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三十二章
年轻士兵被泼醒时,眼神迷茫了一瞬,随即变得空洞。王贲审问了他半个时辰,无论问什么,他都只是摇头,说不知道、记不清。最后老陈检查了他的口腔,在牙齿后面发现了一小块蜡封——里面是剧毒的“忘忧散”,服用后会让人丧失短期记忆。
“又是死士。”王贲气得一拳砸在墙上,“这些人到底培养了多少死士?”
秦羽靠在椅背上,左腿的疼痛像潮水般一阵阵涌来。他看着那个年轻的士兵,不过十八九岁的年纪,脸上还带着稚气,可眼神已经死了。
“放了他吧。”秦羽忽然说。
王贲一愣:“将军?”
“他知道的已经被药抹掉了,关着也没用。”秦羽疲惫地挥挥手,“给他些干粮,送出关去。是死是活,看天意。”
王贲还想说什么,但看到秦羽的脸色,把话咽了回去。两个士兵把年轻士兵架了出去,那孩子临走前回头看了秦羽一眼,眼神依然空洞,但似乎闪过一丝什么。
“你在可怜他?”赵珏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秦羽抬头,看到晋王站在那儿,手里拿着几封新截获的密信。
“不是可怜,是悲哀。”秦羽说,“他才多大?本该在家里种地娶妻,却被人训练成死士,连自己为什么死都不知道。”
赵珏走进来,把密信放在桌上:“这就是权力的游戏。棋子不需要知道为什么,只需要知道往哪儿走。”
他摊开密信,这次不是暗语,是明明白白的汉字:“……晋王已至铁门关,事恐有变。速除之,不可留患。若事不成,则毁关,绝后路……”
“毁关?”秦羽瞳孔一缩,“他们想炸了铁门关?”
“看日期,是三天前送出的。”赵珏指着信末的标记,“那时我刚到铁门关。看来有人不希望我活着回去。”
“信是谁写的?”
“不知道,但送信的人查到了。”赵珏眼中闪过冷光,“是兵部一个七品主事,叫周文。我的人抓到他时,他正准备服毒,被及时制止了。现在押在京城诏狱。”
秦羽看着那几行字,心头寒意渐起。对方不仅要杀晋王,还要毁了铁门关。这意味着,他们已经不在乎这座关隘的战略价值,只在乎不能让晋王在此立功、不能让太子的人活着回去。
“殿下打算怎么办?”秦羽问。
“将计就计。”赵珏收起密信,“他们不是想毁关吗?我们就让他们‘毁’。不过毁的不是铁门关,是他们的计划。”
他走到地图前,手指点在西城墙那段被炸塌又修复的缺口处:“这里,地基已经松动了。如果再有一次爆炸,可能会整段坍塌。我们就用这里做文章。”
秦羽明白了:“放出消息,说这段城墙有隐患,需要紧急加固。内奸一定会想办法在这里动手。”
“对。”赵珏点头,“而且我会‘恰好’在那个时候,去那段城墙视察。给他们一个一箭双雕的机会。”
“太危险了!”
“不危险,怎么能钓到大鱼?”赵珏笑了,那笑容里有种近乎疯狂的冷静,“秦将军,有时候你必须把自己当成饵,才能知道水里有什么。”
秦羽沉默。他知道晋王说得对,但这个饵的代价,可能是命。
计划定下后,铁门关进入了诡异的平静期。
西城墙那段缺口被围了起来,守军日夜不停地运土石加固,工匠进进出出。晋王每天都会去视察,一待就是半个时辰。而关内,关于“城墙要塌”的传言悄悄蔓延,带着恐慌,也带着某种隐秘的期待。
秦羽的伤势时好时坏。老陈说,他的左腿伤口化脓了,必须再次清创。但关内麻药已经用尽,只能硬扛。
“将军,您忍一忍。”老陈握着小刀,手在颤抖。
秦羽咬住布团,点头。刀刃切开皮肉时,剧痛让他浑身痉挛,汗水瞬间湿透了衣衫。他看到老陈从他的腿里挖出几块发黑的碎骨,还有黄色的脓液。
整个过程持续了一刻钟,对秦羽来说像一年那么长。结束时,他几乎虚脱,眼前发黑。
“伤口太深了,而且……”老陈欲言又止。
“而且什么?”
