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清砚在说服洪七公后,后面的氛围就更加融洽了。
两人继续边吃边聊,谈天说地,非常谈得来。
不一会,杨过那夹杂着激动与急切的呼喊声便从山洞方向清淅地传了过来。
“师父!师父!我义父醒了!”
这一声喊,如同投入静湖的石子。
沉清砚眼中精光一闪,与对面的洪七公迅速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
洪七公脸上的郑重之色稍敛,胡须微动,似是想说什么,最终只是微微颔首,示意沉清砚先处理眼前这桩事情。
“七公稍坐,我去看看。”
沉清砚语速平稳,但动作丝毫不慢,话音未落人已转身,青袍下摆带起一阵清风,快步朝着山洞走去。
小龙女几乎在沉清砚转身的同时便已起身,如影随形般跟在他身侧,白衣拂动,沉默却坚定。对她而言,沉清砚关注之事便是她关注之事,沉清砚要去之处,她自然相伴。
陆无双正沉浸在方才听到的惊天密议所带来的震撼与恍惚中,闻声先是一愣,随即好奇心大起,便打算也跟着过去看看。
洪七公独自坐在大石上,又灌了一口酒,望着沉清砚匆匆离去的背影,目光深邃。
他心中清楚,沉清砚若能顺利收服或至少妥善安置好欧阳锋,不仅全了杨过的孝心,更能展现其处事手腕与容人之量,对他刚刚应下的那桩“泼天大业”而言,亦是增添了一份实实在在的筹码。
西毒欧阳锋,纵然重伤初愈、武功可能暂损,但其名头、其武学见识、乃至其用毒之能,若运用得当,绝非寻常助力可比。更何况,还有杨过这层牢固的纽带。
山洞内光线稍暗,但通风良好,并不气闷。
欧阳锋已被杨过扶着靠坐在铺了厚实被褥的石壁下,身上还盖着另一床被子。
他脸上那层骇人的灰败之气已褪去不少,虽然依旧苍白虚弱,但嘴唇有了些许血色。
最明显的是他的眼睛,虽然仍带着大病初愈的浑浊与疲惫,却不再是先前那种疯狂涣散、空洞茫然的状态,而是有了焦点,正有些吃力地转动着,打量着周围的环境。
最终落在身旁满脸关切与紧张的杨过脸上,眼神中流露出深深的困惑与一丝竭力回忆的挣扎。
“义父,我是过儿啊,您的干儿子。您还记得我吗?您如今感觉怎么样?身上可还有哪里难受?”
杨过跪坐在旁,声音都有些发颤,既是激动义父清醒,又担心他身体。
欧阳锋张了张嘴,喉咙里发出沙哑含糊的声音,似乎想说什么,却一时气力不济。
沉清砚快步走进山洞,身形带起微风。
他先是对杨过点头示意,随即目光便落在欧阳锋身上,仔细观其气色、眼神,同时右手已自然而然地搭上了欧阳锋的腕脉。
“欧阳先生,感觉如何?先莫急着说话,凝神静气。”
沉清砚的声音平和沉稳,带着一种令人心安的力量。
他指尖感受着欧阳锋的脉搏,虽然依旧虚浮无力,但跳动的节律已然平稳有序,不再有之前那种狂乱冲突的迹象,体内逆行的真气也被金针暂时引导归拢,正在缓慢而艰难地自行修复、调息。
欧阳锋的目光移向沉清砚,初时有些警剔和陌生,但或许是沉清砚身上那股纯正平和的真气让他感到舒适,他眼中的警剔渐渐淡化,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探究与茫然。
片刻后,沉清砚收回手,脸上露出一丝满意的微笑,对杨过道。
“过儿,你义父脉象已趋平稳,走火入魔引发的心神狂乱与真气逆冲之危已暂解。只是他元气损耗过巨,经脉亦有暗伤,需长时间静养调理,不可再妄动真气,更不可情绪激动。”
杨过大喜过望,连连点头。
“是,是,弟子一定照顾好义父,绝不让他再劳神动气!”
