抉择。
两个字,像两座山,压在每个人的心头。
整个长廊陷入死寂,只有远处地脉深处传来的微弱震颤,像这个古老空间的呼吸。六千名玩家,所有目光都集中在两个人身上——楚清月和张野。
暗金色的门,温暖微光。
血红色的门,深不见底。
半数联军作为祭品,或是全员面对难度激增的最终阶段。
楚清月面甲下的嘴唇抿成一条直线。她握着法杖的手指节发白,银月水晶的光辉在微微闪烁,像是她此刻的心绪。作为寒月阁会长,她经历过无数次开荒抉择,但从未遇到过如此残酷的机制——赤裸裸地要求用半数人命换取通道。
如果只有寒月阁,她会毫不犹豫选择战斗。寒月阁的尊严,不允许用牺牲同伴换取安全。
但现在是三方联军。
书香门第那边,墨韵已经走到阵前。这位儒雅的会长眉头紧锁,手中的竹简半展开,上面浮现出密密麻麻的符文数据。他在计算——计算两种选择的伤亡概率、资源消耗、时间成本。
拾薪者这边,赵铁柱拄着那面已经布满裂痕的盾牌,粗重的喘息声在寂静中格外清晰。林小雨紧握着法杖,脸色苍白。周岩蹲在地上,手指在地面划着什么——他可能在计算防御工事的重建成本。
而张野……
他依旧闭着眼,赤足站在地面上。鼻腔和耳孔的血痂已经干涸,在脸上留下暗红的痕迹。清心阵的淡青色光辉笼罩着他,让他勉强维持着意识。但他没有参与抉择的讨论,因为他的全部心神,都沉在脚下——沉在那股狂暴的地脉能量流中。
他在感知。
感知那道精神波动背后的真相。
“祭品……守门人……”
张野的眉头越皱越紧。
不对劲。
非常不对劲。
那股精神波动,虽然威严古老,但……太“规整”了。就像一段预先录制的程序,按照既定流程播放。而真正让他警觉的是——当那道波动响起时,【沉默守护者】脚下那个能量节点的波动频率,出现了一个极其细微的异常。
不是能量的增强或减弱。
是……格式。
就像是两种不同的“语言”在切换。一股是【沉默守护者】本身的、与地脉紧密相连的古老能量;另一股,更隐蔽,更……现代,像是某种精密的数据流,伪装成精神波动。
张野猛地睁开眼。
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着那两扇由石粉构成的门。
“不要选。”他的声音嘶哑得几乎破碎,但语气斩钉截铁。
所有目光瞬间聚焦在他身上。
“曙光会长?”墨韵转头看他,“你有发现?”
张野没有立刻回答。他深吸一口气,赤足向前踏出一步,然后缓缓蹲下身,右手五指张开,按在地面上。这一次,他不是在感知地脉能量,而是在“倾听”更深层的东西——那道伪装成精神波动的数据流,在地脉中留下的痕迹。
找到了。
就像在浑浊的河水中,捕捉到一缕不属于自然的、人造的闪光。
“这两扇门……”张野缓缓抬头,血红的眼睛扫过全场,“是陷阱。”
“陷阱?”楚清月上前一步,“说清楚。”
“那道所谓的选择,不是boss的意志。”张野的语速很慢,每个字都在斟酌,“是……系统预设的程序。无论我们选哪一个,最终的结果都是——联军分裂,士气崩溃,然后被逐个击破。”
他指向那扇暗金色的门:“选献祭,看似安全,但你们想过没有——谁来选择那‘半数祭品’?是自己主动牺牲,还是抽签决定,还是指挥指定?无论哪种方式,活下来的人,心里都会留下裂痕。一支有裂痕的队伍,能走多远?”
他又指向血红色的门:“选战斗,看似英勇,但难度极大提升意味着什么?意味着我们要在这里消耗更多的补给、更多的时间、更多的生命。而深渊还有好几层,后面的战斗怎么办?疲惫之师,能打通整个深渊吗?”
