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桉带着穗穗去了隔壁休息室。
宽敞的高级病房,屋内只剩云菡一个人。
她整理好身上的衣服,没有躺在床上,而是很正式地坐在沙发上,只希望主动谈及的事情,能有个好结果。
门从外面推开。
她手心微微攥紧。
周晏城关上门,走了过来。
四目相对,云菡没有躲避男人的目光,静静看着他。
沉默良久。
“对不起。”
“是我的错……”
两人异口同声。
周晏城推开病房门之前,在外面努力稳住的呼吸,在一瞬间错乱。
他深吸口气,重新说了一遍:“对不起。”
云菡以为他在说骼膊的伤,无比平静的口吻,回答:“是我自己不小心摔倒的,跟你没关系。”
他们为什么会突然冲进来,梁桉跟她说了一遍。他的那位助理,也当着她的面解释了一遍。
她当然希望事情仅此而已。
所以不再在自己的伤上,强加周晏城的因果。
他与她两个人之间的牵扯,能少一点是一点吧。
周晏城蹙了蹙眉。
云菡太平静了。
平静到让他莫名心慌。
五年过去,他始终记得当年说分手时,她无措慌乱又难过的样子。
眼框泛红,声音颤斗,站在冷风中问他‘为什么……’
可现在,她不再象五年前那样慌乱哭泣,甚至连一丝怨恨都没有。
只是用那双宁静的眼眸看着他,仿佛他只是一个无关紧要的陌生人。
看着云菡苍白平静的脸,男人喉咙发紧,无数情绪在胸腔翻涌,却不知如何开口。
他想解释、想挽回,可所有的话堵在胸口,连一句完整的道歉,都显得苍白。
他曾经从不这样。
做事雷厉风行,绝不拖泥带水,哪怕在一起三年的恋爱,也能……说断就断,毫不尤豫。
“这会,我只是想跟你认真谈谈,穗穗的事。”
云菡主动开口,她想尽力把这件事情沟通清楚。
这么多年的过去,感情上的是非对错,分手后遭遇的痛苦与折磨,她都不想再说。
她只想和孩子过平静的生活。
“孩子的事,是我的错。我不该瞒着你,当年我……”
云菡还没说完。
周晏城直接道:“我会承担父亲的责任。”
“我不是这个意思。”
“不论你什么意思,该我承担的责任,我都会承担。”
“……”
云菡深吸口气,索性直接说。
“我不需要你承担。你本身什么都不知道,说起来,也是无辜受牵连。再要你承担,听起来就很不讲理。”
周晏城看着她,眼底复杂至极。
“而且,突然认一个孩子,反而影响你的身份和事业,不是吗?”
他以前最在乎事业。
这样说或许能让他有所顾忌。
“与其这样,不如我们各自安好。你装作不知道,我也绝对绝对不会打扰你。”
“现在不会,将来更不会!这点我会保证,哪怕签协议都可以。”
说到这,云菡的声音还是不可避免地有些急切,生怕男人会强行带走孩子……
就象之前。
他在景源说的那样。
她字字句句,都从男人的利益出发,可他站在那里,看着她,也不知道在想什么,好半晌都不说话。
忽然,他屈膝蹲下身子,一只手放她身侧,视线平齐,望着她。
云菡蹙了蹙眉,有些不喜欢两人此刻过近的距离。
但后方又没位置可以退,只手肘无意识地往后挪了挪,试图远离。
周晏城尽量不去在意她对自己的恐惧和厌恶,只用最温和的语气,和她解释。
“云菡,你听我说,我,周家,都不会有人涉及器官非法买卖这样的事。更不会专门养孩子,来做备用器官。”
“这样的事,在别的家族,确实出现过。但在周家,绝对没有。这点我可以百分之百跟你保证。”
云菡蓦然怔了怔。
他知道了?
“你的腿……”说到这,周晏城眼底瞬间湿润,声音也有几分哽咽,“我之前问你,你说是不小心在茶几上撞到的。我那时太蠢,轻而易举就信了。”
“后来郁哲说是车祸,我依旧蠢,还相信你编造的‘全责’。”
“当年联系不上,我就应该找你的,对不起,真的对不起……”
周晏城的呼吸骤然停滞,眼框泛起一片猩红。
他别过脸去,下颌线绷得发颤。
极力克制,可泪水还是砸在云菡脚边的地板上,反光的地砖表面,被洇开一小片深色痕迹。
云菡心口很轻地颤了一下。
但很快消失。
或许是经历了雾山的那场‘生死’,她的心境天翻地复。
再没有曾经十九岁时,因为男人的一点温柔和体贴,就无比悸动的天真。
即便他在眼前落泪。
她的心底,也没什么波澜。
她不想听这些抚今追昔的废话。
她只想他赶紧回答——
不会带走穗穗。
以后也不会再打扰他们。
大家各自安好。
就可以了。
其他的,她都无所谓,什么腿,什么曾经,什么对不起,全都不重要。
她不在乎。
也不需要。
或者尽快提条件,都行。
可男人迟迟没有说。
“那些事,都过去了,我不在乎,没关系的。”云菡忍着心里的急躁,声音也尽量温柔。
我们现在,只说穗穗,就行了。
别说无关紧要的。
可以吗?
她恨不得直接这样说。
但又怕这样说太直接,万一他又象之前那样生气,反而弄巧成拙。
“你放心。”男人调整好情绪,泛红的眼尾看着她,眼底多了几分隐匿的阴暗与狠戾,很郑重地说,“当年的事,我会给你讨回公道。”
该死的人。
必须死。
云菡连忙摆手:“不,不用的。”
那个人是他小姨。
她哪敢把自己的身份抬高到——男人会为了她,和他的亲小姨反目成仇呢?
万一到时候。
他们一家人,又把罪责怪在她头上?
以前她只一个人。
为了一颗所谓的真心,为了听到他安然无恙的消息,被囚禁,被折磨,被打断腿,她都认了。
可现在不是。
她有家人了。
她有穗穗,有小桉,她不需要那些虚无的东西了。
“真的,不用这样。”云菡皱眉,很认真地看着他说,“你小姨没做错什么,她是为了你好,我以前不懂,但我现在理解了。而且,我当时咬了她,她才打我的。”
“腿是我自己擅自出院,才没治好的,跟别人没关系。”
她努力撇清那位小姨的事,将话题拉回正轨:“我们说孩子就行了,好吗?”
别说那些无关紧要的……
什么公道,什么报仇,她自己没能力做到,那就算了。
没必要再将这些,压在另外一个人的愧疚上。
感情会腻。
愧疚也总有消失的一天。
她不要再赌。
她只想穗穗能平安。
周晏城眼底闪过错愕,他仿佛听见自己心脏在胸腔里碎裂的声音。
每一下跳动,都带出尖锐的钝痛。
比得不到爱更痛苦的是,云菡她似乎……连恨都不愿意恨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