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陈的手在颤抖。秦羽左腿的伤口已经溃烂发黑,断裂的骨头错位严重,必须打断重接。他看向秦羽,后者正趴在桌上写奏折,仿佛腿上的剧痛不存在。
“将军,真的不用麻沸散吗?”老陈的声音发颤,“打断重接,那种痛……”
“用。”秦羽头也不抬,“但剂量减半。我需要保持清醒。”
麻沸散很快起效,左腿逐渐麻木。但老陈敲断错位骨头的瞬间,秦羽还是闷哼一声,额头青筋暴起。他死死抓住桌沿,右手继续书写,笔迹竟未凌乱分毫。
“按住他!”老陈对两个助手喊道,手上动作加快。
断骨复位,夹板固定,重新包扎。整个过程持续了半个时辰。当最后一块夹板绑紧时,秦羽已经浑身湿透,嘴唇咬出血痕,但奏折也写完了。
他抖着手放下笔,看向老陈:“多久能走?”
“这次必须卧床七天。”老陈语气严厉,“骨头刚接好,一动就会再错位。将军,您要是再这样折腾,这条腿就真的废了!”
秦羽没说话。他看向窗外,天已经亮了。
王贲匆匆进来,手里拿着一叠口供:“将军,审出来了。三名俘虏中,有两人招了。他们是陇西军前营第三都的士兵,三个月前被秘密抽调,由兵部武库司主事孙继宗指挥。”
“孙继宗?”秦羽皱眉,“孙文正的侄子?”
“正是。孙继宗告诉他们,这是‘秘密军务’,目标是清除朝中叛逆。”王贲继续道,“另外,我们在刺客尸体上发现了这个。”
他递上一块铁牌。秦羽接过,牌子不大,刻着复杂的花纹,中间是一个“影”字。
“影卫的令牌。”秦羽眼神冰冷,“秦明远的人。”
“不止。”王贲压低声音,“孙文正也招了。他说是受刑部尚书张裕指使,张裕承诺事成之后保他全家,还能让他儿子外放肥缺。”
张裕。秦羽记得这个人,平时在朝中低调谨慎,没想到竟是秦明远的暗桩。
“还有,”王贲声音更低,“孙文正说,张裕手里有一份名单,是秦明远在朝中所有暗桩的名字。但名单藏在哪里,他不知道。”
秦羽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眼中已是一片清明。
“准备车马,我要进宫。”
“将军!您的腿!”
“七天太长,我等不起。”秦羽撑着桌子站起,左腿的剧痛让他眼前发黑,但他稳住了,“婉清醒了没有?”
“刚醒,太医说还需要静养。”
“让她好好休息。我们走。”
武英殿内,气氛比昨日更加凝重。
秦羽是被两个亲兵抬进来的。他坐在特制的木椅上,左腿平放着,裹着厚厚的绷带。朝臣们窃窃私语,目光各异。
赵珏坐在监国位上,看着秦羽:“秦将军,听闻你昨夜遇袭受伤,本该好生休养,为何还要上朝?”
“回殿下,臣有要事禀报。”秦羽声音不大,但清晰,“昨夜臣奉殿下之命前往西苑行宫,途中遭遇伏击,刺客四十七人,皆训练有素。西苑行宫内,礼部尚书孙文正挟持婉清公主,意图不轨。”
殿内哗然。
孙文正已经跪下,面如死灰。
“孙大人,你可有话要说?”赵珏冷冷问。
孙文正颤抖着:“臣……臣是被逼的!刑部尚书张裕胁迫臣,说若不配合,就灭臣满门!”
所有目光瞬间聚焦在张裕身上。这位五十多岁的刑部尚书脸色煞白,强作镇定:“殿下明鉴!孙文正这是诬陷!臣与他素无往来,何来胁迫一说?”
“是吗?”秦羽缓缓道,“那孙大人,张大人可曾给过你什么东西?”
孙文正从怀中掏出一枚玉佩:“这……这是张裕给臣的信物,说事成之后,凭此物可领赏金。”
张裕眼神一慌,但很快镇定:“一枚玉佩能说明什么?满朝文武,佩戴玉佩者甚多。”
“那这个呢?”秦羽示意王贲。
王贲捧上一个木盒,打开,里面是那三块影卫令牌,还有几封密信。
秦羽拿起一封信:“这是从刺客身上搜出的,落款是‘影十三’,内容详细描述了臣的出行路线、护卫人数、甚至马匹特征。而信的背面……”他翻转信纸,“有刑部大印的印痕。”
张裕的额头渗出冷汗。
“更巧的是,”秦羽继续道,“臣昨夜审问俘虏时得知,他们三个月前被抽调,调令的签发人,正是刑部侍郎——张裕张大人的亲信门生。”
铁证如山。
赵珏脸色铁青:“张裕,你还有什么话说?”
