鬼方部的黑旗在山崖上展开的刹那,整个黑风谷的气氛都变了。
原本还在有序抵抗的李承泽残部,像是被无形的重锤击中,阵型瞬间崩溃。秦羽从望远镜里看到,那些士兵脸上浮现出难以名状的恐惧——不是对死亡的恐惧,而是对某种更古老、更邪恶之物的恐惧。
“鬼方旗……怎么会……”身边的老兵喃喃道,声音发颤。
“鬼方部是什么?”秦羽放下望远镜,强忍高烧带来的眩晕。
老兵咽了口唾沫:“西域的蛮族,百年前被太祖皇帝赶出玉门关,据说……据说他们擅巫蛊,能驱使毒虫猛兽。边军有训:宁遇北狄千骑,莫见鬼方一旗。”
秦羽心头一沉。左贤王居然勾结了这样的势力?
谷中的号角声变了调子,从苍凉转为尖锐。随着这声音,山崖两侧的岩缝里,爬出了密密麻麻的黑影——不是人,是某种硕大的蝎子,通体漆黑,尾刺高高翘起。
毒蝎如潮水般涌向谷底的残军。被蛰中的士兵惨叫着倒地,皮肤迅速变黑溃烂,不过数息便气绝身亡。李承泽的部队彻底乱了,有人疯了一样往谷口冲,却被北狄箭雨射成刺猬。
“将军,还、还打吗?”副将的声音在抖。
秦羽看着谷中的惨状,握剑的手青筋暴起。打?怎么打?两千对两万,还要面对这些毒物。但不打,李承泽全军覆没,铁门关将彻底孤立。
他想起韩老将军的话:为将者,不能只看眼前得失,要算十步之后的棋。
“计划不变。”秦羽咬牙,“但传令下去,所有人用布蒙住口鼻,裸露皮肤涂上泥巴。鬼方部擅毒,但不代表无敌——火!用火烧!”
命令迅速传达。士兵们撕下衣襟蒙面,从地上抓起湿泥涂抹手臂脖颈。携带火油的一队加快动作,准备放火。
晨光渐亮,谷中的屠杀还在继续。
“进攻!”
三路部队同时行动。
北面佯攻队率先发起冲锋,五百人喊杀着冲向山崖,吸引了大批北狄兵的注意力。南面放火队趁机潜入,将火油泼在辎重堆上,点燃火把。
而秦羽带领的一千人,像一柄沉默的尖刀,从东侧山脊直插而下。他们的目标很明确:左贤王所在的中军指挥台。
马匹在崎岖的山路上艰难行进,秦羽的黑马喘着粗气,口鼻喷出白沫。但他不能停,一旦停下,这口气就泄了。
距离中军台还有三百步时,他们被发现了。
一队北狄狼卫从侧面杀出,大约两百人,个个身材魁梧,弯刀闪着寒光。秦羽没有减速,反而一夹马腹,加速冲了过去。
“杀——!”
两股人马撞在一起,血肉横飞。
秦羽挥剑斩断一柄劈来的弯刀,顺势削掉对方半个脑袋。热血溅在脸上,腥咸滚烫。他左右劈砍,每一剑都直奔要害,但狼卫实在太多,很快就被围住。
一支冷箭射来,正中黑马前胸。战马惨嘶着人立而起,秦羽被甩落马背,重重摔在地上。左腿的伤处传来骨头错位的脆响,他闷哼一声,眼前发黑。
三个狼卫趁机扑上。秦羽在地上翻滚,躲开劈来的刀锋,反手一剑刺穿一人的脚踝。那人惨叫着倒地,被同伴踩踏而过。
“将军!”亲兵冲过来护住他。
秦羽挣扎着站起,左腿已经完全使不上力,只能靠剑支撑。他看向中军台——还有两百步。
太远了。
就在这时,南面传来巨大的爆炸声。
放火队得手了!北狄的辎重堆里有火药,被火焰引燃,接二连三地爆炸。火势迅速蔓延,点燃了山崖上的枯草灌木,浓烟滚滚而起。
混乱开始在北狄军中蔓延。
秦羽抓住机会,对身边的亲兵吼道:“扶我上马!”
一匹无主的战马被牵来,秦羽在两人搀扶下勉强爬上马背。他撕下衣襟,将左腿绑在马鞍上,这样至少不会掉下来。
“所有人,跟着我冲!”
