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曦的第一缕光刺破云层,斜斜地照进拾薪者驻地时,张野正坐在自己木屋前的那块青石上。他赤着脚,脚底板平贴在冰凉的石面上——这是王铁军教他的恢复方法,通过脚底与不同材质的接触,逐步唤醒透支后的感知能力。
石面的冰凉顺着神经末梢逆流而上,带来一种清醒的刺痛。张野闭着眼睛,感受着那股冰凉从脚底蔓延到小腿、大腿,最后在脊柱处汇聚。他的意识像水一样漫开,以双脚为原点,向周围扩散。
三米外,蚂蚁在泥土中搬运食物碎屑的细微震动。
五米外,晨露从草叶尖端滴落,砸在地面枯叶上的清脆声响。
十米外,巡逻队员换岗时皮甲摩擦的沙沙声,还有压抑的哈欠。
感知在缓慢复苏,像解冻的溪流,虽然流量只有平时的三分之一,但至少开始流动了。张野心中稍定,最危险的“麻木期”正在过去,接下来就是水磨工夫的恢复训练。
他缓缓睁开眼睛,看向驻地中央那根旗杆。褪色的军旗在晨风中猎猎作响,旗面被阳光镀上一层金边。旗杆下,几个早起的玩家正围着一块简陋的木制公告板——那是秦语柔的主意,用来发布公会内部的通知、任务和战报。
此刻,公告板前围了足足二三十人,低声议论着什么,气氛有些异样。
张野皱了皱眉,撑着青石站起身。脚底传来熟悉的刺痛,但已经可以忍受。他赤脚踩过湿漉漉的草地,朝公告板走去。
人群自动分开一条路。张野走到公告板前,看到上面贴着一张放大的截图——正是昨天岩缝战斗的最后一幕:血牙化作白光,护腕掉落在地。截图下面,是秦语柔用娟秀字迹整理的论坛热帖摘要。
“会长”一个id叫“小石头”的少年玩家怯生生地开口,他是老矿工的孙子,加入拾薪者才一周,“论坛上好多人在说咱们。”
张野的目光扫过那些摘要:
【惊!三人反杀十人队!拾薪者公会赤脚战神一战封神!】
【技术分析:岩缝地形下的极限反杀,新战术雏形?】
【傲世公会精英小队全灭,拾薪者是否将成为下一个黑马?】
【穷鬼公会的逆袭?论装备差距与操作意识的博弈。】
【内部消息:傲世已调动三百人围剿部队,拾薪者能否撑过三天?】
每条标题下面,都有几十甚至上百页的跟帖。赞扬、质疑、嘲讽、分析、预言各种声音混杂在一起,像一锅煮沸的粥。
“从昨晚视频上传到现在,点击量已经破两百万了。”秦语柔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张野回过头,看到情报组长抱着一叠羊皮纸卷轴走过来,脸上带着熬夜后的疲惫,但眼睛亮得惊人。“论坛热度排全站第一,连带‘拾薪者’这个关键词的搜索量暴涨了三千倍。”
她走到公告板前,抽出一张羊皮纸,贴在截图旁边。那是一幅手绘的论坛舆情分析图——秦语柔用她【绝对记忆】能力复原了上千条核心评论,然后分类整理。
“支持我们的,约占四成。”秦语柔的手指点在图上,“主要是散人玩家和小公会,他们长期受大公会压迫,看到我们以弱胜强,情绪上产生共鸣。还有一部分是纯技术党,他们不关心立场,只对战斗本身感兴趣。”
“中立的,三成。大多是普通玩家,持观望态度,觉得这事挺热闹,但跟自己没关系。
“反对和嘲讽的,也是三成。”秦语柔的手指移到图表右侧,“其中一半是傲世公会的水军和死忠粉,另一半是纯粹看我们不顺眼的人。”
她顿了顿,抬眼看向张野:“有些评论很难听。说你以前在城门口被踩不敢还手,现在不过是走了狗屎运。说咱们公会是穷鬼抱团,迟早解散。说我们这次惹怒了傲世,会死得很惨。”
周围的玩家脸上露出愤慨之色。小石头更是握紧了拳头,眼眶发红——他爷爷老矿工就是被傲世欺负得最惨的人之一。
张野脸上没什么表情,他只是静静地看着那些图表和摘要,像是看着别人的故事。许久,他才开口,声音平静:“语柔,把这些资料抄一份给王教官。论坛的舆论战,也是战争的一部分。我们需要知道敌人在说什么,朋友在说什么,路人在看什么。”
他转向围观的玩家,目光扫过每一张脸。那些脸孔年轻或沧桑,稚嫩或粗糙,但此刻都望着他,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燃烧。
“我知道你们在看什么,在想什么。”张野说,声音不大,但足够清晰,“你们在想,咱们打赢了这么漂亮的一仗,是不是该庆祝?是不是该扬眉吐气?是不是该让那些瞧不起咱们的人好好看看?”
