栖梧殿深处,寒意依旧凛冽。
云煌高踞玉座,殿内明珠的清辉落在他身上,却被那身玄色绣金的袍服尽数吞噬。
他金瞳无波无澜,炼魂抽源这等阴毒可怖的秘术,在这位仙帝转世手中施展得如同呼吸般自然。
“杂质太多,不堪大用。”云煌随意评价了一句,仿佛刚刚处理的只是一件略有遐疵的仙材,动作优雅而漠然。
他似乎恢复了往日的平静尊贵,但周身不断破碎重组的空间显示,他现在的心情,很不好。
既然他不痛快,那罪魁祸首也别想安逸……
“阿——嚏!”
锁仙塔顶层,悬于虚空,正“安逸”的被数道儿臂粗细的缚仙锁牢牢绑缚的云擎,不由打了个喷嚏。
他抬头看了看四周虚空,视野所及,只有锁链上绘制的镇魂符流淌着幽蓝色的光。那光非但不暖,反而更添阴森寒意,丝丝缕缕地侵蚀着护体灵力。
真不知这锁仙塔是云煌用什么材料炼制的,寒意彻骨,即便是他这经过混沌古洞锤炼的仙王之躯,都隐隐有些受不住。
绝对的黑暗,绝对的死寂,绝对的冰冷,还有……绝对的力量压制。
这便是锁仙塔,摧毁意志、磨灭希望的绝地。
然而,云擎的眼瞳在黑暗中依然保持清明的微光。
他在等,也在想。
想如何应对如今的处境,等那个将他关入此地之人。
“轧——轧——”
沉重的、仿佛生锈了万年的金属摩擦声,陡然打破了塔顶永恒的寂静。
紧闭的铁门,朝着两侧缓缓滑开。
门外昏黄的长明宫灯,混合着门内幽蓝的符文光芒,一起涌入这黑暗的囚室,在虚空中投下交错变幻的光影。
云擎倏然抬头。
重瞳在光影交错中急速调整焦距,瞬间锁定了门口那道逆光而立的身影。
四目相对。
是云煌。
他站在门口,背光的面容有些模糊,唯有那双金瞳,如同寒潭深渊中睁开的两点神火,翻涌着毫不掩饰的馀怒,以及一丝被触及逆鳞后的凛冽杀机。
半晌,云煌终于迈步,踏入囚室。
锦靴踏在冰冷的玉砖上,每一步都清淅可闻,敲打在人心之上。
他在距离云擎三步之处停下,近得云擎甚至能感受到他身上混杂的独特气息,如同置身冰火两极的交界。
云煌的目光,缓缓扫过云擎被锁链勒出痕迹的玄衣,扫过他苍白的侧脸,最终,定格在那双永远保持清醒与镇定的重瞳之上。
“看来,”云煌开口,声音在空旷冰冷的塔顶回荡:“锁仙塔的清静,很合兄长心意。”
他微微偏头,字字如冰锥:“阶下之囚的滋味,如何?”
云擎试图开口,却发现喉咙干涩发紧,锁链的压制让他连调动一丝灵力润喉都难以做到。
他只能勉强抬起眼,迎向云煌的目光,那里面没有哀求,也无怨怼,只有一片……诚挚的歉意。
云煌似乎也并不需要他的回答。他缓缓抬手,指尖一缕煌阳神力弹出,精准地没入塔顶一处隐秘的凹槽。
“咔哒”一声轻响。
塔顶一枚镶崁的灰色石珠,忽然被激活,散发出柔和的光芒,带着奇异甜香的白雾迅速弥漫开来,笼罩了整个塔顶空间。
云擎心中一凛,虽不知这石珠功用。但云煌竟连这等手段都用上了……他是打定主意,要彻底“审”个明白。
……
云氏族地之内,关于“小云巅试炼”的各项筹备,正在紧锣密鼓地进行着。
那场震动高层的万兽古域事件,被无形的力量死死按在了水面下,除了寥寥几位知情者,其馀人等只当大公子云擎是为即将到来的“云巅演武”闭了死关,不问外事。
毕竟,仙帝的“笑话”,谁敢乱传?
三日后,小云巅试炼如期在清理过的万兽古域中举行。
血雾氤氲的古域边缘人声鼎沸,巨大的环形观礼台悬浮半空,符文流转,气势恢宏。
下方试炼场边,被特意安排出来散心的云烁,正攥着小拳头,脸蛋兴奋得通红,拼命为他熟悉的云瑶姐姐和云厉哥加油助威。
“瑶姐姐!云厉哥!打他!用大哥教的那招!”
他全然不知,自己口中那位“闭关苦修”的大哥,此刻正身处何方,经受着怎样的煎熬。二长老的安抚和云瑶等人体贴的照看,为他构筑了一个暂时的安全港湾。
云瑶此刻却有些心不在焉,她一边应对着妖兽的攻势,一边担忧地瞥向一旁神色沉郁的云厉。
自那天神榜现世之后,后者就有些不太对劲,时常一个人待着,身上那股郁气连她都感到有些心悸。
“厉哥,你还好吗?”趁着交手间隙,云瑶忍不住传音问道。
云厉身影如电,避开一道凌厉的剑气,手中长剑顺势反撩,逼退偷袭的选手。
“无事。专心比试。” 顿了顿,他又岔开话题:“听说三长老又让你去书阁帮忙了?……好事,有她老人家庇护,那些嫡系不敢再找你麻烦了。”
离我远些吧……这句话在他舌尖滚了滚,看着云瑶清澈眼眸中真切的担忧,终究还是咽了回去。
高台上方,像征着云氏年轻一代最高地位的十二个席位,此刻只坐了五六人。其馀诸位或是真在闭关冲击瓶颈,或是不屑于观看低一层的筛选比试,并未到场。
毕竟到了他们这个层次,小云巅试炼不看也罢。
云擎的缺席,混在其中,并不十分扎眼。只有极少数知晓内情的人,目光掠过首座那张空空如也的席位时,心头猛地一沉。
二长老云渊坐在长老席前列,看似专注地盯着下方擂台上激烈的灵力碰撞,手中却无意识地将那几缕山羊胡须捻了又捻,几乎要揪断。
他眼角馀光时不时扫向身侧又在闭目养神、老僧入定的大长老云彻,恨不得用眼神把这老家伙瞪出个窟窿来。擎小子还在那不见天日的锁仙塔里受苦,这老东西怎么还能如此气定神闲?!
而与二长老形成鲜明对比的,是坐在长老末席位置的十二长老。他面色带着重伤未愈的苍白,气息也明显虚弱了不少,可他竟暂时被解除了禁足,甚至允许出席今日的场合!
他看着高台上空荡荡的席位,又瞥了眼不远处如坐针毯的二长老,嘴角难以抑制地,悄然弯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