子,很合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