他转向欧阳锋,语气激动又带着小心。
“义父,这位是孩儿的授业恩师,全真教的沉清砚沉道长!之前您见过的,您还记得吗?方才您旧疾发作,险些……是师父他老人家以绝世医术,用金针渡穴之法救了您!还有洪老前辈也从旁相助。”
“全真教……沉清砚?你师父沉小子?”
欧阳锋沙哑地重复着,眉头紧皱,似乎在全速搜索着混乱的记忆。
他对“全真教”自然不陌生,甚至颇有旧怨,但对“沉清砚”这个名字却没什么印象,但在他记忆中却是与不少沉清砚的身影。
“老毒物,多年不见,别来无恙否?”
一个洪亮中带着复杂情绪的声音从洞口传来。
洪七公不知何时也已踱步过来,站在洞口,挡住了部分天光,身影显得格外高大。
他看着靠坐在那里、气息萎靡但神智似乎清醒了不少的老对头,心中亦是感慨万千。
昔年华山论剑,五绝争锋,何等意气风发。如今再见,一个已是游戏风尘、看透世情的丐帮帮主,一个却是疯癫半生、险些丧命于此的西毒。
欧阳锋闻声,身体猛地一震,倏地抬头看向洞口,浑浊的眼睛瞬间爆射出锐利如刀的光芒,那是一种刻入骨髓的敌对与警剔,属于西毒的本能。
“洪……七公!”
他嘶哑地吐出这三个字,声音虽弱,却带着一股不肯服输的狠劲。
过往的无数争斗画面在脑海中飞快闪过。
山洞内的气氛瞬间有些凝滞。
杨过紧张地看着义父,又看看洪七公,生怕两人再起冲突。
沉清砚却似早有预料,神色不变,只是温言对欧阳锋道。
“欧阳先生,往事如烟,恩怨暂且搁下如何?你如今身子极度虚弱,任何情绪波动都可能引动尚未完全平复的内息,而且七公对你也并无恶意。”
他这话既是安抚欧阳锋,也是点明现状。你如今需要静养,而洪七公方才没动手就算是帮了你。
洪七公哼了一声,倒也配合,没有出言刺激欧阳锋,只是抱着骼膊站在洞口,目光复杂地看着这位老对手。
欧阳锋胸口微微起伏,显然内心极不平静。但他终究不是蠢人,此刻身体的状态自己最清楚,前所未有的虚弱感弥漫全身,连抬手指都觉得费力。
再听到沉清砚说是与洪七公一同出手相助,虽然心中疑窦丛生,但眼下形势比人强,他强行压下翻腾的旧恨与疑惑,目光重新回到沉清砚身上,嘶声问道。
“你……真是你救了老夫?为何?”
他问得直接,带着西毒特有的多疑。
天下没有免费的午餐,尤其对方还是全真教的人,与他欧阳锋可谈不上什么交情。
沉清砚淡然一笑,指了指身旁的杨过。
“原因很简单,因为你是过儿的义父。过儿是我弟子,他视你如父,苦苦哀求于我,我既为师,岂能袖手旁观?救你,便是全了他的孝心,解了他的心结。此乃其一。”
他顿了顿,继续道。
“其二,医者父母心。欧阳先生你走火入魔,沉疴缠身,痛苦不堪,本就是人间至苦。沉某略通医术,既有能力缓解此苦,又何忍见死不救?这与你是西毒还是东邪,是善是恶无关,只与‘人’字有关。”
这番话,既抬出了杨过这层无可辩驳的感情纽带,又展现了一种超脱世俗正邪之见的医者胸怀与仁心,说得坦荡磊落,让人难以反驳。
欧阳锋沉默着,目光在沉清砚平静的脸上、杨过焦急关切的眼中、以及洞口洪七公那复杂的表情上逡巡。
他能感觉到杨过对自己那份真挚不掺假的亲情,这让他冰冷孤寂了数十年的心头泛起一丝罕见的暖意。
对于沉清砚“医者父母心”的说法,他虽不全信,但对方确实救了自己性命,且手段神乎其技,这是不争的事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