帐内温暖如春，与帐外寒冷判若两个世界。地上铺着厚厚的羊毛地毯，中央炭火盆烧得正旺，松木燃烧发出噼啪轻响，散发出好闻的松香。四角立着青铜灯架，牛油大烛照得帐内亮如白昼。
上首坐着两人。左首正是方才那契丹将领，他已卸去外袍，露出里面精致的锁子甲，此刻正端起一碗马奶酒，慢慢啜饮。右首则是一名汉人装束的中年文士，约三十余岁，面容清癯，三缕长须修剪得整整齐齐，身穿青色儒袍，外罩狐裘，眼神深邃如古井寒潭，正微笑着望身下方的石敬塘。
帐中还有七八名契丹将领，个个虎背熊腰，杀气腾腾，或坐或立，目光如刀子般在石敬塘身上刮来刮去。石敬塘被带到帐中，按跪在地。粗糙的地毯摩擦着膝盖，肩头的剧痛让他几乎晕厥，但他强撑着挺直身体。
契丹将领俯视着他，淡淡道：“石敬塘，你可知我是谁？”
石敬塘抬头，仔细打量，却是始终想不起此人，无奈之下只得摇摇头道：“回将军，小人眼拙，却是未曾想起于何处相见过。”
上方那人顿时哈哈大笑道：“谅你也识我不得，某家是辽国云内夷离堇敌鲁。”敌鲁放下酒碗，沉声问道，“你刚才说，有事关幽云十六州的大事要商？”
石敬塘虽然不解辽国一州大员为何会出现在此处，又有人马相随，但此刻病急乱投医，见对方主动问起，急忙道：“正是！石某此来，是有一桩天大的厚礼要献于大辽皇帝陛下！”他挣扎着挺直身体，眼中闪烁着疯狂而炽热的光芒，“只要贵国肯发兵助我夺回洛阳，剿灭王璟若、李存孝一党，石某愿将幽、蓟、瀛、莫、涿、檀、顺、新、妫、儒、武、云、应、寰、朔、蔚，共十六州之地，尽数献于大辽！此外，岁贡绢三十万匹，银二十万两，称臣纳贡，永为藩属！若有违誓，天诛地灭！”
此言一出，帐中契丹将领们顿时骚动起来！幽云十六州！那可是中原北方的屏障，土地肥沃，城池坚固，农耕发达，人口稠密！若得此地，辽国南下的通道将彻底打开，中原富庶的腹地便如囊中之物！更别提每年三十万匹绢、二十万两银的岁贡，那将是何等惊人的财富！
几名年轻将领呼吸粗重，眼中放出贪婪的光。就连那些老成持重的，也忍不住交头接耳，显然心动不已。
然而敌鲁却面无表情，只是静静看着石敬塘，眼神深不可测。倒是那汉人文士，忽然轻笑出声，放下手中书简。
石敬塘这才注意到此人，见他气度不凡，能在契丹权贵帐中安坐，必非寻常人物，便试探问道：“这位先生是”
文士捻须微笑，声音温和却清晰：“在下赵书翰，现为云州参军。奉云州刺史杨兴业大人之命，率军五千，特来助王璟若王大人平叛。”他顿了顿，补充道，“石将军或许不记得了，当年你在李昭大人麾下时，赵某曾见过将军一面。”
“云州？杨兴业？”石敬塘脑中“嗡”的一声，如同被重锤砸中，眼前阵阵发黑。云州！那可是紧邻辽国的边镇！这赵书翰自己也曾听过，知道他正是王璟若的同门师兄。而如今他与这契丹将领同居首座，那么这些契丹兵马也是可是杨兴业他怎么敢？
正在石敬塘惊愕之时，帐帘再次掀开，一人踏步而入——正是卢龙节度使高行义！他卸去了战场上的杀气，但铠甲上的血迹和那股久经沙场的威压依旧令人窒息。他看也不看石敬塘，径自走到敌鲁和赵书翰面前，抱拳道：“敌鲁将军，赵兄，高某已将石敬塘残部彻底肃清，斩首三千，俘获四千余人，缴获兵甲粮草无算。溃散者不足千人，已不成气候。”
“有劳高将军。”敌鲁起身还礼，这才转头看向跪在地上的石敬塘，眼神如看死人，“石敬塘，你可听明白了？卢龙军一万轻骑，云州军五千人马，还有我带来的三千辽国精骑，全都是王璟若的安排。从你起兵造反那刻起，你的每一步，都在他的算计之中。”
石敬塘浑身冰冷，如坠万丈冰窟。他看看高行义，看看赵书翰，再看看敌鲁，终于全都明白了——这根本不是巧合，这是一个早就精心编织好的天罗地网！王璟若早在兵变之前就已经开始布局了！联络西北的李存孝，联络幽州高行义，联络云州杨兴业，甚至联络了辽国！这是何等深远的谋划！何等可怕的城府！
“王璟若王璟若！”石敬塘嘶声狂吼，声音因极度的愤怒和绝望而扭曲变形，“你好毒的手段！你好深的心机！我输给你我输得不冤不冤啊！哈哈哈”他仰天大笑，笑声凄厉如夜枭，笑着笑着，眼泪却混着血污滚滚而下。
而此时帐外的亲卫也听到了石敬塘方才的言语，终于撞开契丹守卫，冲入帐中！
“石敬塘！”其中一个年老些的目眦欲裂，指着石敬塘痛骂，“你你竟真要献幽云十六州给契丹人？那可是我汉家儿郎用鲜血守卫的土地！你你这个国贼！”他老泪纵横，声音哽咽，“我的儿子，就死在契丹人手里你如今要把这些地方送给契丹人？你你让当年在幽州血战的河东将士白死吗？”
其余亲卫也个个怒目而视，眼中充满了失望、愤怒和深深的耻辱。一名年轻些的浑身发抖，声音带着哭腔：“将军！你你怎么能我们是败了，是造反了，可我们是汉人！你不能不能把祖宗之地送给外虏啊！”
另一名中年亲卫直接扔掉了手中的刀，单膝跪地，对高行义抱拳道：“高节使！我等不知情！若早知石敬塘有此心，绝不会跟他北逃！我等愿降！只求节使，莫让幽云十六州落入外人之手！”
“对！愿降！”
“我等愿降！”
众人全都跪倒在地。他们可以接受战败，可以接受死亡，甚至可以接受被定为叛贼处死，但绝不能接受背叛族群，出卖国土！这是军人最后的、也是不可逾越的底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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