有人下意识地点头。
“我也想。”张野坦率地说,“我也想站在论坛上,对着所有人喊:看!我们赢了!我们三个打十个,把傲世的精英小队全灭了!”
他顿了顿,语气陡然转冷:
“但那么做,除了爽一下,有什么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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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群安静下来。
“敌人不会因为我们喊得大声就退缩,朋友也不会因为我们低调就离开。”张野的目光变得锐利,“论坛上的声音,好听难听,都是虚的。只有拳头打到身上,才是实的。”
他抬起自己的右手,握成拳头,手背上还有昨天战斗留下的擦伤。
“傲世已经调动三百人围剿我们,这是实的。”
“我们的驻地防御工事还没完善,这是实的。”
“仓库里的药剂存量只够支撑三天高强度战斗,这是实的。”
“大部分成员的平均等级比傲世低两级,装备差一个档次,这也是实的。”
张野松开拳头,手掌平摊开:“所以,该做什么?”
他自问自答:
“该训练的训练,该挖陷阱的挖陷阱,该做药剂的做药剂,该搜集情报的搜集情报。论坛上的热闹,让外人看去。我们,得把眼睛盯在地上,盯在手里的活计上,盯在即将到来的刀剑上。”
他的话像一盆冷水,浇灭了众人心中刚燃起的浮躁火焰。但在这冷水之下,某种更坚硬、更沉稳的东西开始凝结。
“会长说得对。”一个老兵玩家沉声开口,他是王铁军带过来的兄弟之一,“仗打赢了,高兴五分钟就够了。剩下的时间,得想着怎么打赢下一仗。”
“散了吧。”张野挥挥手,“该干什么干什么。等真把傲世打趴下那天,咱们再痛痛快快地庆祝。”
人群渐渐散去,各自回到岗位。公告板前只剩下张野和秦语柔。
“你处理得很好。”秦语柔轻声说,目光复杂地看着张野,“我还以为你会”
“会热血上头?会飘飘然?”张野笑了笑,那笑容里有疲惫,也有清醒,“语柔,我是在山里长大的。山里人最懂一个道理:春天得意忘形,秋天就得饿肚子。现在不是春天,是随时会下雪的深秋。”
秦语柔点点头,从怀里掏出另一份更薄的羊皮纸:“这是几个值得注意的论坛id。有三个自称是退役职业选手,他们在逐帧分析战斗录像,给出的战术评价很专业。还有两个疑似其他大公会的高层马甲,他们在试探我们的底细。”
“记下来。”张野说,“职业选手的分析,交给王教官看。大公会的试探暂时不理。我们现在没资格选边站,只能先活下去。”
秦语柔应下,正要离开,张野叫住了她。
“语柔,”他的声音低了下来,“昨天谢谢你。”
情报组长愣了愣,随即明白张野指的是什么——昨天战斗结束后,秦语柔第一时间联系了她在现实中的朋友,确认了张野母亲村里的情况,并安排了一个远房亲戚“偶然”路过村子,以防万一。
“应该的。”秦语柔垂下眼帘,“我也是母亲。我知道孩子是母亲的命。”
她的声音很轻,带着某种不易察觉的颤抖。张野想起秦语柔那个五岁的女儿,想起她说“我记性太好,所以忘不掉前夫怎么走的”。
“你女儿”张野问,“最近好吗?”
