寅时三刻,天色未明。秦羽拄着拐杖站在武英殿外,等待早朝。腿上的伤还在隐隐作痛,但虎骨断续膏确实有效,至少能支撑他站立半个时辰。
周围的官员们低声交谈,目光不时瞟向他。有人敬畏,有人好奇,也有人眼中藏着不易察觉的敌意。秦羽面不改色,只是静静站着。这是他伤愈后第一次上朝,也是他正式从武将转向朝臣的第一步。
钟声响起,宫门大开。百官鱼贯而入,按品阶分列两侧。秦羽的位置在武将行列的最末端——他虽然被封为镇北将军,但尚未正式受封,只能暂居末位。
晋王赵珏身着监国蟒袍,端坐御座之侧。他环视群臣,缓缓开口:“今日朝议,首要之事,乃是北疆军情。镇国公已率军北上,然秦逆明远盘踞雁门关外,聚众万余,自称‘清君侧’。诸位有何良策?”
大殿内一阵骚动。兵部尚书李严出列:“殿下,臣以为当发檄文昭告天下,揭露秦明远勾结齐王、软禁陛下之罪状,以正视听。”
“李尚书所言极是。”左都御史王端附和,“然仅凭檄文恐难服众。秦明远在朝中经营二十年,党羽遍布。如今他打出‘清君侧’旗号,必有人在暗中呼应。”
这话意有所指。几位大臣的脸色变得不太自然。
秦羽冷眼旁观。他明白,朝堂上的战争已经开始了。秦明远虽然人在北疆,但他的影响还在,他的党羽还在。
“秦将军。”赵珏忽然点名,“你久在军旅,又与秦明远有……渊源。依你之见,该如何应对?”
所有目光瞬间聚焦在秦羽身上。这是他第一次在朝堂上发言。
秦羽拄着拐杖,艰难地向前挪了一步。左腿的剧痛让他额角渗出细汗,但他的声音平稳清晰:“回殿下,臣以为,当三管齐下。”
“哦?细细道来。”
“其一,如李尚书所言,发檄文以正视听。但檄文不能空谈,需附上确凿证据——齐王供词、秦明远与鬼方部往来书信、天坛血祭之证人证言。将这些公之于众,让天下人看清秦明远真面目。”
几位大臣点头。
“其二,整肃朝纲。”秦羽目光扫过众人,“秦明远党羽,或明或暗,必须清查。但清查需有度,不可扩大化,以免朝局动荡。臣建议,给三日自首之期,三日内主动交代者,可从轻发落;三日后查获者,严惩不贷。”
这话一出,殿内气氛更加紧张。但无人敢反驳——这是阳谋,谁反对谁就有嫌疑。
“其三,稳固边防。”秦羽继续道,“秦明远虽号称万众,实则多为裹挟之众。真正精锐不过三千。镇国公五万大军足以应对。当下之急,乃是防范北狄趁虚而入。臣建议,调陇西军三万北上,加强边防,以防不测。”
赵珏沉吟片刻,点头:“秦将军思虑周全。就按此办理。李尚书,檄文之事由你负责;王御史,清查党羽由你主理;至于调兵……”他看向秦羽,“秦将军腿伤未愈,本不该劳烦。但朝中熟悉北疆军务者,无人出你之右。这调兵之事,就由你协理兵部办理。”
这是试探,也是信任。秦羽躬身:“臣领命。”
“还有一事。”赵珏话锋一转,“婉清公主受惊过度,需要静养。本王决定,将公主暂时安置于西苑行宫,由太医署精心调理。秦将军,公主的安全,就交给你了。”
“殿下,这不合规矩。”一位老臣忽然出列,“公主乃金枝玉叶,应由宫中女官照料。秦将军虽是功臣,但毕竟是外臣,且为男子,恐有不便。”
秦羽认得此人——礼部尚书孙文正,出了名的古板老臣。
赵珏淡淡道:“非常时期,当行非常之事。秦将军曾救公主于危难,由他护卫,最为妥当。孙尚书不必多言。”
孙文正还想争辩,但看到赵珏不容置疑的眼神,只得悻悻退下。
朝议继续,讨论了粮草调度、赋税减免等事宜。秦羽默默听着,心中却在盘算:西苑行宫位于京城西郊,环境清幽但守卫薄弱。赵珏选择那里安置婉清,究竟是为了她的安全,还是……另有用意?
