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羽醒来时，首先闻到的是浓重的药味。
他躺在帐篷里，身下是柔软的皮毛垫子，身上盖着厚厚的毛毯。帐篷很大，陈设简单但精致，角落里放着炭盆，驱散了北境春夜的寒意。
“醒了？”
声音从帐门处传来。秦羽转头，看到一个年轻人正掀帘进来——银甲白袍，面容俊朗，眉眼间确实与太子有七分相似，但气质截然不同。太子温和儒雅，这人却锋芒毕露，像一柄出鞘的剑。
“你是……”秦羽想坐起来，但全身的剧痛让他闷哼一声。
“别动。”年轻人走过来，按住了他的肩膀，“你的伤很重，老陈说至少要躺半个月。”他在床边坐下，自我介绍，“赵珏，太子的三弟，封晋王。奉旨督北境军务。”
晋王赵珏。秦羽知道这个人，先帝幼子，太子的异母弟，生母是已故的萧贵妃。朝中传言此人心机深沉，但一直远离朝堂争斗，没想到会出现在北境。
“黑风谷的战事……”
“左贤王跑了，但辎重全毁，鬼方部的人死了七个，剩下的跟着北狄人撤了。”赵珏说得轻描淡写，“李承泽救下来了，不过五千人只剩八百，他自己也重伤昏迷，能不能活看天意。”
秦羽沉默片刻：“殿下何时到的？”
“三天前。”赵珏倒了杯热水递过来，“在铁门关百里外遇到你们的求援信使，就加快行军。没想到还是晚了一步，让左贤王跑了。”
“不晚。”秦羽接过水杯，“若非殿下及时赶到，末将已战死。”
赵珏笑了笑，那笑容里有种说不出的意味：“你不会死的。京城里有人想你死，但更多人想让你活——包括我。”
这话说得太直白，秦羽一时不知如何接。
帐外传来脚步声，老陈端着药碗进来，看到秦羽醒了，松了口气：“将军，您可算醒了。高烧了整整一天一夜，再烧下去脑子都要坏了。”
“有劳陈老。”秦羽接过药碗，苦涩的药汤让他皱了皱眉，但还是仰头喝尽。
老陈检查了他的伤口，重新上药包扎。过程中秦羽才看到自己身上的伤有多恐怖：左腿从膝盖到脚踝裹得像个粽子，右肩的箭伤深可见骨，胸前背后还有十几道刀口，最长的从锁骨斜划到腰侧。
“将军真是命硬。”老陈感慨，“这些伤随便哪一处都能要人命，您居然挺过来了。”
赵珏在一旁看着，忽然问：“陈大夫，以他现在的状况，还能上马吗？”
老陈摇头：“至少一个月内不能动武，否则这条腿就废了。”
“那指挥作战呢？”
“若是不动，只动嘴，可以。”
赵珏点点头，示意老陈退下。帐篷里又只剩两人。
“铁门关现在情况如何？”秦羽问。
“王贲守得不错，内奸抓了十七个，赵德也招了。”赵珏从怀中掏出一叠供词，“你猜得没错，朝中确实有人勾结北狄，而且不止李甫一党。”
秦羽接过供词，快速翻阅。越看心越沉。
供词里提到了几个名字：工部侍郎、兵部郎中、甚至还有一位皇室宗亲。这些人通过陈振和吴司马，向北狄输送情报、军械、甚至包括铁门关的布防图。
而那个萧姓男子，真名萧世宁，曾是萧贵妃的家奴。萧贵妃去世后，他失踪了十年，如今再现，已是鬼方部的高级巫师。
“萧世宁……”秦羽念着这个名字，“他背后的人是谁？”
“不知道。”赵珏坦诚，“赵德只接触到他这一层。但能调动鬼方部，能让朝中这么多官员冒险，绝不是一般人。”
两人对视，都明白那个“一般人”指的是谁——皇族，而且是手握实权的皇族。
“殿下为何告诉我这些？”秦羽放下供词。
“因为你是棋子，我也是棋子。”赵珏的笑容淡了些，“有人想把我们这些棋子都扫出棋盘，好让他自己下棋。我不想当弃子，你呢？”
“末将只想守关。”
“守关？”赵珏站起身，走到帐壁前悬挂的地图前，“你以为守住了铁门关，就守住了北境？错了。真正的战场不在边关，在京城。有人在下一盘大棋，北狄、鬼方、朝中党争，都是他手里的棋子。他要的不是一座关，是整个大赵。”
秦羽心头一震：“殿下是说……”