“很好。”秦语柔抬起头,脸上露出一丝真正的笑容,“她在幼儿园交到了新朋友,昨天还画了一幅画,说要把画送给‘游戏里帮妈妈的叔叔阿姨们’。我答应她,等这次风波过去,带她来仓库看看——当然,是在绝对安全的情况下。”
“一定。”张野郑重地说,“我答应你。”
秦语柔点点头,抱着卷轴离开了。晨光中,她的背影有些单薄,但步伐坚定。
张野站在原地,深吸了一口清晨潮湿的空气。然后他转身,赤脚踩过草地,朝驻地东南角的训练场走去。
训练场上,王铁军正在训话。
三十名被挑选出来的战斗玩家站成三排,挺胸抬头,但脸上都带着掩饰不住的疲惫——他们中的大多数人,昨晚只睡了不到四个小时。王铁军站在队伍前面,背着手,腰杆笔直,像一杆标枪。
“累?”老兵的嗓门洪亮,在空旷的训练场上回荡。
“不累!”队伍齐声回答,但声音里透着虚。
“放屁!”王铁军毫不留情,“老子当年急行军三天三夜,眼皮打架的时候也说‘不累’,结果一脚踩空摔下山沟,差点把命丢了!”
他走到队伍前,浑浊的眼睛扫过每一张脸:“累就是累,困就是困,这没什么丢人的。但仗打到头上,敌人不会管你累不累。所以现在,给我把眼皮撑开,把耳朵竖起来!因为接下来我要讲的,可能就是下次战斗里保你们命的东西!”
王铁军从怀里掏出一块石板——那是周岩用技能临时制作的,表面被打磨得光滑,可以用炭笔写字画画。他在石板上飞快地勾勒出几条简单的线条:两道平行的岩壁,中间一条狭窄的缝隙。
“昨天那场仗,你们都看过录像了。”王铁军用炭笔指着石板,“三个人,一条缝,十个人。赢了。为什么能赢?”
队伍沉默。有人想开口,但看到王铁军严厉的眼神,又把话咽了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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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为地形!”王铁军自己给出了答案,炭笔重重戳在岩缝上,“这条缝,宽度不到一米五,每次只能容两个人并肩通过。傲世的人再多,到了这儿也得排队!这就是地利!”
他在岩缝入口处画了一个小人:“张野站在这儿,一夫当关。后面的人想进来,得先过他这一关。而我们的治疗——”炭笔在岩缝深处点了点,“躲在这儿,安心加血。刺客——”又在岩壁侧面画了一个攀爬的小人,“从这儿绕过去,捅他们屁股。”
简笔画粗糙,但意思清清楚楚。
“所以,战术核心是什么?”王铁军环视队伍。
这次有人试探性地回答:“利用地形,限制敌人人数优势?”
“对了一半!”王铁军点头,“更重要的是——主动选择战场!”
他用炭笔在石板空白处画了一个大圈:“如果昨天张野他们是在开阔地和傲世十人队遭遇,结果是什么?”
“被围殴至死。”队伍里一个玩家小声说。
“没错!”王铁军提高音量,“所以,不是他们运气好碰到了岩缝,而是他们主动把敌人引进了岩缝!这是本质区别!”
他扔掉炭笔,背着手在队伍前来回踱步:
“咱们拾薪者,人少,装备差,等级低。跟傲世正面硬拼,有多少死多少。所以,咱们不能让他们选战场,得咱们自己选!”
“什么是好战场?狭窄的地方,复杂的地形,有障碍物可以卡位,有制高点可以控制,有退路可以随时撤离——这都是好战场!”
王铁军停下脚步,目光如炬:“从今天起,你们每个人,走路的时候,眼睛别光看路,得看地形!看到一片树林,脑子里就得想:这林子适不适合埋伏?看到一块巨石,就得想:这石头后面能不能藏人?看到一条沟壑,就得想:这沟能不能当战壕?”
“要把这游戏里的山山水水,都变成咱们的武器!”
