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铁柱第三次从晨曦城的复活点走出来时,感觉整个世界都是摇晃的。
复活点的白光还在眼前残留,刺得眼睛发疼。耳朵里嗡嗡作响,那是死亡瞬间的余音——战斧劈开头骨的闷响,颅骨碎裂的咔嚓声,还有自己最后那一声“柱子在这”的嘶吼,混在一起,在脑海里反复回荡。
他踉跄了几步,靠在复活点外的石墙上,大口喘气。
系统提示在眼前闪烁:
【您已死亡,等级下降1级,当前等级26】
【装备“硬木盾(绿色)”已损坏,无法修复】
【装备“锈蚀铁剑(白色)”已丢失】
赵铁柱抹了把脸,手上全是冷汗。
三次了。
今天已经死了三次。
第一次是在谷道中段,为了给张野争取三十秒撤离时间,被血刃狂刀一斧劈死。等级从29掉到28。
第二次是在矮墙缺口,为了堵住冲进来的十二个敌人,抱着一个血刃战士摔进陷坑,同归于尽。等级从28掉到27。
这是第三次……等等,第三次是怎么死的?
赵铁柱皱起眉,努力回忆。
想起来了。
是在隘口。
黑铁岭谷道最窄的那个隘口,宽度只有五米,两侧是近乎垂直的岩壁。王教官说过,那里是最后的防线,必须死守。
他守了。
一个人,面对二十个血刃战士的轮番冲锋。
盾碎了就用身体挡,剑断了就用拳头砸,血条见底了就喝药——药喝完了,就死。
死得很惨。
被乱刀砍死。
赵铁柱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手在抖,止不住地抖。这不是游戏效果,是他的身体在真实地反应——对死亡的恐惧,对疼痛的记忆,对那种意识消散瞬间的虚无感的抗拒。
他怕死吗?
怕。
当然怕。
每次死亡,那种被武器贯穿、撕裂、碾碎的感觉,都真实得可怕。游戏虽然有痛觉调节,但为了真实性,最低也只能调到30。痛,足够让人做噩梦。
但有些事,比死更可怕。
赵铁柱想起了第一次见到张野时的情景。
那是在荆棘之路。他刚进游戏,选了战士职业,想着能靠打怪挣点钱,给老家寄回去。结果迷了路,误入了高级怪区,被一群岩狼围攻。血条快空了,药喝光了,以为自己要死了。
然后张野来了。
赤着脚,穿着破衣服,手里拿着一把白板短剑。
“退后。”
张野只说了两个字,然后挡在了他身前。
那不是逞英雄——赵铁柱后来才知道,张野的天赋【赤足行者】在荆棘之路上有特殊效果,能感知地形,能利用每一处凸起和凹陷。那些岩狼看似凶悍,但在张野眼里,每一步都破绽百出。
但当时赵铁柱不知道。
他只知道,这个比自己还瘦小的年轻人,在救他。
“我帮你!”赵铁柱爬起来,举起木盾。
“不用。”张野头也不回,“你受伤了,退后休息。这里有我。”
很平淡的语气,没有豪言壮语,没有热血沸腾。
但赵铁柱记住了。
后来他加入了拾薪者,成了公会里第一个盾战士。张野把最好的盾牌给他,把最危险的防线交给他,也从没说过“谢谢”。
但每次战斗结束,张野都会第一个走到他面前,拍拍他的肩膀:“辛苦了,柱子。”
就这一句话,够了。
赵铁柱是农民工,在工地干了十几年。工头不会说“辛苦了”,只会说“快点干”。工友之间也不会说“辛苦了”,大家都累,没力气说客套话。
但张野会说。
会长会记得每一个人的付出。
所以赵铁柱觉得,自己这条命,卖给拾薪者,值。
“柱子哥!”
一个声音打断了他的回忆。
赵铁柱抬头,看到两个拾薪者的矿工跑过来,手里拿着一套简陋的皮甲和一面新的木盾——还是最便宜的白板装备。
“柱子哥,你……你又死了?”年轻点的矿工眼圈红了。
“嗯。”赵铁柱接过装备,麻利地穿上,“战况怎么样?”
