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敬塘脸色惨白如纸，嘴唇哆嗦着，想要辩解，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在铁一般的事实面前，在亲卫们愤怒而失望的目光中，任何辩解都苍白无力，任何理由都显得可笑而卑劣。他忽然感到一阵强烈的眩晕，肩头的剧痛、连日的疲惫、精神的崩溃一齐袭来，他眼前一黑，差点栽倒在地。
敌鲁冷眼看着这一幕，挥手下令：“将这些人押下去，分开看管。石敬塘押到帐外，严加看守。”
契丹兵上前，如拖死狗般将石敬塘拖出大帐。出帐时，石敬塘回头望去，最后一眼看到的是高行义、赵书翰、敌鲁三人相视而笑，那笑容从容、默契，充满胜利者的从容。那笑容在他眼中，如同千万把烧红的刀子，刺穿了他最后的尊严和骄傲。
随后石敬塘被粗鲁地捆成粽子，扔在帐前。其余亲卫则被关到了一间小帐篷中，直到此时，里面仍契丹兵的呵斥声，还有亲卫们那苍凉而绝望的、反复的嘶吼：“石敬塘！你对不起河东父老！你对不起大唐！你——不得好死！不得好死啊——！”
那声音如跗骨之蛆，钻进石敬塘的耳朵，钻进他的心里。他瘫倒在冰冷的地面上，泪水混着血污，在脸上纵横流淌。完了，全完了。不仅兵败身俘，连最后一点名声、最后几个忠心部属也彻底失去了。从今往后，史书上只会用最恶毒的笔墨记载：石敬塘，通敌叛国，欲献幽云十六州于契丹，千古罪人，遗臭万年。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一个时辰，也许是两个时辰，正当石敬塘恍惚之时，便听到契丹兵恭敬的问候声，说的是契丹语，石敬塘听不太清，但那语气中的敬意显而易见。
接着，他听到一个熟悉而清朗的声音用契丹语回应，那声音是王璟若！
他猛地抬眼望去，只见一队人马缓缓入营。为首一人，玄色大氅在风中飞扬，青色劲装纤尘不染，不是王璟若是谁？
王璟若下马，敌鲁已大笑着迎上前，张开双臂，用契丹语高声问候。两人重重拥抱，用力拍打对方后背，那姿态亲密无间，分明是多年老友。高行义、赵书翰也上前见礼，四人站在一处，谈笑风生。高行义拍着王璟若的肩膀，赵书翰拱手作揖，敌鲁则揽着王璟若的肩头，指着营地说了些什么，引得众人大笑。
那场景，在石敬塘眼中，如同一幅精心绘制的胜利者画卷，和谐，圆满，充满力量。而自己，则是这幅画卷角落里一团肮脏的、被遗忘的污渍，是胜利者脚下微不足道的尘埃。
良久，王璟若似乎感应到什么，转头看向石敬塘所在处。四目隔空相对——石敬塘看见王璟若眼中没有胜利者的得意，没有复仇的快意，甚至没有鄙夷，只有一种深沉的、平静的悲悯。那是一种俯视蝼蚁般的悲悯，一种洞悉一切后的淡然，比任何嘲笑和羞辱都更让石敬塘绝望。
王璟若收回目光，与敌鲁等人说了一句什么，四人便谈笑着步入那顶最大的狼皮王帐。帐帘落下，隔绝了石敬塘的视线，也隔绝了他与那个世界最后一丝联系。
狼皮王帐内，炭火正旺，松香混合着马奶酒的醇香，营造出温暖而舒适的氛围。四人围坐在厚厚的羊毛毡上，中间矮几上摆着烤羊腿、奶豆腐、炒米和几坛好酒。
敌鲁亲自为众人斟满马奶酒，举杯道：“璟若，我的兄弟！这一杯，敬我们草原分别后的重逢，也敬你在中原运筹帷幄，大获全胜！”
王璟若举杯，与三人一一相碰，一饮而尽。放下酒杯，他真诚地看着敌鲁：“敌鲁大哥，这次多谢你。千里驰援，雪中送炭，这份情义，璟若铭记于心。”
敌鲁哈哈大笑，用力拍着王璟若的肩膀：“一家人不说两家话！月理朵是我妹妹，你更是最好的汉人兄弟——你的敌人，就是我的敌人！再说了，”他眨眨眼，压低声音，“月理朵那丫头来信说了，帮你就是帮辽国。一个稳定富庶的中原，对辽国只有好处，没有坏处。这买卖，划算！”
众人都笑了起来。高行义更是笑着问道：“敌鲁将军，方才石敬塘所言，你们却不曾心动么？”
敌鲁摸摸胡子，像看傻子一般看着高行义笑道：“如何能不心动？只是幽州有你坐镇，云州又有杨兴业，再加上当年璟若兄弟在草原上一番好杀，至今那片血战过的草原长出的草都分外旺盛。即便心动，又有谁愿意再给草原做了肥料？再说了，赵兄弟如今可是鞑靼一族的‘古列干’，也就是你们汉人的驸马，一旦我们起兵，鞑靼一族不正好趁机端了我们老巢？这般亏本的买卖，谁又会去做？”
众人闻言大笑，随后高行义看向王璟若笑道：“璟若，你这一局布得真是滴水不漏。为兄在幽州接到你的密信时，还觉得你未免太过谨慎。如今看来，还是你想得周到。”
赵书翰也点头：“师弟深谋远虑，为兄佩服。我接到密信后，立即呈报杨刺史，他立即命我整军出发。只是没想到，石敬塘败得如此之快，我等倒是来得有些迟了。”
“不迟，”王璟若摇头，神色郑重，“若非你们，如何能将他截在此处，一举擒获，断绝后患，正是诸位之功。”他顿了顿，看向敌鲁，“敌鲁大哥，月理朵和尧骨可好？”
敌鲁脸色柔和下来，眼中闪过温情：“都好。尧骨那小子，如今正式登基，尊号太宗。如今是越来越有他爹的风范了，勇武果决，又听月理朵的劝，懂得用脑子。朝中那些老家伙，起初还有不服的，被月理朵收拾了几个，又拉拢了几个，现在都老实了。”他叹了口气，“就是月理朵那丫头太辛苦了。一个女人，撑起这么大个摊子，不容易。”
王璟若沉默片刻，轻声道：“她一直很坚强。”
敌鲁点点头，从怀中取出两封用上好羊皮精心包裹的书信，郑重地双手递给王璟若：“这是月理朵让我一定要亲手交给你的信。一封请你转交托云，另一封是给你的。她说，她无法前来，想说的话都写在信里，留给你自己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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