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薄雾尚未散尽,拾薪者驻地东墙外的土路上,已传来沉闷而有节奏的蹄声。五匹缴获的代步马排成一列,由影刃亲自驾驭领头的那匹枣红马,缓缓向驻地行来。马背上驮着鼓囊囊的麻袋,里面装的是昨夜暗影小队趁夜色从血刃前哨站外围“顺”回来的物资——主要是些干粮、箭矢和几卷还算完好的帐篷布。
张野赤脚站在驻地大门内侧,看着马队进入。他的目光落在那些麻袋上,又扫过马匹健壮的四肢和温顺的眼神。这些马是战利品,也是工具,更是某种象征——象征拾薪者不再只是被动挨打的一方,他们开始有能力,也有胆量,从敌人手里抢东西。
“会长,”影刃翻身下马,动作干净利落,几乎没发出声音,“物资清点过了。够全公会三天的口粮,箭矢两百支,帐篷布够修补驻地所有漏雨的屋顶。”
张野点点头,赤脚走上前,伸手轻轻拍了拍领头那匹枣红马的脖颈。马儿温顺地低下头,用鼻子蹭了蹭他的手掌,呼出的热气喷在皮肤上,带着青草和汗水混合的味道。
“马怎么样?”他问。
“状态很好。”影刃说,“血刃养马很舍得下本钱,喂的都是精饲料。咱们现在没那个条件,但后山的野草长得不错,加上些豆料,维持现状没问题。”
张野的目光从马匹移向影刃。刺客的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睛深处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连续几天的侦察、偷袭、撤退,还要负责新成立的暗影小队的训练,铁打的人也扛不住。
“今天你休息。”张野说,“暗影小队交给副手带,你去睡一觉。”
影刃想说什么,但看到张野不容置疑的眼神,最终只是点了点头:“是。”
马队被牵往后山的秘密马厩,物资卸下运进仓库。张野赤脚走在驻地的主路上,看着生活玩家们开始新一天的劳作:修补围墙的继续修补,打理药田的继续打理,厨房里炊烟袅袅升起,食物的香气越来越浓。
一切都井然有序。
像是暴风雨来临前,短暂的平静。
他知道这平静持续不了多久。血刃吃了亏,绝不会善罢甘休。傲世那边,更是恨不得立刻把拾薪者碾碎。接下来的战斗,只会更残酷,更血腥。
但至少此刻,在这个清晨,他们还有时间准备。
张野走到训练场时,王铁军已经在那里了。老兵背着手,站在场地中央,面前摊开那本《石缝战术手册(第一版)》。十二个小队长围着他站成一圈,每人手里都拿着一份手抄的副本——那是秦语柔昨晚带着几个字写得好的生活玩家,连夜抄出来的。
“都看完了?”王铁军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钉子。
“看完了!”十二个队长齐声回答。
“看懂了吗?”
短暂的沉默。有人点头,有人犹豫,有人小声说:“有些地方不太明白。”
“不明白就对了。”王铁军哼了一声,“纸上谈兵,永远比不上真刀真枪。今天,咱们就把这纸上的东西,变成你们骨头里的东西。”
他合上手册,目光扫过众人:
“昨天那场盗马战,打得漂亮。但你们知不知道,为什么能打得漂亮?”
队长们互相看看。铁砧试探着开口:“因为计划周密?”
“对。”王铁军点头,“计划周密,执行到位。但计划从哪儿来?从情报来。影刃提前三天就摸清了血刃前哨站的布防规律、哨兵换班时间、马匹喂养习惯。没有这些情报,再好的计划也是空谈。”
他顿了顿,继续说:
“所以今天,咱们不练打架,先练这个——情报。”
他从怀里掏出十二张折叠的纸条,分发给每个队长:“纸条上写着一个‘目标’,可能是驻地里的某个人,可能是某件物品,可能是某个地点。你们的任务是,在不惊动目标的情况下,尽可能多地搜集关于这个目标的情报。时间:一个时辰。方法:不限。但记住三点——”
王铁军竖起三根手指:
“第一,不准暴露身份。”
“第二,不准影响驻地正常运转。”
“第三,不准撒谎编造。”
队长们接过纸条,打开看后,表情各异。有的皱眉,有的疑惑,有的眼睛一亮。
“开始。”王铁军挥了挥手。
十二个小队长迅速散开,像水滴融入大海,眨眼间就消失在驻地的各个角落。
张野站在场边,静静地看着这一幕。王铁军的训练方法,总是出人意料,但又直指核心。情报,确实是现代战争——哪怕是游戏里的战争——最重要的要素之一。没有情报,就是瞎子、聋子,再能打也是莽夫。
他赤脚走到王铁军身边。老兵正掏出旱烟袋,慢悠悠地装烟丝。
“教官,”张野问,“你觉得他们能行吗?”