“而且您腿上还有其他旧伤。”老陈指着膝盖上方一处陈年疤痕,“这个伤,至少有十年了,当时处理得不好,骨头长歪了。现在新伤叠旧伤,以后就算好了,也会跛。”
秦羽看着那个疤痕。那是他十二岁时,被兄长秦峰推下楼梯摔的。当时父亲说小孩子打架很正常,没请大夫,只让府里的婆子随便包了包。后来烧了三天,腿保住了,但阴雨天就会疼。
十年了。
“跛就跛吧。”秦羽扯了扯嘴角,“能走路就行。”
老陈还想说什么,外面传来急促的脚步声。王贲冲进来,脸色异常难看:“将军!出事了!”
“慢慢说。”
“那个……那个年轻士兵,死了。”王贲声音发涩,“我们按您的吩咐,送他出关,给了干粮和水。可他走出不到三里,就……就自尽了。用碎瓦片割了脖子。”
秦羽闭上眼睛。
“他死前,用血在石头上写了几个字。”王贲递上一块布,上面是血书的拓印。
三个歪歪扭扭的字:西郊坟。
西郊坟?秦羽猛地睁眼。萧世宁说过,他母亲的真相埋在京城西郊的乱葬岗。
这是巧合,还是……
“还有这个。”王贲又递上一块玉佩,和秦羽母亲的那块很像,但成色差很多,“在他怀里找到的。玉佩背面刻着字……”
秦羽接过玉佩,翻到背面。上面刻着两个小字:秦府。
这是秦府的仆役玉佩!每个进府的下人都会发一块,作为身份凭证。这个年轻士兵,曾是秦府的人?
“查!”秦羽咬牙,“查他是谁,什么时候进府,什么时候离开,和谁有过接触!”
“已经派人去查了,但需要时间。”王贲说,“不过有件事很奇怪——他的右手虎口,有很厚的茧子,是常年练剑留下的。可他的档案里,写的是农户出身,十四岁才入伍。”
一个农户出身的人,十四岁前就会用剑?而且养出了那么厚的茧子?
秦羽握紧玉佩。这个人,可能根本不是普通士兵,而是从小培养的死士。秦府……他的父亲秦明远,在这件事里扮演了什么角色?
黄昏时分,赵珏来了。
他看到秦羽苍白的脸色和重新包扎的腿,皱了皱眉:“你的伤……”
“没事。”秦羽打断他,“殿下,有新情况。”
他把玉佩和血书的事说了。赵珏听完,沉默了很长时间。
“秦将军,有些话我说了,你可能不爱听。”赵珏缓缓道,“但事到如今,我必须说。你父亲秦明远,是李甫的门生,这你知道。但你可能不知道,李甫倒台后,你父亲不仅没受影响,反而升了半级,现在任户部侍郎。”
秦羽心头一震。父亲升官了?在太子清算李甫党羽的时候?
“而且,三个月前,你父亲曾秘密出京,说是去江南巡查漕运,但实际上……”赵珏顿了顿,“实际上有人看到他在北境附近出现过。”
“不可能!”秦羽脱口而出,“我父亲从未离京那么远……”
话说到一半,他停住了。他想起来,三个月前,正是陈振叛逃、北狄开始异动的时候。如果父亲那时真的来了北境……
“我没有证据,只是怀疑。”赵珏说,“但秦将军,如果连你父亲都可能牵扯其中,那这场局,比我们想的还要深。”
秦羽感到一阵眩晕。父亲、兄长、秦府……他一直以为,自己离开秦府后,就和那个家再无瓜葛。可现在,那个家的影子,却像鬼魂一样缠着他。
“殿下打算如何处置?”他艰难地问。
“按原计划进行。”赵珏站起身,“不管幕后是谁,他们的目标都是铁门关和你我。只要我们在,他们的计划就成不了。至于真相……”他看着秦羽,“等活下来,再去查。”
说完,他转身离开。
秦羽坐在昏暗的房间里,看着手中的玉佩。玉质温润,但握在手里,却像冰块一样冷。
门外传来老陈的声音:“将军,该换药了。”
“进来吧。”
老陈端着药盘进来,一边换药一边絮叨:“将军,不是我说您,您这腿再不好好养,以后真废了。您看这脓,还没清干净……”
秦羽没说话,只是看着窗外。
天色渐暗,铁门关的灯火次第亮起。这座关城像一头受伤的巨兽,趴在边境上,喘息着,警惕着。
而在关外,左贤王的大营里,也亮起了灯火。
更远处,京城的方向,有什么正在酝酿。
秦羽想起萧世宁的话:三月内必见分晓。
现在,时间不多了。
深夜,铁门关一片寂静。
秦羽因为腿疼无法入睡,拄着拐杖走到院子里。春夜的星空很亮,银河横跨天际。他记得小时候,母亲曾指着星星告诉他,人死了会变成星星,在天上看着亲人。
母亲……您到底是怎么死的?
