粮仓的火终于灭了，但浓烟还在空中盘旋，像一群不祥的乌鸦。
秦羽坐在临时搬来的椅子上，看着眼前的废墟。半个粮仓已经化为焦炭，空气中弥漫着焦糊味和粮食烧焦特有的甜腥气。几个士兵在灰烬中翻找，试图抢救还能吃的粮食，但收获寥寥。
王贲站在一旁，脸上满是烟灰：“将军，查清楚了。纵火者从西北角的排水沟潜入，那里原本有铁栅栏，被人锯断了三根。他们带了火油和引火物，不是临时起意，是早有预谋。”
“死了几个人？”
“四个。三个被我们围住时服毒自尽，一个试图逃跑被射杀。”王贲顿了顿，“尸体已经检查过了，都是生面孔，不是关内的人。但他们身上的衣服是关内守军的，应该是提前混进来的。”
秦羽点头，这在意料之中。他看向远处——晋王赵珏正站在废墟边缘，手里拿着那块内廷腰牌，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
“殿下。”秦羽示意王贲扶自己过去。
赵珏抬头看他，扬了扬手中的腰牌：“秦将军见过这个吗？”
“见过。”秦羽说，“内廷侍卫的腰牌，编号是‘甲十七’，属于轮值御前的亲卫。”
“你记得这么清楚？”
“末将在宫中当值时，与内廷侍卫打过交道。”秦羽顿了顿，“甲字头的侍卫一共三十六人，都是各军中选拔的精英，直接听命于陛下。他们的腰牌从不离身，死后也要收回销毁。”
赵珏盯着腰牌：“也就是说，这块腰牌要么是偷的，要么……它的主人死了，但没被收回。”
“还有一种可能。”秦羽缓缓道，“它的主人，还活着，但已经换了主子。”
两人对视，都明白这句话的分量。
内廷侍卫叛变，或者被人收买，这意味着皇帝的身边已经被渗透了。再联想到萧世宁说的“太子病危”，如果这也是真的……
“王贲。”赵珏突然开口，“你带人把四具尸体仔细再查一遍，特别是牙齿、指甲、耳后这些容易忽视的地方。看看有没有刺青、疤痕或者其他标记。”
“是！”
王贲领命而去。赵珏转向秦羽：“秦将军，借一步说话。”
两人来到粮仓旁一处还算完整的库房。赵珏屏退左右，关上门，从怀中取出一个小布包。打开，里面是几封密信。
“这是我从京城带来的。”赵珏将信摊在桌上，“出发前，我的人截获了几封密信，都是送往北境的。收信人……是陈振。”
秦羽心头一震，拿起一封。信纸是上好的宣纸，墨迹沉稳，显然是老手所写。内容用的是暗语，但大概能看懂：催促陈振加快“货物”转运，并提到“京中已备妥，只待北风”。
“北风指什么？”秦羽问。
“不知道。”赵珏摇头，“但我查过，这几封信是通过兵部驿道送出的，用的是加急军邮。能调动军邮送私信的，朝中不超过五个人。”
“李甫？”
“李甫已经倒了，他的党羽正在被清算。”赵珏冷笑，“所以这些信，要么是李甫倒台前发出的，要么……还有更大的鱼没浮出水面。”
秦羽一页页翻看。信中提到“货物”的地方有七处，都标注了时间和地点。最早的一封是三个月前，最晚的是十天前——那时铁门关已经被围了。
“这些‘货物’是什么？”
“军械、粮食、情报，都有可能。”赵珏指着其中一封信，“你看这里：‘甲字号货已备齐，可抵十万兵’。什么货能抵十万兵？”
秦羽想起黑风谷的军械库，那些精良的弩机和火炮。如果陈振私藏的只是其中一部分，那“甲字号货”可能是指更重要的东西。
比如……火药配方？新式战车图纸？或者——
“兵权。”秦羽脱口而出。
赵珏眼神一凝：“你说什么？”
“能抵十万兵的，不是具体的货物，是调动十万兵的权力。”秦羽越想越觉得可能，“如果有人在边军中安插亲信，控制关键位置的将领，那确实能抵十万兵。”
“边军将领都是韩老将军一手提拔……”
“韩老将军已经去了。”秦羽打断他，“而且，陈振在边军经营多年，他的旧部遍布各营。虽然这次抓了一批，但肯定还有漏网之鱼。”
赵珏沉默片刻，忽然问：“你觉得，左贤王知道这些吗？”
“应该知道一部分，但未必全知道。”秦羽分析，“他和朝中那人只是互相利用。那人给他情报和支持，他帮忙消耗太子的势力——比如我，比如铁门关守军。”
“那你呢？”赵珏盯着他，“在这场棋局里，你是什么角色？”
秦羽苦笑：“末将……大概是一颗过河的卒子吧。过了河，就只能往前，不能后退。”
门外传来敲门声，王贲回来了，手里拿着个小布包。
“殿下，将军，有发现。”王贲摊开布包，里面是几块烧焦的皮肤碎片，上面隐约能看到刺青的痕迹，“从尸体耳朵后面刮下来的。刺青被火烧过，但还能看出大概形状。”