“行不行,试了才知道。”王铁军点燃烟,深吸一口,吐出青色的烟雾,“但至少得让他们知道,打仗不光是挥刀砍人。得用脑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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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野点点头,目光投向驻地深处。他能“听”到那些队长们正在行动:有人躲在厨房后面的柴堆旁,偷听做饭的生活玩家闲聊;有人假装帮忙修理工具,趁机观察仓库的守卫情况;有人甚至爬上树,用自制的简易望远镜观察远处
各显神通。
“对了,”王铁军忽然说,“秦丫头那边,今天早上收到一封有意思的信。”
“什么信?”
“书香门第的会长,墨韵,亲自写来的。”王铁军从怀里掏出一封用火漆封口的信,递给张野,“说是‘礼物’,但我看了,比礼物值钱。”
张野接过信。信封是游戏内的高级羊皮纸,质地细腻,上面用娟秀的字迹写着“曙光会长亲启”。他拆开火漆,抽出信纸。信不长,只有一页,但内容却让他瞳孔微缩。
信的第一部分是问候和客套,表达对拾薪者“骨气”的赞赏。第二部分,是“一点小小的心意”——墨韵在信中附了三张“图纸”。
第一张,是晨曦城及周边区域的详细地图,标注了各大公会的势力范围、资源点分布、主要交通路线。其中,血刃公会在迷雾谷外围的三个前哨站位置,被特别用红圈标出,旁边还有小字注释了每个前哨站的大概人数和布防特点。
第二张,是一份“物资流动分析表”,记录了最近半个月傲世公会的资源采购清单。从表格上看,傲世最近大量采购了箭矢、治疗药水和工程材料——这是准备打持久战和攻坚战的迹象。
第三张,最让张野心惊:是一份“现实关联情报摘要”。上面列出了傲世公会核心成员的已知现实信息(当然是不涉及具体隐私的),以及傲世最近在现实中可能采取的行动方向预测。其中有一条被重点标出:“据悉,傲世已通过中间人联系了某安保公司,可能涉及现实层面的施压。”
信的结尾,墨韵写了这样一句话:
“游戏终究是游戏,但玩游戏的人,终究活在现实。愿君慎之,重之。若有需要,书香门第愿在规则允许范围内,提供有限帮助。——墨韵”
张野捏着信纸,手指微微发颤。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这份“礼物”的分量太重了。地图、情报、现实警示——这些对现在的拾薪者来说,比一百件装备、一千金币都珍贵。
“这女人”他低声说,“不简单。”
“当然不简单。”王铁军磕了磕烟灰,“书香门第能保持中立这么多年,靠的不是运气,是脑子。她送这份礼,既是示好,也是投资——投资咱们能多撑几天,多消耗傲世一点精力。”
张野将信仔细折好,收进怀里。“教官,你觉得咱们该回什么礼?”
“回礼?”王铁军笑了笑,笑容里有些苦涩,“咱们现在,拿什么回礼?唯一拿得出手的,大概就是那本破手册了。”
张野的眼睛忽然亮了。
“手册对,手册。”他低声说,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在问王铁军,“教官,你说如果把《石缝战术手册》整理得更系统、更完整,加上咱们这段时间的战斗实例分析能不能作为回礼?”
王铁军愣住,盯着张野看了几秒,然后缓缓点头:“可以试试。但咱们这手册,粗糙得很,人家书香门第是文化人,看得上吗?”
“看得上看不上,送了才知道。”张野说,“而且,这不是为了讨好,是为了交换。她用情报帮我们,我们用战术经验帮她——如果她需要的话。”
他顿了顿,补充道:“更重要的是,这是在告诉墨韵:拾薪者不仅有骨头,也有脑子。我们不是在瞎打,是在有章法地打。”
王铁军沉默了片刻,然后用力拍了拍张野的肩膀:“小子,你越来越像个会长了。”
一个时辰后,十二个小队长陆续回到训练场,每人手里都拿着一份自己搜集的情报汇总。
王铁军让他们依次汇报。结果五花八门,有的详细得令人惊讶,有的粗糙得让人哭笑不得。
铁砧的目标是“厨房今天的早餐内容”。他不仅弄清了早餐是杂粮粥、咸菜和烤饼,还详细记录了每种食材的用量、烹饪时间,甚至偷听到厨子抱怨“盐快用完了,得想办法补货”。
一个id叫“快箭”的游侠队长,目标是“仓库守卫的换班规律”。他潜伏在仓库附近的树上一上午,精准记录了守卫换班的时间、人数、行走路线,还注意到其中一个守卫有抽烟的习惯,每次换班后会躲在仓库后墙抽一根。
但也有失败的。一个盾战士队长,目标是“秦语柔今天上午见了哪些人”。他跟踪了秦语柔半个时辰,结果在药庐附近被李初夏撞见,李初夏问他在干嘛,他支支吾吾说不出来,暴露了。
“失败不可怕。”王铁军听完所有汇报,脸上没什么表情,“可怕的是不知道为什么失败。说说,你哪儿露馅了?”
那个盾战士队长红着脸,低着头:“我我跟踪得太近了,秦姐回头看了一眼,我就慌了。然后李初夏刚好从药庐出来,问我是不是找秦姐有事,我一紧张,就”
,!