他正想着,忽然看到一道黑影从西城墙方向闪过,速度极快,像夜行的猫。若不是他正好在那个角度,根本发现不了。
有人夜行。
秦羽立刻警觉起来。他悄无声息地退回屋里,叫醒了隔壁的王贲。
“西城墙有人。”
王贲瞬间清醒,带人摸了过去。秦羽也跟了上去——他的腿不能跑,但慢慢走还能行。
西城墙那段缺口处,工匠已经收工,只有几个守军在巡逻。但秦羽看到,巡逻的士兵似乎有些不对劲——他们走的路线很固定,而且每次走到某个位置时,都会停顿一下。
像是在等什么。
王贲也看出来了,他打了个手势,手下分成两队,从两侧包抄。
就在守军又一次走到那个位置停顿时,城墙下的阴影里,突然窜出七八个人影!他们动作极快,直扑那段缺口!
“动手!”王贲大吼。
埋伏的守军从四面八方杀出。但那几个人影似乎早有准备,立刻散开,其中三人扑向守军,另外四人则冲向城墙缺口,手里拿着什么东西——
是火药包!
他们要炸墙!
秦羽心头一紧,但他不能动,只能眼睁睁看着。就在这时,城墙上一声梆子响,箭如雨下!是赵珏布置的伏兵!
四个拿火药包的人瞬间被射成刺猬,但其中一个在倒下前,还是点燃了引线!
嗤嗤的火星在夜色中格外刺眼。
“退!”王贲大吼。
所有人往后撤。秦羽被两个士兵架着往后跑,他回头,看到那火药包就在城墙根下,引线已经烧到了尽头——
没有爆炸。
哑火了?
所有人都愣住了。几息之后,王贲小心翼翼地上前检查,然后回头,表情古怪:“将军,火药是假的,里面是沙子。”
假的?
秦羽忽然明白了。这是赵珏的计中计!他用假消息引出内奸,又用假火药试探他们的决心。而真正的陷阱,现在才开始。
果然,远处传来喊杀声。那是内奸的接应部队,他们以为爆炸成功,开始进攻了。然后撞进了赵珏早就布好的口袋阵。
战斗持续了不到半个时辰就结束了。内奸死了二十三个,被抓了九个。而守军,只伤了七人。
赵珏从城墙上走下来,月光照在他脸上,冷峻如霜。
“问出什么了吗?”秦羽问。
“问出了一个名字。”赵珏看着他,缓缓道,“你认识一个叫‘影七’的人吗?”
影七?
秦羽摇头。
“他是鬼方部的杀手,也是这次行动的负责人。”赵珏说,“更重要的是……他是你父亲十年前收养的孤儿,一直在秦府长大。”
秦羽如遭雷击。
十年前,父亲确实收养过一批孤儿,说是做家仆。其中有一个沉默寡言的孩子,总是躲在阴影里,大家都叫他“影子”。
原来,那就是影七。
原来,秦府从那时候起,就已经是这场棋局的一部分了。
秦羽感到一阵天旋地转,腿一软,险些摔倒。王贲连忙扶住他。
“将军……”
“我没事。”秦羽站稳,看向赵珏,“殿下,接下来怎么办?”
赵珏沉默片刻,说:“等。”
“等什么?”
“等京城那边的消息。”赵珏望向南方,眼神深邃,“我有预感,很快就会有大事发生了。”
就在这时,一匹快马冲进关内,骑手浑身是血,手里举着一封染血的信。
“八百里加急——京城急报!”
赵珏和秦羽对视一眼,同时冲了过去。
信使倒下前,把信塞到赵珏手里,只说了三个字:
“太子……危……”
夜色更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