“很不好。”年长些的矿工声音低沉,“隘口那边,血刃又增兵了。王教官说,最多还能撑二十分钟。会长他……会长透支太严重,昏迷了,林小雨姐在全力治疗,但不知道什么时候能醒。”
赵铁柱系紧皮甲的带子,拿起木盾。
盾很轻,比之前那面绿色品质的硬木盾轻多了,防御力估计只有一半。但他握得很稳。
“柱子哥,你还要去?”年轻矿工拉住他,“你都死三次了!再死,等级就掉到25了!而且……而且死亡惩罚叠加,你现在属性已经降了45,再去就是送死啊!”
赵铁柱看着这个年轻人。
他叫小石头,才十七岁,是矿工队里最小的。游戏里跟着赵铁柱学挖矿,现实里是个中专生,家里穷,想靠游戏挣学费。
“小石头,”赵铁柱说,“你知道我为什么叫‘铁骨铮铮’吗?”
小石头摇头。
“因为我爹说过,做人,骨头要硬。”赵铁柱咧嘴笑了,“我爹是矿工,下了一辈子井。有次矿井塌方,他被埋在下面三天,硬是没哭没喊,用手扒出了一条路。救出来的时候,十个手指头全烂了,但他笑了,说:‘老子命硬,阎王爷不收。’”
他拍拍小石头的肩膀:“我们山里人,穷,没文化,但骨头硬。今天这仗,我可以躲,可以逃,可以等会长醒了再说。但那样的话,我赵铁柱的骨头,就软了。”
他转身,向城外走去。
步伐很稳,背挺得很直。
小石头看着他的背影,眼泪掉下来。
“柱子哥……一定要活着回来啊!”
赵铁柱没回头,只是挥了挥手。
活着回来?
他也不知道。
但他知道,隘口必须守住。
因为会长说过,那是最后的防线。
因为王教官说过,那里失守,整个黑铁岭就完了。
因为身后,还有三百多个转移的同伴,在山里等着他们。
所以,他必须去。
哪怕再死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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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晨曦城到黑铁岭隘口,平时骑马要半小时,跑步要一小时。
赵铁柱用四十五分钟就跑到了。
不是他速度快,是拼了命。
死亡惩罚让他的体力只有平时的一半,跑几步就喘,但他不敢停。路上遇到几个血刃的侦察兵,他没绕路,直接冲过去——木盾撞开一个,拳头砸晕一个,抢了对方的马,继续赶路。
到隘口时,他看到了地狱。
真的,只能用“地狱”来形容。
隘口只有五米宽,但现在,这五米的空间里,堆满了尸体。
拾薪者的,血刃的,混在一起,层层叠叠。血把地面染成了暗红色,踩上去黏糊糊的。岩壁上也溅满了血,像抽象的画。
还活着的人,在尸体堆里战斗。
拾薪者这边,还有八个人。
王铁军、王小石、林小雨,还有五个赵铁柱叫不出名字的战士——应该是后来补充进来的散人玩家。
八个人,守着五米宽的隘口。
而血刃那边,至少还有五十人。
而且还在不断增援。
“教官!”赵铁柱冲过去,木盾撞飞一个想偷袭王铁军的血刃盗贼。
王铁军回头,看到他,眼睛红了:“柱子!你……”
“我回来了。”赵铁柱咧嘴笑,露出白牙,“死三次了,有经验了。”
王铁军想骂人,但骂不出口。
他只能用力拍拍赵铁柱的肩膀:“好!回来就好!”
“会长呢?”
“在后面。”王铁军指向隘口后方的一片岩壁,“小雨在治疗,但……情况不好。”
赵铁柱看过去。
张野靠在一块大石头下,闭着眼睛,脸色苍白得像纸。林小雨跪在他身边,双手按在他胸口,治疗术的光芒时明时暗——她的法力值也快耗尽了。
秦语柔也在,正用撕碎的布条给张野包扎伤口。她的书记官羊皮纸摊在旁边,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但最后几行字迹很潦草,显然是在极度疲惫状态下写的。
“会长……”赵铁柱心里一紧。
“别分心!”王铁军大吼,“敌人又上来了!”
果然,血刃的新一轮进攻开始了。
这一次,他们换了战术。
不再是人海冲锋,而是小队突进。
五个重甲战士在前,三个弓箭手在后,两个盗贼在侧翼游走。十个人一组,配合默契,稳步推进。
“远程压制!”王铁军下令。
还能拉弓的弓箭手只有两个了,箭矢也不多了。他们勉强射了几箭,但都被重甲战士的盾牌挡住。
“准备近战!”
