箭矢如蝗,钉在烽燧石墙上“哆哆”作响。
陈振脸色铁青,他冲到窗前,透过缝隙往外看——烽燧已被至少五百北狄骑兵包围,远处还有步兵正在列阵。领头的将领他认识,是左贤王麾下的万夫长秃发浑,以心狠手辣着称。
“秃发浑!我是陈振!”他朝外大喊,“左贤王答应过我”
“陈振将军。”秃发浑骑在马上,声音冰冷,“左贤王有令,烽燧位置已暴露,为保大军行踪机密,此处必须清除。将军若真是忠心,就请自裁吧,我会厚待你的家人。”
这话说得明白——他们要灭口,连陈振都不放过。
吴校尉等人脸色煞白,他们这才明白,在北狄人眼里,叛徒永远只是可以利用的工具,用完即弃。
秦羽靠在墙边,看着这一切,忽然笑了:“陈将军,看来你的新主子,并不怎么看重你。”
“闭嘴!”陈振转身,眼中布满血丝。他看看秦羽,又看看王贲,再看看那些瑟瑟发抖的百姓人质,忽然做出决定。
“秦羽,我们合作。”
这话让所有人都愣住了。
“合作?”秦羽挑眉。
“北狄人要杀我们,包括这些百姓。”陈振语速很快,“你不想他们死,我也不想死。我们先联手杀出去,恩怨以后再算。”
王贲冷笑:“谁信你?”
“你们没得选。”陈振指着外面,“秃发浑带了至少一千人,凭你们十个伤兵,能撑多久?加上我的人,还有一线生机。”
秦羽沉默地看着他。陈振说的没错,外面是绝境,内部再斗,只有死路一条。但和这个叛徒合作
“将军,不能信他!”一个老兵急道。
秦羽的目光扫过那些百姓。一个老妇人正用哀求的眼神看着他,旁边的小女孩在无声哭泣。他深吸口气,看向陈振:“怎么合作?”
“烽燧只有一条路,正面突围是送死。”陈振快步走到暗门前,“地道虽然塌了一段,但靠近烽燧这部分还能用。我们从地道走,绕到北狄人背后。”
“地道通向哪?”
“往东三里,有个出口在山坳里,很隐蔽。”陈振踢开暗门,“吴校尉,你带路。百姓走中间,我的人断后。”
“凭什么信你?”王贲按住刀。
“因为我也想活。”陈振盯着他,“出了地道,各走各路。你们回铁门关,我往北去。今天的事,就当没发生过。”
这是权宜之计,谁都明白。但眼下,这是唯一的选择。
秦羽点头:“王将军,你带百姓先走。我断后。”
“你的伤”
“别争了。”秦羽已经走向窗口,捡起地上的一把弩,“快走!”
地道入口很窄,只能容一人通过。吴校尉率先下去,接着是百姓,王贲带着五个士兵护送。陈振的人陆续跟进,最后剩下陈振和秦羽,还有三个陈振的死士。
窗外的箭雨突然停了。
秃发浑的声音传来:“陈振,我给你最后一次机会。打开门,我只杀你一人,留你手下性命。”
这是分化之计。秦羽看向陈振,发现他眼中闪过一丝动摇。
“将军,别信他!”一个死士急道,“北狄人什么时候讲过信用?”
陈振咬牙,对秦羽道:“你先下。”
秦羽摇头:“一起下。你走前面,我看着你。”
这是互相提防,也是互相牵制。陈振明白秦羽的意思,不再多说,钻进地道。秦羽紧随其后,最后两个死士跟上,关上暗门。
地道里一片漆黑,只有前方微弱的火光。
空气浑浊,有泥土和血腥味混合的气味。地道挖得很粗糙,有些地方需要弯腰才能通过。秦羽跟在陈振身后,左手握剑,右肩的伤让他每次动作都疼得皱眉。
前面传来压抑的哭声,是那些百姓。他们没走过这种地方,恐惧是难免的。
走了约莫一里,地道开始向上倾斜。吴校尉在前面低声说:“快到了,出口就在前面。”
就在这时,后方突然传来坍塌声!
“后面塌了!”殿后的死士惊呼,“北狄人在炸地道!”
震动传来,头顶的泥土簌簌落下。秦羽心头一紧——秃发浑果然狠毒,连地道都要毁掉。
“快跑!”陈振大吼。
众人开始狂奔。百姓们跌跌撞撞,王贲和士兵们连拖带拽。地道在身后一段段坍塌,追着他们的脚后跟。
终于看到出口的光亮。
吴校尉第一个冲出去,然后是百姓。秦羽刚踏出洞口,就听到身后一声惨叫——殿后的两个死士被落石埋了。
陈振也冲了出来,灰头土脸。他回头看了一眼被彻底封死的地道入口,脸色难看。
出口在山坳里,四周是陡峭的山壁。他们此刻在谷底,要爬上去才能看到外面的情况。
“现在怎么办?”王贲清点人数——十个士兵只剩六个,百姓倒是全出来了,但都吓坏了。
陈振看向秦羽:“我们说好的,各走各路。”
秦羽点头,但补充道:“百姓我带回去。”
!“随便。”陈振转身就要走。
就在这时,山壁上突然出现数十个身影——是北狄兵!他们早已埋伏在此!