张裕突然笑了,笑声凄厉:“成王败寇,老夫无话可说!但你们以为抓住老夫就赢了吗?秦明远大人已在北方聚兵三万,朝中还有我们的人!你们抓不完的!”
他猛地从袖中掏出一个小瓶,就要往嘴里倒。但王贲动作更快,一脚踢飞了药瓶。
“想死?”赵珏冷笑,“没那么容易。来人,将张裕拿下,押入诏狱,严加审讯!孙文正同罪收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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禁军上前,将两人拖走。张裕的嘶吼声在殿内回荡:“你们等着!秦大人会为我们报仇的!
骚动平息后,赵珏看向秦羽:“秦将军,你立下大功。但你的腿……”
“臣无碍。”秦羽平静道,“殿下,张裕刚才说朝中还有他们的人。臣建议,立刻封锁张府,搜查所有文书。他提到的名单,很可能就在府中。”
“准。”赵珏点头,“此事由你负责,刑部协理。”
“臣领命。”秦羽顿了顿,“还有一事。婉清公主受惊过度,西苑行宫已不安全。臣建议,将公主暂时接回宫中,由太医署精心照料。”
这次无人反对——孙文正的前车之鉴就在眼前。
朝议继续,但所有人的心思都不在政务上了。张裕被抓,意味着朝中要开始新一轮清洗。谁是他的同党?谁会被牵连?每个人都在心里盘算。
散朝后,秦羽被抬到文华殿偏殿休息。赵珏亲自来看他。
“你的腿,太医怎么说?”
“需要休养。”秦羽实话实说,“但臣等不起。张裕府上的搜查必须尽快,名单一旦泄露或销毁,后患无穷。”
赵珏沉默片刻:“本王派别人去。”
“不行。”秦羽摇头,“张裕在刑部经营二十年,门生故吏遍布。若派其他人,难保不会有人趁机销毁证据。臣必须亲自去。”
他看着赵珏:“殿下,请给臣一副担架,四个可靠的亲兵。臣坐在担架上指挥,不动腿就行。”
赵珏看着他坚定的眼神,最终点头:“好。但你必须答应本王,一旦发现支撑不住,立刻停下。”
“臣遵命。”
张府已经被禁军团团围住。府内哭喊声一片,女眷们被集中到前院,家丁仆役被看管起来。刑部的官员已经到了,看到秦羽被抬进来,神色各异。
“开始搜。”秦羽坐在担架上,下令,“重点搜查书房、卧房、密室。所有文书、信件、账本,一律封存查验。”
搜查持续了两个时辰。书房里搜出大量往来书信,其中不少涉及朝中大臣。卧房中发现暗格,里面藏着金银珠宝和几份地契。但最重要的名单,始终没有找到。
秦羽让人抬着他在府中巡视。张府很大,三进院落带花园,假山流水一应俱全。他仔细打量着每一处,忽然目光停在花园的池塘上。
池塘不大,但水很深。现在是秋天,荷叶已经枯萎,但池塘中央的假山却很突兀——石头的颜色比周围新。
“把池塘水放干。”秦羽下令。
家丁们拿来工具,开始排水。一个时辰后,池塘见底。秦羽让人检查假山,果然发现底座有缝隙。撬开石板,里面是个铁盒。
铁盒上了锁,但难不倒王贲。撬开锁,里面是一本厚厚的册子,还有几封密信。
秦羽翻开册子,第一页就让他瞳孔骤缩。
上面写满了名字、官职、以及何时被秦明远收买。朝中六部、各衙门、甚至禁军和边军,都有名字。粗略一数,竟有七十三人之多!
更可怕的是,其中几个名字,是秦羽完全没想到的——包括两位皇室宗亲,和一位德高望重的老臣。
他合上册子,手在微微颤抖。
这份名单一旦公开,朝堂必将天翻地覆。但若不公开,这些人就像定时火药,随时可能引爆。
“将军,怎么办?”王贲低声问。
秦羽沉默良久,缓缓道:“先把东西收好,任何人不得外传。我要立刻进宫面见晋王。”
他看向手中的册子,只觉得重若千钧。
这不再是简单的谋逆案,这是一张覆盖整个朝堂的巨网。而他,刚刚揭开了这张网的一角。
接下来该怎么办?公开名单,清洗朝堂,但可能导致政局动荡,给北方的秦明远可乘之机。隐瞒名单,暗中监视,但风险太大,一旦泄露后果不堪设想。
担架抬起,缓缓向府外移动。秦羽握着那本册子,脑中飞速运转。
夕阳西下,将他影子拉得很长。
而这份名单带来的风暴,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