墨韵的眼神凝重起来:“你的意思是……这个选择机制本身,就是boss战的一部分?目的是让我们内部分裂?”
“对。”张野点头,“而且我怀疑……真正的破局方法,不是二选一。”
他站起身,赤足踩在地面上,目光看向那尊高达七米、已经停止行动的【沉默守护者】。
“它说‘成为祭品,或者成为守门人’。”张野重复着那句话,“但如果……我们既不成为祭品,也不成为守门人呢?”
楚清月眼中闪过一丝亮光:“你是说……打破规则?”
“对。”张野握紧了手中的“薪火”长刀,“既然它给我们规则,那我们就证明——这规则,困不住我们。”
他转身,面向联军,提高声音——虽然嘶哑,却带着某种不容置疑的力量:
“寒月阁的兄弟们!书香门第的朋友们!拾薪者的家人们!”
“我们一路走到这里,靠的是什么?是靠牺牲同伴换来的安全吗?不!我们靠的是并肩作战!靠的是互相掩护!靠的是把后背交给战友的信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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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今天,我们为了所谓的‘安全通道’,牺牲一半的人,那剩下的路,我们还敢把后背交给谁?牺牲者会不会怨恨?存活者会不会愧疚?这样的队伍,还能叫联军吗?”
他的目光扫过那一张张疲惫但坚毅的脸。
“所以我的选择是——不选!”
“我们不献祭!也不选那个狗屁的难度提升!”
“我们要用我们自己的方式,打通这条路!”
“相信我的人,跟我来!”
说完,张野不再看那两扇门,也不再看那尊静止的【沉默守护者】。他赤足迈步,不是走向任何一扇门,而是走向长廊的侧壁——那里是坚硬的岩石,没有任何通道。
所有人都愣住了。
包括楚清月。
“曙光,你要做什么?”她急声问。
张野没有回头,只是抬起手,指向侧壁上的某处:“这里。能量流动最薄弱的地方。如果我猜得没错……真正的通道,不在那两扇门后面,在这里。”
墨韵快步上前,手中竹简上的符文疯狂闪烁。三秒后,他眼中露出惊色:“确认!此处的空间稳定性数据异常,有隐藏的空间褶皱!曙光会长的判断……可能是对的!”
“可能?”楚清月皱眉。
“能量遮蔽太完美了,常规探测无法穿透。”墨韵摇头,“除非……用暴力手段强行撕开。”
“那就撕开。”张野的声音平静,却带着一种近乎疯狂的笃定。他走到那处岩壁前,赤足踏地,双手握住“薪火”长刀,刀尖抵在岩壁上。
然后,他闭上眼。
感知如最细的针,刺入岩壁深处。
他“看”到了。
在那厚重的岩石后面,确实有一条通道。通道被一层淡金色的能量膜包裹着,完美地融入了周围的环境。那能量膜的波动频率,和刚才那道“精神波动”中隐藏的现代数据流,完全一致。
果然。
所谓的“抉择”,只是个幌子。真正的通道,一直被系统隐藏着,等待玩家发现——或者永远发现不了。
“所有人,后退五十米。”张野睁开眼,声音嘶哑但清晰,“我要……破开这层膜。”
楚清月盯着他看了两秒,然后转身下令:“全军后撤!盾卫营组成防御阵型!远程营准备应对可能的反击!”
