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清砚见洪七公沉吟不语,眼中疑虑与考量交织,知道仅仅展示能力与愿景还不够,还需彻底剖白心迹,打消对方对自己“动机”的终极顾虑。
他深吸一口气,声音忽然变得异常平静。
“七公,你刚才问凭什么相信我?除了方才所言的那些倚仗,我还想说几句肺腑之言。”
他站起身,青袍在猎猎山风中拂动,目光扫过脚下苍茫群山与远处不可见的锦绣河山,语气中带着一种超然与傲然。
“你看沉某,年不及而立,武功才情,不敢说独步天下,但自问已罕逢敌手。医术,方才你也见了。才智谋略,你心中自有评判。若沉某所求,不过是个人逍遥、富贵荣华,以我之能,何求不得?”
“纵情山水,富甲一方,乃至……在乱世中左右逢源,攫取滔天权势与财富,对我而言,难吗?不难。甚至可以说,唾手可得。”
他转头看向洪七公,眼神清澈而锐利。
“这天下虽大,我不高兴了,想杀个把祸国殃民、尸位素餐的奸臣昏君,皇宫大内,能否挡我?我想来去,谁能阻我?以我之能,若只求自身快意,实可谓百无禁忌。”
洪七公瞳孔微缩,他知道沉清砚此言非虚。
以此子展现的武功与手段,若真要走那肆意妄为、独善其身的路子,天下确实少有能制约他之人。
沉清砚话锋一转,声音陡然变得沉重。
“那么,我为何要选这条‘再造乾坤’的荆棘之路,这条稍有不慎便粉身碎骨、遗臭万年的不归路?仅仅是为了那九五至尊的龙椅吗?”
他自嘲地笑了笑,那笑容里没有半分对权力的渴望,反而有种看透的淡然。
“当了皇帝,就比我现在更逍遥快活吗?未必。相反,那意味着要将天下亿兆生民的生死祸福扛在肩上,意味着无穷无尽的案牍劳形、权衡算计,意味着从此失去个人的自在,成为江山社稷的囚徒。”
“若非为了心中那份不得不为的念想,那皇帝位子,白送我,我都要掂量掂量,是否值得用后半生的逍遥去换。”
他再次直视洪七公,目光坦荡得灼人。
“我走上这条路,不为称王称霸的野心,只为不忍见这汉家山河彻底倾复,不忍见华夏衣冠沦为异族铁蹄下的尘泥,不忍见亿万同袍世代为奴、文明断绝!此心此志,天地可鉴。若无此心,以沉某之能,何苦来哉?”
接着,他的语气忽然变得有些冷冽,甚至带着一丝近乎残酷的直白。
“七公,再说句诛心之言。若沉某真是那等不择手段、只求大业的野心家,以我的武功,想要‘掌控’丐帮,当真很难吗?”
此言一出,旁边的小龙女眉尖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但依旧沉默。
陆无双则吓得捂住了嘴,眼睛瞪得溜圆。
沉清砚声音平静,却字字惊心。
“郭靖郭兄武功虽高,为人虽正,但他有妻女,有软肋。若我……心狠一些,筹谋一番,寻个时机,将你、郭兄、黄女侠……一并‘除去’,再以雷霆手段震慑或分化丐帮高层。”
“以全真教为基,以金钱为援,加之一些见不得光的手段,慢慢蚕食、掌控丐帮大权,你觉得,成功的可能有多大?”
洪七公的脸色瞬间变得极其难看,握着酒葫芦的手背青筋隐现。
他并非没有想过这种最坏的可能,但被沉清砚如此赤裸裸地点破,依然感到一股寒意从脊背升起。以沉清砚今日展现的武功、医术、心智,若真走此邪路,后果不堪设想。
然而,沉清砚接下来的话,却又将这寒意骤然驱散。
“但是,七公,我沉清砚,不是那样的人,也永远做不出那样悖逆人伦、丧尽天良之事!我若真有此心,今日便不会与你在此坦诚相告,更不会耗费心力救治欧阳先生,全了过儿一片孝心。”
“我之所以说出这番难听的话,只是想告诉你——”
他的声音重新变得诚恳而坚定。
“我选择与你开诚布公,邀请你与丐帮共谋大业,是因为我敬重你的为人,看重丐帮的力量与正气,更因为我们目标一致,都是为了保全这汉家文明的火种。”
“我本可以走那条更隐蔽、或许也更快的险恶捷径,但那违背我的本心,也必将留下无穷祸患,非长治久安之道。我宁愿选择这条更艰难、更需要时间,但却堂堂正正、能够凝聚人心正气的道路!”
“即便,这会让我们‘再造乾坤’的时间,拖得更久一些,也在所不惜!”
最后沉清砚长叹一口气说道。
“七公,我说的再难听一点,就算我真的是你想象中的那种谋取天下枭雄。我得了这天下,难道还能比蒙古人得了天下还要惨吗?”