王铁军握紧短剑,站在了最前面。
他左边是王小石,右边是赵铁柱。
三个人,面对十个敌人。
“柱子,”王铁军轻声说,“这次可能要一起死了。”
“不怕。”赵铁柱举起木盾,“死了再回来。”
“好。”王铁军笑了,“那就不说废话了——杀!”
“杀——!”
三人同时冲了出去。
没有战术,没有配合,就是硬拼。
王铁军等级最高,28级,但重伤在身,属性大降。他选中了对方领队的重甲战士,短剑直刺咽喉——那是盔甲最薄弱的地方。
对方举盾格挡,王铁军的剑刺在盾面上,溅起火星。另一个敌人趁机从侧面刺来,王铁军躲闪不及,左肩中剑。
但他不退,反而向前一步,用受伤的左肩顶住盾牌,右手短剑绕过盾牌边缘,刺进了对方腋下。
“呃啊!”
重甲战士惨叫,血条掉了三分之一。
王铁军想补刀,但另外两个敌人围了上来。
另一边,王小石的情况更糟。
他不是战斗职业,等级又低,对上重甲战士完全没有胜算。他只能用矿镐疯狂砸对方的盾牌,试图震伤对方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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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效果有限。
一个重甲战士不耐烦了,一盾牌把他砸飞。
王小石摔在尸体堆里,吐血,血条掉了大半。
那个战士追上来,举剑要刺——
木盾挡住了剑。
是赵铁柱。
他用身体撞开那个战士,然后转身,木盾狠狠拍在对方脸上。
“砰!”
木盾碎裂。
但那个战士也被拍懵了,连连后退。
赵铁柱趁机捡起地上的一把战斧——不知道是谁掉落的,白色品质,但总比赤手空拳强。
“小石头,退后!”他吼道。
王小石挣扎着爬起来,退到隘口内侧。
赵铁柱独自面对三个重甲战士。
等级26对34、35、33。
装备是白板皮甲、破碎木盾、白色战斧。
怎么看都是必死之局。
但赵铁柱笑了。
他想起了工地上的一次事故。
那年他二十岁,刚跟父亲下井。矿井突然渗水,巷道开始坍塌。工友们慌了,四处逃窜。父亲没跑,反而冲向最危险的地方——那里有几个新来的年轻矿工,吓傻了,不会动。
“柱子!带他们走!”父亲吼着,用身体顶住即将坍塌的顶板。
赵铁柱想帮忙,但父亲瞪他:“走!”
他咬牙,拖着那几个年轻矿工往外跑。
跑到安全地带时,回头,巷道已经塌了。
父亲被埋在里面。
三天后,救援队挖出了父亲。他还活着,但双腿断了,肋骨断了三根,一只手的手指全碎了。
医院里,赵铁柱哭。
父亲却笑:“哭啥?老子救了四条命,值。”
值。
父亲用一双腿,一只手,换了四条命。
他说值。
那今天,他赵铁柱用这条命,换隘口多守几分钟,换会长多恢复一会儿,换身后的同伴多一点希望。
也值。
“来啊!”赵铁柱举起战斧,对着三个重甲战士大吼,“老子今天就让你们知道——什么叫硬骨头!”
他主动冲了上去。
不是防守,是进攻。
完全放弃了防御,把所有的力量都用在攻击上。
战斧劈向第一个战士的头盔。
对方举盾格挡,赵铁柱的斧头砍在盾面上,震得手臂发麻。但他不撤,反而借着反震的力量,身体旋转,斧刃横扫向第二个战士的膝盖。
“咔嚓!”
膝甲碎裂,那个战士惨叫倒地。
第三个战士趁机一剑刺来,刺穿了赵铁柱的腹部。
剧痛。
血条瞬间掉到百分之四十。
但赵铁柱没退。
他用左手抓住刺进腹部的剑,右手战斧狠狠劈下!
“去死!”