“放箭!”
箭雨倾泻而下。
“找掩体!”秦羽大吼,扑向最近的岩石。
但谷底平坦,掩体太少。一轮箭雨下来,两个士兵中箭倒地,一个百姓惨叫出声。陈振的人也有伤亡。
秦羽躲在岩石后,观察形势。北狄兵占据高处,箭矢覆盖整个谷底。他们被困死了。
“陈振!”他喊道,“还有别的路吗?”
陈振脸色铁青:“没了,这是唯一的出口。”
“那就只能硬冲。”王贲咬牙,“我带人吸引火力,你们往东侧缺口冲。那里山势稍缓,有机会爬上去。”
“我去吸引。”秦羽按住他,“你带百姓走。”
“你的伤”
“正因为有伤,我才更适合当诱饵。”秦羽撕下一截衣摆,缠在剑柄上,“北狄人认得我,看到我,注意力会全在我身上。”
他说完,不等王贲反对,已经冲了出去。
“秦羽在此!”他大喊,挥剑格开两支箭,故意暴露在高处北狄兵的视线里。
果然,箭雨瞬间集中向他射来。秦羽在谷底辗转腾挪,剑光舞成一片,但肩上旧伤崩裂,鲜血染红衣襟。
王贲红了眼,知道这是用命换来的机会。他一把抓起一个百姓:“所有人,跟我冲!”
东侧缺口是山壁的一处凹陷,勉强能攀爬。王贲带着士兵和百姓拼命往上爬,陈振也带着剩余的死士跟上。
高处,北狄兵发现了他们的意图,分出一部分弓箭手转向缺口。
秦羽见状,竟朝着北狄兵聚集处冲去!
“放箭!放箭!”北狄军官大喊。
箭矢如雨。秦羽左臂中箭,但他脚步不停,一直冲到山壁下,然后——开始向上攀爬!
他要直接攻击弓箭手!
这是疯狂的举动。山壁陡峭,他又带着伤,每一步都险象环生。箭矢不断射来,钉在身边的岩石上,碎石飞溅。
秦羽咬牙坚持,手指抠进岩缝,脚踩凸起的石头,一点点向上。十丈、八丈、五丈——距离坡顶越来越近。
上面的北狄兵慌了。他们没想到有人敢这样爬上来,急忙调转弓弩向下射。但这个角度很难瞄准,秦羽又贴着岩壁,大部分箭都射空了。
终于,他爬到了坡顶边缘。一个北狄兵探出身想砍他,秦羽抢先一剑刺中对方小腿,那人惨叫着滚落。秦羽趁机翻身上去,落入敌群中。
短兵相接!
他浑身是血,但剑法依然凌厉。左手的伤让他只能用右手挥剑,但每一剑都精准致命。三个北狄兵转眼倒地,其他人一时不敢上前。
这短暂的混乱给了王贲他们宝贵的时间。缺口处的人已经爬上坡顶,开始突围。
秦羽看到他们成功,不再恋战,转身就跑。但北狄兵已经围了上来。
就在这时,侧面突然杀出一队人——是陈振!
他带着三个死士杀了回来,砍翻两个北狄兵,冲到秦羽身边:“欠你的,现在还你!”
两人背靠背,面对数十倍于己的敌人。
“为什么要回来?”秦羽问。
“我陈振虽然叛国,但不欠人情。”陈振抹了把脸上的血,“你救了我一次,我还你一次。两清!”
战斗再次爆发。
秦羽和陈振,这对本该不死不休的仇敌,此刻却默契配合。一个剑走轻灵,专攻上路;一个刀法狠辣,专砍下盘。转眼间又放倒七八个北狄兵。
但北狄人越来越多。秃发浑的主力赶到了。
“撤!”陈振砍翻一个敌人,对秦羽道,“我的人在东面林子里藏了马,抢到马就能走!”
两人且战且退,往东面突围。死士一个个倒下,最后只剩他们两人。
眼看就要冲进林子,一支冷箭射来,正中陈振后背!
他踉跄一步,秦羽扶住他。
“走”陈振推开他,“两清了。告诉韩毅我陈振不欠大赵的”
说完,他转身,提刀扑向追兵。
秦羽看着他淹没在敌群中的背影,咬牙冲进林子。里面果然有几匹马,他翻身上马,一夹马腹。
马匹冲出林子时,他最后回头看了一眼——陈振已经倒下,北狄兵正在补刀。
这个叛将,用最决绝的方式,偿还了他认为的债。
秦羽策马狂奔,身后追兵紧追不舍。
而前方,铁门关的轮廓已隐约可见。
但关墙上,此刻正升起黑色的狼烟——那是最高级别的敌情警报。
左贤王的大军,提前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