联军开始有序后撤。
只有赵铁柱没动。
他扛着那面破盾,走到张野身边:“会长,俺给你守着。”
张野看了他一眼,没有拒绝,只是点了点头。
林小雨也想过来,被周岩拉住了。“别添乱。”周岩低声说,眼神却紧紧盯着张野的方向。
当联军撤到安全距离后,整个长廊前端,只剩下张野和赵铁柱两人,面对那面坚硬的岩壁,以及后方那尊静止的、高达七米的【沉默守护者】。
张野深吸一口气。
赤足死死踩住地面,双手握刀。
他将全部感知,全部心神,都集中在刀尖那一点。
然后,他开始“共鸣”。
不是用力量去劈砍,而是用【大地之心】的天赋,去与岩壁深处那层能量膜“对话”。就像山民能听懂风的语言、读懂云的走向一样,他要听懂这层能量膜的“频率”。
找到了。
那是一种极其规律的振动,每秒三百六十次,像精密的钟表。
张野开始调整自己的呼吸,调整手中长刀的震颤频率,调整脚下与大地的连接强度。一点一点,接近那个频率。
一秒。
两秒。
三秒。
汗水混着血水,从他额头滑落。
赵铁柱站在他侧后方,盾牌倾斜,眼神警惕地扫视着四周,尤其是后方那尊静止的boss。柱子知道,会长在做一件很危险的事——如果猜错了,如果岩壁后面不是通道,而是陷阱,那么第一波反击就会落在他们两人身上。
但他没退。
会长说能行,他就信。
十秒。
张野手中的“薪火”长刀,开始发出低沉的嗡鸣。刀身那青铜色的金属表面,浮现出细密的、如同血管般的红光。那是李初夏锻造时融入的“炎魔之心”材料,此刻被张野的地脉共鸣激活了。
二十秒。
嗡鸣声越来越响,整个岩壁开始震动。细小的碎石从岩壁上剥落,簌簌落下。
三十秒。
“就是现在!”
张野猛然睁眼,眼中爆发出刺目的精光!他全身力量顺着刀身传递,但不是蛮力劈砍,而是精准无比地,将刀尖刺入岩壁上一个看不见的“节点”!
“嗤——!”
没有巨大的声响,没有碎石飞溅。
刀尖刺入的瞬间,岩壁表面泛起水波般的涟漪。那涟漪迅速扩散,形成一个直径三米的圆形区域。区域内的岩石开始变得透明,然后……消失了。
露出了后面那条幽深的通道。
通道中,有微弱的蓝光从深处透出,那是魔法水晶的照明。
张野成功了。
他找到了真正的通道。
但几乎就在通道打开的瞬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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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沉默守护者】动了。
不,不是它动了,是它……解体了。
高达七米的身躯,从脚底开始,化作无数暗金色的光点,如同沙塔崩塌,轰然散落!那些光点在空中飞舞、汇聚,最终凝聚成一块巴掌大小、刻有山峰与河流图案的令牌。
【龙眠深渊领地令牌】
令牌悬浮在空中,缓缓旋转。
而与此同时,那道威严的精神波动再次在所有玩家脑海中响起,但这一次,语气中似乎带上了一丝……赞许?
【入侵者……你们证明了……智慧与勇气……】
【真正的守护者……不是固守规则……而是打破桎梏……】
【令牌……属于你们……】
【愿你们的领地……如山脉般稳固……如河流般不息……】
波动消失。
整个长廊,陷入一种诡异的安静。
所有人都看着那扇被张野打开的通道,看着悬浮在空中的领地令牌,看着那个赤脚站在岩壁前、浑身浴血却挺直脊梁的少年。
几秒后,欢呼声爆发了。
“打开了!真的打开了!”
“不用献祭!不用打最终阶段!”
“曙光会长!牛!”