战斧劈开了对方的肩甲,深深砍进肩膀。
那战士瞪大眼睛,似乎不敢相信这个等级比自己低八级、属性降了45的人,还能爆发出这样的力量。
然后化光消失。
一换一。
赵铁柱拄着战斧,大口喘气。
腹部的剑还插着,血不断涌出。他的血条在缓慢下降,百分之三十五,百分之三十……
“柱子!”王铁军想冲过来帮忙,但被另外两个敌人缠住。
“我没事!”赵铁柱咬牙,一把拔出腹部的剑——剧痛让他眼前发黑,但他撑住了。
他把剑扔在地上,双手握紧战斧,看向剩下的两个敌人。
“还有谁?”
那两人对视一眼,眼里有了惧意。
他们不怕死,但怕这种不要命的疯子。
“怕了?”赵铁柱咧嘴笑,满嘴是血,“怕了就滚!”
两人犹豫了。
但后方传来血刃狂刀的声音:“废物!两个人怕一个人?给我上!杀了他,赏金一千!”
重赏之下,勇气又回来了。
两人同时冲上来。
赵铁柱没有躲。
他迎了上去。
战斧对长剑,木盾对盾牌。
碰撞,分开,再碰撞。
赵铁柱的等级太低,属性太差,每一次碰撞都会让他血条下降一截。但他像钉子一样钉在隘口,一步不退。
一步,就是一道伤口。
两步,就是一次重击。
三步,血条见底。
但他还在战斗。
用意志,用骨头,用命在战斗。
王铁军看着这一幕,眼睛血红。
他想帮忙,但过不去。
王小石想帮忙,但动不了。
林小雨想治疗,但法力值空了。
秦语柔记录的手在抖,眼泪滴在羊皮纸上,晕开了字迹:
“巳时三刻,赵铁柱第三次复活,赶回隘口。”
“独战三敌,杀一人,重伤。”
“血条见底,不退。”
“不退……”
她写不下去了。
因为赵铁柱又中了一剑。
这一剑刺穿了他的胸口。
血条清零。
化光。
第四次死亡。
---
第四次从复活点走出来时,赵铁柱腿软了。
他扶着墙,慢慢滑坐在地上,大口喘气。
系统提示冷酷地闪烁:
【您已死亡,等级下降1级,当前等级25】
【警告:连续死亡可能导致意识损伤,建议下线休息】
赵铁柱看着提示,笑了。
笑得比哭还难看。
25级了。
进游戏三个月,辛辛苦苦练到29级,一天之内,掉到25级。
而且意识损伤……
他确实感觉到了。
脑子里像有一团雾,思考变得迟钝,记忆变得模糊。刚才那场战斗的细节,已经开始淡去。他只记得自己死了,怎么死的,不太记得了。
“柱子哥!”
小石头又跑来了,这次手里拿着更简陋的装备——连皮甲都没有,只有一件布衣,一面破木盾,一把生锈的短剑。
“柱子哥,别去了……”小石头哭了,“求你了,别去了……你都这样了,再去就是送死啊……”
赵铁柱抬头,看着这个年轻矿工。
“小石头,”他的声音很轻,“你知道……为什么咱们穷人,总被人欺负吗?”
小石头摇头。
“因为咱们骨头不够硬。”赵铁柱说,“被欺负了,忍。被压榨了,忍。忍啊忍,忍到最后,骨头就软了,就再也直不起来了。”
他慢慢站起来,接过布衣穿上。
布衣很薄,防御力几乎为零。
但他穿得很认真。
“我爹说过,人活一世,可以穷,可以苦,可以死,但不能没有骨气。”赵铁柱系好衣带,“今天我要是退了,以后就再也直不起腰了。我要是怕了,以后就再也硬不起来了。”
他拿起破木盾,生锈短剑。
“所以,我得去。”
“可是……”
“没有可是。”赵铁柱拍拍小石头的头,“如果我回不来,告诉我爹,他儿子没给他丢人。”
他转身,再次走向城门。
步伐很慢,因为属性降得太厉害,走路都吃力。
但他走得很稳。
一步,一步。
小石头看着他的背影,突然大喊:“柱子哥!我跟你去!”
赵铁柱回头,笑了:“你等级太低,去了没用。留在这,等我回来。”
“要是……要是回不来呢?”