这一番话,先是以超然实力表明自己本可逍遥却选择负重前行,再以冷酷假设展示自己本可走捷径却主动放弃,最后回归到正道与初心的坚守。层层递进,将沉清砚的动机、底线与格局,剖白得淋漓尽致。
洪七公紧紧盯着沉清砚,仿佛要将他灵魂深处都看透。
山风凛冽,时间在寂静中仿佛被拉长。
陆无双连呼吸都忘了,只觉得胸膛里心脏狂跳,既为沉清砚话语中透露的可怕可能性而心悸,又为他最终选择的坦荡正道而激动震撼。
小龙女的目光始终落在沉清砚身上,清冷的眸子深处,是对他全然的信任与支持,无论他做什么选择,她都会在他身边。
终于,洪七公眼中最后一丝疑虑,如同被阳光驱散的薄雾,渐渐消散。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合着震撼、钦佩、乃至一丝后怕的复杂情绪,最终化为沉重的释然。
他缓缓地、极其沉重地点了点头,仿佛这个动作耗去了他极大的力气。
“好!沉小子!”
洪七公的声音沙哑,却带着一种破釜沉舟般的决断。
“你这番话……说得透彻,也说得好!老叫花……信你了!豁出这把老骨头,陪你赌一把大的!”
他长长吐出一口积压在胸口的浊气,目光灼灼如电。
“若你真是那般不择手段之人,断不会将这等诛心之言当面说出,更不会去救老毒物。你有雷霆手段,却肯守心中尺规。有通天之能,却愿担倾天之责。仅此一点,便胜过无数英雄豪杰!”
“老叫花活了这把年纪,看人还算有几分眼力。你这小子,或许……真是那万中无一、能担得起这份泼天重任的人!”
他话锋一转,神色变得无比严肃。
“正如你所说,此事太大,太险。老叫花不能立刻拿整个丐帮去赌,但可以给你一个机会,也给我自己,给这天下苍生一个机会!”
“广积粮、高筑墙,尤其是借助丐帮网络搜罗钱财、发掘人才之事,老叫花应下了!我会让蓉儿暗中挑选一批绝对可靠、心思灵巧、各有专长的弟子,听从你的调遣,在各地依你计划,谨慎行事。”
“咱们先从小处做起,一步步验证你的方略,也一步步积蓄力量。”
“至于靖儿那里……”
洪七公叹了口气,眼神却坚定。
“老叫花会去找他。这孩子,是被‘忠义’二字框得太死了。我这把老骨头,就算豁出脸皮,也要把他从那个死框里拉出来,让他看清楚,什么才是真正的大忠大义,什么才是我们汉人子弟该守的‘大节’!”
“能说通最好,说不通……至少也要让他明白我们在做什么,不会从中作梗。”
他猛地灌了一大口酒,将葫芦重重顿在身边石上,看向沉清砚,眼中精光闪铄,带着北丐的凛然威势与郑重托付。
“沉小子,这条路,是你选的,如今,也算老叫花自己选的!今日之后,你我便是拴在一根绳上的蚂蚱了!”
“剩下的,就看你如何施展手段,让我,让丐帮,让天下人,看到你所说的‘可能’!若是你日后行差踏错,或证明今日之言只是空谈……”
洪七公没有说完,但那未尽之意,比任何威胁都更有分量。
沉清砚闻言,心中那块最大的石头终于落地。他知道,这最艰难、最关键的第一步,终于实实在在迈出去了!
他整肃衣冠,神情无比郑重,对着洪七公,躬身一揖到底,声音清淅而有力。
“清砚,拜谢七公深明大义,慨然相助!此恩此情,清砚与天下未来生民,永志不忘!清砚在此立誓,必殚精竭虑,步步为营,不负七公信任,不负丐帮热血,更不负这天下苍生之期盼!再造乾坤之路,愿与七公,并肩而行!”
洪七公坐着,坦然受了这一礼,没有谦让。
他知道,这一礼,他受得起。他摆了摆手,神情复杂地望向远处翻腾不休的云海,喃喃自语,又象是在问天。
“但愿……老叫花这双眼还没昏花,今日这步棋……下对了吧……”
山风依旧呼啸,却仿佛带来了新的气息。一场将深刻影响未来天下格局的盟约,在这华山绝顶,于寥寥数人见证下,就此初步缔结。
一旁的小龙女,静静走到沉清砚身边,重新握住了他的手。
她虽不完全理解那些复杂的天下大势、权谋算计,但她能感受到沉清砚此刻内心的激荡与那份决心。
小龙女什么也没说,只是用自己微凉柔软的手,传递着无声的支持与温暖。于她而言,沉清砚要做的事,就是她要跟随的路。沉清砚要担的责,她愿默默分担。
沉清砚想杀的人,她会帮他杀。沉清砚手上中若没有刀,她愿意给沉清砚递刀,甚至去做那把刀。
而陆无双,此刻才仿佛从一场惊心动魄的大梦中缓缓回过神来。
她望着沉清砚挺立如松的背影,又看看神色凝重的洪七公,脑海中反复回响着方才那些关于天下兴亡、汉家存续、道路决择的震撼对话。她原本只觉得沉师伯武功高、医术好、为人温和,是值得敬仰的前辈。
直到此刻,她才真正窥见这位年轻师伯内心所图是何等恢弘,肩头所担是何等沉重,所行之路又是何等艰难与伟大!
一股难以言喻的激动、敬畏与隐约的参与感在她胸中激荡,让她心潮澎湃,久久难以平静。
她忽然觉得,自己能见证这一切,或许也是某种机缘。
陆无双看向沉清砚的目光,除了原有的敬仰,更添了几分近乎崇拜的炽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