寒月阁的战士们击打着盾牌,发出震天的轰鸣。书香门第的学者们互相击掌,脸上露出如释重负的笑容。拾薪者的成员们更是激动得抱在一起,赵铁柱那粗犷的笑声在长廊中回荡。
楚清月站在原地,面甲下的嘴唇微微张开,却发不出声音。
她看着张野,看着那个少年转过身,脸上带着疲惫但灿烂的笑容。那一刻,她忽然明白了——这个从山野走出来的赤脚少年,拥有的不仅仅是天赋和毅力。
他有一种……看穿虚妄、直抵本质的直觉。
就像最优秀的猎人,能从风中嗅到猎物的踪迹,能从地面的震动判断出野兽的走向。张野能从系统的层层伪装中,找到真正的通道。
这已经不是游戏技巧了。
这是一种……生存智慧。
墨韵走到张野身边,郑重地拱手:“曙光会长,今日一战,你让墨某见识到了什么叫‘山野智慧’。我研究了一辈子地质和古代文明,却从没想过,最简单的‘倾听大地’,能破解如此精密的系统机制。”
张野摆摆手,想说什么,却忽然踉跄了一下。
过度使用感知的后遗症终于爆发了。头痛欲裂,眼前发黑,整个世界都在旋转。他勉强用长刀撑住身体,才没有倒下。
“会长!”林小雨第一个冲过来,淡绿色的治疗光辉不要钱般洒在张野身上。
楚清月也快步上前,从怀中取出一瓶散发着寒气的蓝色药剂:“寒月阁特制的‘冰魂药剂’,能快速缓解精神负荷。喝下去。”
张野接过,没有犹豫,仰头灌下。
冰凉的液体入喉,瞬间扩散到四肢百骸。那股几乎要撕裂大脑的剧痛,终于开始缓解。
“谢谢。”他哑声说。
楚清月摇头,目光却落在张野那双赤足上。
那双脚此刻满是伤口——碎石割出的裂口,能量冲击留下的灼痕,过度用力导致的肿胀。血和泥土混在一起,看起来惨不忍睹。
“你的脚……”楚清月欲言又止。
“没事。”张野勉强笑了笑,“山里人,脚底板厚。”
他说得轻描淡写,但楚清月能想象到,在刚才那种全神贯注的感知中,每一寸地面的震动、每一次能量流的冲击,都会通过那双赤足,毫无缓冲地传递到他的神经。
那该有多疼?
楚清月沉默了片刻,忽然说:“接下来的路,你休息。通道已经打开,后续的探索和清剿,交给寒月阁和书香门第。”
张野摇头:“我还能——”
“这是命令。”楚清月的语气不容置疑,“作为联军主指挥,我命令你——原地休整,恢复状态。拾薪者公会全员,同样休整。你们已经做得够多了。”
张野还想说什么,但看着楚清月那双不容拒绝的眼睛,最终点了点头。
“那……令牌呢?”他问。
楚清月看向悬浮在空中的那块领地令牌。
所有人的目光,也都聚焦了过去。
按照联盟协议,令牌的归属,将由掷骰决定——贡献度加权。
但谁都知道,如果没有张野最后的破局,他们可能还在那两扇门前纠结,甚至可能已经因为内部分裂而团灭。
令牌,应该属于拾薪者。
至少,很多人心里是这么想的。
楚清月走向令牌,伸手,将它握在手中。令牌入手温润,刻着的山峰与河流图案仿佛有生命般微微发光。
她转身,面向联军。
六千双眼睛看着她。
楚清月深吸一口气,开口:
“按照协议,令牌将由掷骰分配。但在此之前,我想说几句话。”
她的声音清冷,但清晰地传遍全场。
“这一战,我们损失了一百三十七位战友。他们的名字,将被记录在寒月阁的英灵殿中。而我们还活着的人,能站在这里,靠的是什么?”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全场。
“靠的不是装备,不是等级,不是人数优势。”
“靠的是团结,是信任,是有人能在绝境中,找到那条谁也没想到的路。”
她的目光,最后落在张野身上。
“所以,在掷骰之前,我想先问一个问题——”
“这块令牌,对谁最重要?”
全场安静。
答案,不言而喻。
寒月阁已经有数块领地,书香门第对领地需求不大。
而拾薪者,刚刚起步,只有一块贫瘠的星火原。
这块令牌,能让他们选择一块真正的、富饶的领地,让那个刚刚燃起的星火,有更广阔的天地可以燃烧。
墨韵第一个笑了。
他走出来,声音温和却坚定:
“书香门第,退出争夺。”
“这块令牌,应该属于拾薪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