“那就替我记着。”赵铁柱说,“记着今天,记着隘口,记着拾薪者。”
他走了。
这一次,没有马。
他一步一步,走回黑铁岭。
走了一个半小时。
到隘口时,战斗已经到了最后的时刻。
拾薪者还能战斗的,只剩下三个人。
王铁军,王小石,还有一个赵铁柱不认识的战士。
三个人,守五米宽的隘口。
血刃那边,还有三十多人。
而且血刃狂刀亲自上场了。
“王铁军!”血刃狂刀站在阵前,狞笑着,“投降吧!你们已经输了!”
王铁军拄着剑,大口喘气。他的血条只剩下百分之十,左臂断了,右腿中箭,站都站不稳。
但他笑了:“输?谁说的?”
“还不认输?”血刃狂刀指着他身后,“你看看,你们还剩几个人?三个!我这边还有三十多个!怎么打?”
“三个人,够了。”王铁军说。
“够什么?”
“够守到会长醒来。”王铁军看向后方,张野依然昏迷,但林小雨的治疗术还在持续,“只要会长醒来,你们就输了。”
血刃狂刀脸色一沉。
他知道王铁军说的是实话。
那个赤脚小子太邪门了,一个人引动地脉,差点把血刃的主力全灭。要不是自己跑得快,现在也躺在坑里了。
所以必须速战速决。
在张野醒来之前,踏平隘口。
“所有人!”血刃狂刀举起巨斧,“最后一次冲锋!踏平他们!”
“杀——!”
三十多人,同时冲锋。
王铁军握紧剑,对身边的王小石和那个战士说:“兄弟们,最后一战了。”
“教官,能跟你死在一起,值了。”那个战士咧嘴笑。
“我也是。”王小石握紧矿镐。
三人准备赴死。
但就在这时——
一个声音从后方传来:
“教官,我回来了。”
王铁军猛地回头。
看到赵铁柱。
穿着布衣,拿着破木盾和生锈短剑,一步一步走过来。
他的状态很差,走路都摇摇晃晃,血条只有一半,属性降低60,看起来一阵风就能吹倒。
但他在笑。
“柱子……”王铁军喉咙发堵,“你……”
“我说过,”赵铁柱走到他身边,举起破木盾,“柱子在这,墙就在。”
他看向涌来的敌人,深吸一口气,然后——
用尽全身力气嘶吼:
“拾薪者赵铁柱——在此!”
“谁敢——上前!”
声音不大,因为属性降低,连吼都吼不响亮。
但那股气势,让冲锋的血刃战士,脚步都顿了一下。
他们看着这个穿布衣、拿破盾的人,眼里有疑惑,有轻蔑,但更多的是……一丝不易察觉的惧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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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人,今天死了四次了。
每次死了都回来。
每次回来都更弱,但每次战斗都更狠。
他到底图什么?
“怕什么!”血刃狂刀大吼,“他就一个人!!随便一个人就能杀了他!上!”
命令下达。
冲锋继续。
赵铁柱举起破木盾,挡在最前。
第一个敌人冲到他面前,长剑刺来。
赵铁柱用盾牌格挡——但属性降太多,力量不够,盾牌被震开,剑刺进了他的肩膀。
他闷哼一声,不退,反而向前一步,用肩膀夹住剑,生锈短剑刺向对方的小腹。
“噗嗤。”
短剑刺穿皮甲。
那敌人瞪大眼睛,似乎不敢相信这个属性降了60的人还能反击。
然后化光消失。
一换一。
赵铁柱拔出肩上的剑,血喷涌而出。他的血条掉到百分之三十。
第二个敌人冲上来。
赵铁柱举盾,但盾碎了。
剑刺穿了他的腹部。
他又一次用身体夹住剑,短剑刺向对方的咽喉。
又一个人化光。
二换二。
赵铁柱跪倒在地,血条只剩下百分之十。
第三个敌人犹豫了。
他看着这个跪在地上、浑身是血、但眼神凶狠得像狼一样的人,不敢上前。
“废物!”血刃狂刀大怒,亲自冲上来。
巨斧高举,劈向赵铁柱的头颅。
这一斧,必死。
赵铁柱看着斧刃落下,笑了。
他做到了。
守到了现在。
会长应该快醒了吧?
教官他们……应该能多撑一会儿吧?
那就值了。
他闭上眼睛。
但斧刃没有落下。
“铛!”