“我什么也没说。”赵珏转身，眼神锐利，“但秦将军，你和我都知道，北狄这次南侵太过蹊跷。左贤王向来谨慎，为什么突然发疯一样强攻铁门关？鬼方部隐居西域百年，为什么突然与北狄结盟？朝中那些人，为什么敢冒天下之大不韪通敌？”
一连串的问题，秦羽答不上来。
“因为有人给了他们无法拒绝的条件。”赵珏走回床边，“有人承诺，事成之后，北狄可得北境三郡，鬼方可得河西走廊，而那些官员……可得从龙之功。”
从龙之功。这三个字像冰水浇在秦羽头上。
“他们要……废太子？”
“不止。”赵珏的声音压得很低，“他们要改天换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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帐篷里陷入死寂。炭盆里的火噼啪作响，映得两人脸色明暗不定。
良久，秦羽问：“殿下为何信我？”
“因为你别无选择。”赵珏直视他的眼睛，“你是太子的人，太子若倒，你必死。而我是太子的弟弟，他若倒，我也活不成。所以我们是一根绳上的蚂蚱。”
“殿下要我做什么？
赵珏从怀中取出一封信，信封没有署名，只有火漆封口，漆上印着一个奇怪的图案——像是凤凰，又像是某种禽鸟。
“这是我离京前，有人偷偷塞给我的。”他将信递给秦羽，“看了就知道。”
秦羽拆开信，里面只有寥寥数语：
“北境危，非狄患，乃内祸。铁门关有险，黑风谷有伏，慎之。若见鬼方旗，速退，不可战。京中已动，三月内必见分晓。保重。”
字迹娟秀，像是女子所写。秦羽猛地抬头：“这是……”
“我母妃生前的手迹。”赵珏的声音有些沙哑，“她去世前一个月写的，托心腹保管，直到我离京前才交给我。”
秦羽重新看信：“三月内必见分晓……现在过去多久了？”
“两个月零七天。”
也就是说，最多还有二十三天，京城就会有大变！
“写信的人知道这一切？”秦羽难以置信。
“我母妃……”赵珏顿了顿，“她不是病死的，是被人毒死的。死前那段时间，她一直在查一件事，关于先帝驾崩的真相。这封信，是她查到的部分结果。”
先帝驾崩？那已经是五年前的事了。当时先帝突发急病，三日而崩，太子仓促继位。朝中虽有流言，但都被压下去了。
如果先帝之死有蹊跷，那现在的皇帝……
秦羽不敢往下想。
“信里说铁门关有险，黑风谷有伏，都应验了。”赵珏收回信，“接下来还会发生什么，我不知道。但我知道，你必须尽快养好伤，因为真正的硬仗，还在后面。”
“左贤王还会再来？”
“不止。”赵珏的眼神看向帐外，仿佛能穿透帐篷，看到遥远的南方，“有人不会让铁门关太平太久的。这次黑风谷失利，他们只会更急。”
就在这时，帐外突然传来急促的马蹄声，紧接着是卫兵的喝问。片刻后，一个满身尘土的传令兵冲进帐篷，单膝跪地：
“报！八百里加急！北狄左贤王派使者送来战书，约三日后在关前三十里处谈判！使者还说……还说若不去，就屠尽关外所有村庄！”
赵珏和秦羽对视一眼。
谈判？左贤王刚吃了败仗，居然主动提出谈判？
这分明是陷阱。
但关外那些百姓……
赵珏站起身，对传令兵说：“告诉使者，三日后，本王亲自去。”
“殿下！”秦羽急道。
赵珏抬手制止他，嘴角勾起一抹冷笑：“他想下棋，我就陪他下。看看最后，是谁将谁的军。”
传令兵领命退下。赵珏看向秦羽：“好好养伤。三日后，可能需要你陪我走一趟。”
帐帘落下，隔绝了外面的喧嚣。
秦羽躺在床上，看着帐顶，心中翻江倒海。
晋王赵珏，这个突然出现的皇子，到底是敌是友？他说的那些话，几分真几分假？还有那封信，萧贵妃五年前就知道北境会有今日之祸？
太多的谜团，像一张无形的网，正缓缓收紧。
而网的中心，就是铁门关。
或者说，是他秦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