队伍里的玩家们眼睛渐渐亮了起来。王铁军的话像一把钥匙,打开了某种思维上的枷锁。他们以前总觉得,打仗就是拼人数拼装备,但现在,老兵告诉他们:智慧也是战斗力。
“当然,光有地形不够,还得有配合。”王铁军重新拿起炭笔,在岩缝两侧画了几个箭头,“张野卡正面,影刃绕后,林小雨治疗——这是一个完整的小队配合模板。接下来,我会把你们三十个人分成六个五人小队,每个小队都要有自己的‘盾’、‘矛’和‘药’。盾负责扛,矛负责杀,药负责奶。三个人一组,互相掩护,互相支援。”
他开始点名分组,根据每个人的职业特点和战斗风格,分配位置。被点到名字的玩家出列,站到指定位置,很快,六个五人小队雏形初现。
张野站在训练场边缘,静静地看着这一幕。王铁军不愧是老兵,短短一席话,就把一场偶然的胜利,提炼成了可以复制的战术体系。这就是专业和业余的区别——业余的人赢了就赢了,专业的人赢了之后,要问为什么赢,怎么才能再赢。
“会长。”王铁军看到了他,招了招手。
张野赤脚走过去。训练场是夯实的泥土地面,还有些潮湿,踩上去软软的。
“脚怎么样了?”王铁军问,目光落在他的赤脚上。
“感知恢复了四成,走路没问题,战斗还不行。”张野如实回答。
“三天。”王铁军伸出三根手指,“我给你三天时间恢复。这三天,你不参与任何战斗任务,但训练和战术会议必须参加。有没有问题?”
“没有。”
王铁军点点头,从怀里掏出一个小本子——那是他昨晚熬夜整理的“石缝战术”初步纲要。“你看看,有什么要补充的。”
张野接过本子,翻开。纸张粗糙,字迹潦草,但条理清晰:
【石缝战术(暂定名)核心三要素】
一、地形选择:狭窄、复杂、有纵深、有退路。
三、战斗节奏:以守为攻,以拖待变,创造局部优势,逐步消耗。
下面还有更详细的子条目,包括不同地形下的阵型变化、技能衔接时机、撤退信号约定等等。张野看得心头震动——王铁军这一晚上,几乎把昨天那场战斗从骨头到肉都拆解了一遍,然后重新组装成了一本教材。
“教官,”张野抬起头,“这太宝贵了。”
“废话。”王铁军哼了一声,“老子带兵几十年,总结出来的东西能不宝贵?但光有教材没用,得练。从今天开始,每天下午,这三十个人就在驻地周围找各种地形模拟训练。你负责监督,发现问题立刻纠正。”
“是。”
“还有,”王铁军压低声音,“影刃那小子,我找他谈过了。底子不错,杀人的手艺是正规路子,不是野路子。我让他从这三十个人里挑五个机灵的,组个‘暗影小队’,专门干偷袭、骚扰、侦察的活儿。你觉得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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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野想起昨晚影刃在篝火旁说的话。那个沉默的刺客,需要的是一个能让他重新站起来、重新找到价值的地方。
“我同意。”张野说,“影刃值得信任。”
“那就这么定了。”王铁军拍拍他的肩膀,“去吧,上午你先休息,下午开始干活。仗有得打呢,别把身子熬垮了。”
张野点点头,赤脚走回自己的木屋。他没有立刻休息,而是坐在青石上,翻开王铁军的那个小本子,仔细研读起来。
阳光渐渐升高,驱散了山谷里的晨雾。
训练场上,三十名玩家在王铁军的呵斥声中开始第一轮基础训练。
厨房那边飘来炊烟和饭香,生活玩家们开始准备早餐。
周岩带着几个人扛着木材和石块,往驻地外围走去——防御工事的改造工程已经启动。
秦语柔的木屋里传来羊皮纸翻动的沙沙声,她的情报网正在晨光中悄悄扩张。
一切都在有条不紊地进行。
像一台刚刚上油的机器,虽然简陋,虽然粗糙,但每个齿轮都开始转动。
张野合上本子,抬起头,看向远山。
山峦在晨光中呈现出青黛色的轮廓,厚重而沉默。像他脚下的土地,像他身后的这群人,像某种正在酝酿、正在生长的力量。
论坛上的喧嚣,傲世的威胁,未来的艰险所有这些,都还在那里,没有消失。
但至少此刻,在这个清晨,拾薪者驻地里的每个人,都知道自己该做什么,该往哪里走。
这就够了。
张野赤脚踩在青石上,感受着石面传来的、阳光烘烤后的微温。
他忽然想起母亲常说的另一句话:
“日子是一天一天过的,路是一步一步走的。”
那就一步一步走。
走到走不动那天为止。
他站起身,赤脚踩过草地,朝厨房走去。
该吃早饭了。
吃完,还有很多事要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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