一个时辰后,朝会结束。秦羽拄着拐杖走出大殿,腿已经疼得发麻。正要下台阶时,身后有人叫住他。
“秦将军留步。”
回头一看,是户部尚书周文渊。这位五十多岁的干瘦老者走到他身边,压低声音:“秦将军,借一步说话。”
两人走到廊柱后。周文渊四下看了看,确认无人,才低声道:“将军可知,西苑行宫年久失修,去年秋雨还塌了一角?”
秦羽心头一凛:“周大人的意思是……”
“老臣只是提醒将军,公主金贵,住所不可大意。”周文渊意味深长地说,“若要修缮,户部可拨银两。但需有人监工,确保……万无一失。”
他说完,微微拱手,转身离去。
秦羽站在原地,咀嚼着这番话。周文渊在暗示什么?西苑行宫不安全?还是修缮过程中会有人做手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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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临时府邸——一座赵珏赏赐的三进院落,秦羽立刻叫来王贲。
“你带几个信得过的兄弟,去西苑行宫看看。不要声张,暗中查探地形、守卫、以及……是否有异常之处。”
王贲领命而去。秦羽则回到书房,摊开京城地图。西苑行宫位于西山脚下,三面环山,只有一条路进出。易守难攻,但一旦被围,也是绝地。
他正沉思时,老陈端着药进来:“将军,该换药了。”
绷带解开,伤口比昨日好些,红肿消退了些,但依然触目惊心。老陈熟练地清洗上药,低声道:“将军,今早有个小太监来送帖子,说是宫里赏赐的补药。我检查过了,药没问题,但那小太监……眼神不太对。”
秦羽眼神一凝:“怎么不对?”
“他放下药就走,但我注意到,他出门时往东厢房那边多看了两眼。”老陈说,“东厢房是空着的,但前几日婉清公主曾在那里暂住过。”
秦羽握紧拳头。宫里还有眼线。
“还有,”老陈继续道,“我按照您的吩咐,每日检查饮食。今早的粥里,发现了一点不该有的东西——‘忘忧草’的粉末。量很少,但长期服用,会让人精神恍惚,记忆衰退。”
下毒。而且是慢性毒,不易察觉。
“知道是谁干的吗?”
“厨子是内务府派来的,背景干净。但今早除了他,还有两个帮厨进出过厨房。其中一个叫李三的,昨天刚来。”老陈从怀中取出一张纸,“这是他的履历,说是从江南逃难来的。但我查过,江南今年并无灾荒。”
秦羽看着那张纸,心中寒意更甚。敌人的渗透,比他想象得还要深。
“不要打草惊蛇。”他沉声道,“暗中监视那个李三。另外,从今天起,我的饮食由你亲自负责。”
“是。”
换完药,秦羽靠在椅背上,闭目沉思。朝堂上的暗流,府中的眼线,西苑行宫的隐患……每一样都需要应对。而他的腿伤,让这一切变得更加困难。
但他没有选择。婉清需要他保护,赵珏需要他支持,这个刚刚经历动荡的国家需要他守护。
窗外传来脚步声。王贲回来了,脸色凝重。
“将军,西苑行宫确实有问题。”他低声道,“我在后山发现了一条密道,入口很隐蔽,但有人近期使用过的痕迹。而且……行宫的守卫中,有两个是齐王府的旧人。”
秦羽睁开眼睛,眼中寒光闪烁。
果然如此。有人想在行宫动手,目标很可能是婉清。
他站起身,拄着拐杖走到窗边。夕阳西下,将京城染成一片血色。
“王贲。”
“在。”
“调一百玄甲军,明日随我去西苑。”秦羽一字一顿,“我要亲自布置防卫。另外,派人盯住礼部尚书孙文正,还有……那个小太监。”
“将军怀疑他们?”
“不是怀疑。”秦羽转身,眼中是战场上的锐利,“是确定。这场战争,从来就没有结束。”
夜色渐浓。京城看似平静,但平静之下,暗流已经变成漩涡。
而在漩涡中心的秦羽知道,下一场风暴,即将来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