剩余的大约六百人重新集结,跟着秦羽冲向中军台。沿途的北狄兵被这股决死的气势震慑,竟一时不敢阻拦。
距离一百步时,秦羽看到了左贤王。
那个金甲身影站在指挥台上,正冷冷地看着他。而在左贤王身旁,还站着一个人——黑袍,黑巾蒙面,只露出一双细长的眼睛,手里拿着一根古怪的骨杖。
鬼方部的巫师。
秦羽咬牙加速。五十步、三十步、二十步……
一支箭从指挥台射来,不是射向秦羽,而是射向他胯下的战马。秦羽想躲,但身体跟不上意识,箭矢穿透马颈,战马哀鸣着倒下。
他又一次摔在地上,这次摔得更重,肋骨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嘴里满是血腥味。
“秦将军,久仰了。”左贤王的声音传来,用的是生硬的汉语。
秦羽抬起头,看到左贤王已经从指挥台走下,弯刀在手,一步步靠近。周围的战斗还在继续,但这一小片区域,竟奇异地安静下来。
“你勾结鬼方部,就不怕引狼入室?”秦羽拄着剑,摇摇晃晃站起。
左贤王笑了:“狼?本王就是狼。至于鬼方……”他看了眼身旁的黑袍人,“不过是互相利用罢了。”
“你想要什么?”秦羽拖延时间,暗中观察四周。他的亲兵正在拼死往这边冲,但被狼卫死死拦住。
“想要什么?”左贤王走到他面前十步处,“本王要的,你们汉人永远不懂。草原太小了,容不下狼群。我们要更大的牧场,更多的奴隶,更肥美的土地。”
“所以你就做别人的刀?”
左贤王眼神一冷:“你说什么?”
“我说,你在给别人当刀使。”秦羽盯着他,“朝中有人许你三郡之地,你就信了?他们今天能出卖国土,明天就能出卖你。等你这把刀钝了,第一个被弃的就是你。”
这番话显然戳中了左贤王的痛处。他脸色阴沉下来,握刀的手青筋暴起。
黑袍巫师忽然开口,声音嘶哑如蛇:“狼主,他在拖延时间。”
左贤王点头,举起了弯刀。
刀锋劈下的瞬间,秦羽动了。
他没有格挡,也没有闪避——以他现在的状态,根本做不到。他做的,是往前扑,用身体撞向左贤王!
这完全出乎意料的动作让左贤王一愣,刀势慢了半拍。秦羽趁机抱住他的腰,两人一起摔倒在地。
近距离肉搏,弯刀失去了优势。秦羽用头猛撞对方面门,一下、两下,鼻梁骨碎裂的声音清晰可闻。左贤王怒吼着,用膝盖猛顶秦羽腹部。
剧痛让秦羽几乎昏厥,但他死死不松手,右手摸索着,从靴筒里抽出备用匕首,狠狠扎进左贤王肋下!
“啊——!”左贤王惨叫。
周围的狼卫反应过来,正要冲上来,却被黑袍巫师抬手制止。那双细长的眼睛饶有兴致地看着地上的搏斗,像是在欣赏一场表演。
秦羽拔出匕首,又要刺下,却被左贤王抓住了手腕。两人僵持着,匕首距离心脏只有三寸。
“你……够狠……”左贤王咬牙切齿。
“比你……差远了……”秦羽喘着粗气,高烧让他的手臂在颤抖。
就在这时,黑袍巫师忽然动了。他举起骨杖,对着秦羽虚点了一下。
没有任何声响,但秦羽感到一股寒意从脊椎升起,全身的力气瞬间被抽空。他眼睁睁看着匕首从手中滑落,身体不受控制地松开了左贤王。
巫蛊之术!
左贤王翻身压住他,捡起掉落的匕首,抵在他咽喉:“现在,谁是谁的刀?”
秦羽想说话,但喉咙发不出声音。他看到,黑袍巫师缓步走来,蹲下身,掀开蒙面黑巾——露出的是一张汉人的脸,四十多岁,左脸颊有道陈年刀疤,左手小指缺失。
姓萧,江南口音,左手缺一根小指。
赵德说的那个人!
“秦将军,幸会。”萧姓男子微笑,“我家主人托我向您问好。”
秦羽死死盯着他。朝中有人要借北狄之手除掉他和太子,眼前这人,就是执行者。
“很意外?”萧姓男子似乎很享受他的眼神,“你以为铁门关是战场?错了,这里只是棋盘。你、左贤王、李承泽,甚至韩老将军,都是棋子。真正下棋的人,在京城。”
他凑近些,压低声音:“告诉你个秘密——太子活不过这个冬天。至于你,今天会‘英勇战死’,成为大赵的英烈。很完美的结局,不是吗?”
秦羽想挣扎,但身体像被无形的锁链捆住,动弹不得。他只能看着匕首一点点逼近咽喉。
就在这时,谷中突然响起震天的号角声——不是北狄的,不是鬼方的,是大赵援军的号角!
萧姓男子脸色一变,抬头望去。只见谷口方向,烟尘滚滚,无数旌旗招展,至少有两万大军正涌进来!
援军主力到了!
左贤王也看到了,他骂了句北狄语,松开秦羽,起身吼道:“撤!”
黑袍巫师深深看了秦羽一眼,重新蒙上面巾,随左贤王退走。狼卫如潮水般退去,只留下满地尸体和毒蝎。
秦羽躺在地上,大口喘气。身体的束缚感消失了,但虚脱感更重。他看向谷口,援军的大旗上,绣着一个“赵”字。
是太子的旗?
还是……
他眼前一黑,终于撑不住,昏了过去。
昏迷前最后看到的,是一个年轻将领策马冲来,银甲白袍,面容……竟与太子有七分相似。
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