一声金属碰撞的巨响。
赵铁柱睁开眼。
看到一面熟悉的盾牌——是他最早用的那面硬木盾,已经碎了,但此刻,被人用双手举着,挡在了他身前。
是王铁军。
“教官……”
“柱子,”王铁军回头,对他笑,“这次,换我保护你。”
“可是……”
“没有可是。”王铁军转向血刃狂刀,“想杀他,先杀我。”
血刃狂刀脸色狰狞:“那就一起死!”
巨斧再次劈下。
王铁军举盾格挡。
“咔嚓!”
盾牌彻底碎裂。
王铁军吐血倒飞,血条清零。
化光。
“教官!!!”赵铁柱嘶吼。
他想站起来,但动不了。
血刃狂刀提着巨斧,走到他面前。
“现在,轮到你了。”
斧刃举起。
赵铁柱抬头,看着他,咧嘴笑了。
“你笑什么?”血刃狂刀皱眉。
“我笑你蠢。”赵铁柱说,“你以为杀了我们,就赢了?”
“不然呢?”
“你永远赢不了。”赵铁柱一字一句,“因为拾薪者,不是靠等级,不是靠装备,是靠骨头。你今天杀了我,明天还会有新的‘柱子’站起来。你杀了会长,明天还会有新的‘曙光’出现。”
他顿了顿,用尽最后的力气大喊:
“因为薪火——”
“不灭!”
斧刃落下。
赵铁柱,第四次战死。
等级从25掉到24。
但他用命,守住了隘口十分钟。
十分钟后,张野睁开了眼睛。
林小雨的治疗术终于起了作用,张野的生命值恢复到了百分之三十。
他坐起来,看向隘口。
看到了赵铁柱化光的最后一幕。
看到了王铁军化光的背影。
看到了王小石和那个战士,在血刃的围攻下,苦苦支撑。
张野闭上了眼睛。
赤脚,踩地。
感知。
地脉的能量,依然微弱,但足够了。
“小雨,”他轻声说,“扶我起来。”
林小雨扶着他站起来。
张野看向隘口,看向那些敌人,看向血刃狂刀。
然后,赤脚向前踏出一步。
“够了。”
声音不大,但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中。
血刃狂刀回头,看到张野,脸色大变:“你……你怎么……”
“我说,”张野赤脚站立,身体还在摇晃,但眼神冰冷,“够了。”
他抬起右手,五指张开,然后——
缓缓握拳。
“地脉——”
“听我号令。”
整个黑铁岭,震动起来。
不是之前那种爆炸性的震动。
是深沉的、绵长的、仿佛大地在苏醒的震动。
岩壁上的碎石开始滚落,地面上的裂缝开始扩大,空气中有土黄色的光点在凝聚。
血刃狂刀瞳孔收缩:“撤!快撤!”
但来不及了。
张野的拳头,握紧。
“镇!”
土黄色的光点,化作无数条锁链,从地面窜出,缠绕住每一个血刃战士的脚踝。
他们挣扎,但挣脱不开。
因为这不是法术,不是技能。
是地脉的束缚。
是大地的愤怒。
张野赤脚走上前,走到赵铁柱化光的地方,弯腰,捡起那面破碎的木盾。
他把盾牌抱在怀里,然后看向血刃狂刀。
“滚。”
只说了一个字。
但血刃狂刀如蒙大赦,带着还能动的人,连滚爬爬地逃了。
隘口,守住了。
张野抱着那面破碎的木盾,看着满地的尸体,看着化光消失的同伴,看着还活着的寥寥数人。
他闭上眼睛。
泪水流下。
但他没有哭出声。
因为会长不能哭。
会长要站着,要挺直,要带着活着的人,继续走下去。
“小雨,”他说,“统计伤亡。”
“是……”
“小石头,”他看向那个战士——不是王小石,是另一个,“收拾战场,能用的装备都带上。”
“是!”
“语柔,”他看向秦语柔,“记录。”
秦语柔拿起羊皮纸,手在抖,但笔握得很稳。
张野最后看向隘口外的方向,那里,血刃已经逃远。
他轻声说:
“柱子,教官,月下,语柔……还有所有死去的兄弟。”
“你们用命守住的,我会用命去守。”
“我发誓。”
他抱着破碎的木盾,赤脚站在隘口。
阳光照在他身上,投下长长的影子。
影子很单薄,但很直。
像一堵墙。
永不倒塌的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