秦羽凑近看。那是种很特殊的刺青，不是常见的图案，更像是某种文字符号。他认不出来，但赵珏的脸色变了。
“这是……西域古文字。”赵珏声音发紧，“我在宫中藏书阁见过类似的拓片。这种文字，鬼方部还在用。”
鬼方部！又是他们！
“也就是说，纵火的是鬼方部的人，但穿着守军衣服，带着内廷腰牌？”王贲难以置信，“这……这太复杂了。”
“不复杂。”秦羽缓缓道，“这说明，朝中那人、鬼方部、甚至可能还有北狄，已经结成同盟。他们在用各种手段，从内部瓦解铁门关。”
粮仓被烧只是开始。接下来，还会发生什么？
就在这时，外面突然传来喧哗声。一个传令兵冲进来，脸色煞白：“将军！殿下！西城墙……西城墙守军哗变！”
又来了。
秦羽和赵珏冲出库房，只见西城墙方向浓烟滚滚，隐约传来喊杀声。几个士兵慌慌张张跑过来，语无伦次：“有人喊城破了！说北狄人从后面杀进来了！守军互相砍杀，乱成一团！”
“多少人？”赵珏厉声问。
“不、不知道……至少几百人！”
秦羽拄着拐杖就要往西城墙走，被赵珏一把拉住：“你的腿……”
“必须去！”秦羽咬牙，“这是内奸在制造混乱，如果不去制止，整个关都会乱！”
赵珏盯着他看了片刻，忽然解下自己的佩剑，递过来：“用这个。我跟你一起去。”
“殿下不可！太危险了！”
“在京城就不危险吗？”赵珏冷笑，“走吧。我倒要看看，这些老鼠还能玩出什么花样。”
西城墙已经成了战场。
但不是守军和北狄人的战场，是守军之间的自相残杀。大约三百人分成两派，正在垛口处厮杀。地上已经躺了几十具尸体，鲜血把青石板染得通红。
“住手！”秦羽大吼。
但厮杀正酣的士兵根本听不见，或者说，不想听见。
赵珏拔剑，对身后的禁军下令：“鸣号！不放下武器者，格杀勿论！”
禁军吹响号角，尖锐的声音划破混乱。一部分士兵停下来，茫然地看向这边。但还有一部分，反而杀得更凶了——他们穿着守军皮甲，但动作狠辣，招招致命，显然不是普通士兵。
“是内奸假扮的！”王贲吼道，“专杀停手的人！”
秦羽明白了。内奸混在守军中，先散布谣言制造恐慌，然后带头厮杀，逼得其他守军不得不反抗。这样就算事后清算，也很难分清谁是内奸，谁是自保。
好毒的计算。
“禁军，上前！”赵珏下令，“穿甲者，杀！无甲者，缴械！”
五百禁军冲了上去。他们装备精良，训练有素，很快控制了局面。那些假扮的内奸见势不妙，开始往城墙下逃。
“追！”秦羽对王贲说，“一个都不能放跑！”
王贲带人追了下去。城墙上渐渐恢复平静，只留下满地尸体和伤者的呻吟。
秦羽靠垛口坐下，左腿的剧痛终于压不住了，眼前阵阵发黑。赵珏走过来，递给他水囊：“你怎么样？”
“还撑得住。”秦羽喝了一大口水，“但这样下去不行。内奸在关内还有多少人？他们下次会在什么时候动手？我们防不胜防。”
赵珏沉默片刻，忽然说：“也许，我们该主动出击。”
“怎么出击？”
“引蛇出洞。”赵珏眼中闪过寒光，“他们不是想制造混乱吗？我们就给他们制造一个‘机会’。一个看起来能一举成功的机会。”
秦羽看着他：“殿下的意思是……”
“放出假消息，说援军粮草三日后到，会从东门入关。内奸一定会想办法破坏。”赵珏说，“到时候，我们提前设伏，一网打尽。”
“太冒险了。万一他们真去烧粮草……”
“粮草是假的。”赵珏笑了，“我早料到粮仓会出事，所以真正的粮草藏在别处。这些，只是诱饵。”
秦羽愣住了。这位晋王殿下，心思之深，远超他想象。
“可是殿下，您怎么确定内奸会上钩？”
“因为他们的主子很急。”赵珏看向北方，那里是左贤王大营的方向，“左贤王给了十天期限，现在已经过去三天。七天内如果拿不下铁门关，他们的全盘计划都会被打乱。所以……他们一定会铤而走险。”
秦羽思考着这个计划的可行性。风险很大，但确实有可能一举清除关内所有内奸。
“末将……同意。”
“好。”赵珏拍拍他的肩，“你负责守关，我来布置陷阱。三日后，见分晓。”
就在这时，王贲气喘吁吁地跑回来，手里拎着个人——是个年轻士兵，已经被打晕了。
“将军，抓到一个！他想从排水沟跑，被我们堵住了！”
秦羽看向那个士兵的脸，忽然觉得有些眼熟。
是在哪里见过？
他想起来了——是在伤兵营。这个年轻人曾给他送过药，当时还腼腆地笑了笑，说“将军保重”。
原来，内奸已经渗透到这种程度了。
秦羽看着那张年轻的脸，心中涌起一股寒意，还有一丝悲哀。
这场战争，到底还要死多少人，才能结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