“就露馅了。”王铁军替他把话说完,“记住,跟踪不是跟得越近越好。要根据目标的警惕性、周围环境、你自己的隐蔽能力,保持一个安全的距离。宁可跟丢,不要暴露。”
他环视众人:“情报工作,最重要的是什么?是耐心,是细致,是把自己变成环境的一部分。你们今天都体会到了,搜集情报不容易。但打仗的时候,一份准确的情报,能救十条命。”
训练结束,队长们解散休息。张野走到王铁军身边,低声说:“教官,我想现在就开始整理手册。”
“现在?”
“嗯。”张野点头,“时间不等人。墨韵送了这么重的礼,咱们得尽快回礼。而且我总觉得,暴风雨快来了。”
王铁军看着他,看着这个赤脚站在泥地上、眼神却坚如磐石的年轻人,最终点了点头:“行。去作战室,我帮你。”
接下来的整个下午,作战室的门一直关着。
油灯点燃,粗木桌上摊满了草纸、炭笔、记忆卷轴,还有那本简陋的《石缝战术手册(第一版)》。张野和王铁军面对面坐着,一个说,一个记;一个补充,一个修改。
“第一章,总纲。”张野口述,王铁军用炭笔在崭新的羊皮纸上书写,“拾薪者战术核心思想:以弱胜强,以少打多。基本原则:情报优先、地形利用、团队配合、灵活机动。”
“第二章,情报搜集。”王铁军补充,“分三节:侦察手段、信息分析、反侦察要点。把今天训练的内容总结进去。”
“第三章,地形选择。”张野闭上眼睛,回忆着岩缝战斗和森林训练的每一个细节,“狭窄地形、复杂地形、障碍地形每种地形适合什么战术,不适合什么战术。”
“第四章,小队配合。”王铁军写下这几个字,笔尖顿了顿,“这是重点。盾、矛、药的基本配置,指挥链,沟通信号,紧急情况应对”
“第五章,实战案例。”张野说,“岩缝反杀、盗马袭营把咱们打过的仗,分析透,写成教案。”
“第六章,”王铁军抬起头,浑浊的眼睛里闪过锐光,“心理战。骚扰、威慑、误导、离间打仗不光拼刀枪,也拼脑子。”
他们一句一句地推敲,一条一条地完善。窗外,天色从午后到黄昏,再到夜幕降临。油灯里的油添了三次,炭笔用断了五根,羊皮纸写满了十几张。
当最后一笔落下时,已是深夜。
王铁军放下炭笔,揉了揉酸痛的手腕。张野接过那份还带着墨香的“新版手册”,一页一页翻看。虽然依旧粗糙,虽然还有很多不成熟的地方,但比起第一版,已经有了质的飞跃——从“经验总结”变成了“系统教材”。
“教官,”张野抬起头,眼中布满血丝,但目光明亮,“这本手册,我想叫它《拾薪者战术纲要》。”
“《纲要》?”王铁军想了想,点头,“行,就叫《纲要》。以后咱们再打新仗,再总结新经验,就往上加,把它变成真正的‘书’。”
张野将手册仔细卷好,用细绳捆紧,然后从怀里掏出墨韵的那封信,将手册和信放在一起。
“明天一早,”他说,“让秦语柔用最安全的方式,把这份《纲要》送到墨韵手上。另外,附上一句话:‘书与剑,皆是守护之道。谢赠图,以书回之。’”
王铁军看着他,许久,才缓缓说:“小子,你知道吗?你现在做的事,已经超出‘为了给母亲治病’这个初衷了。”
张野沉默了片刻。他赤脚踩在作战室冰凉的地面上,感受着脚底板传来的微凉,然后低声说:
“教官,山里有句老话:一个人拾柴,只能暖自己;一群人拾柴,才能暖一屋。我进游戏是为了母亲,但现在驻地里这些人,小雨、初夏、语柔、铁柱、周岩、影刃还有那些刚加入的新人,他们都有自己的理由,都有自己的苦处。如果我们这群人散了,他们怎么办?”
他抬起头,目光穿过窗棂,望向外面沉沉的夜色:
“所以,我得带着他们走下去。走到走不动那天为止。”
油灯的火苗跳跃了一下,在墙上投下两人长长的影子。
王铁军没有再说话,只是拍了拍张野的肩膀,然后背着手,慢悠悠地走出了作战室。
张野独自坐在桌前,看着那卷《拾薪者战术纲要》,又看看墨韵的信。
书与剑。
情报与战术。
游戏与现实。
这些东西交织在一起,像一张越来越复杂的网,把他,把拾薪者,都网在其中。
但他没有恐惧,也没有迷茫。
只有一种沉甸甸的责任感,和一种越来越清晰的决心。
他吹熄油灯,赤脚走出作战室。
夜空中,繁星满天。
远处,驻地里的篝火还未完全熄灭,几点余烬在夜色中明明灭灭,像永不熄灭的星火。
张野深吸一口清凉的夜风,朝自己的木屋走去。
明天,又是新的一天。
新的挑战,新的战斗,新的成长。
但这一次,他们不仅有剑。
还有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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