约定的时辰将至,洛阳南城上下,气氛凝重如铁。城楼经过紧急加固,垛口后密布弓弩手,墙头架设着连夜搬运上来的床弩与投石机,虽然数量不多,但黑洞洞的弩矢和累累石弹在秋阳下泛着冷光,昭示着不屈的战意。广胜军甲士盔明甲亮,持戟按刀,肃立于女墙之后,沉默中透着百战精锐的剽悍。城楼中央,一杆崭新的“唐”字大旗与一面略小的“王”字将旗并立,在略带寒意的风中猎猎作响。
李从善身着素色常服,外罩一件轻甲,腰悬宝剑,立于城楼正中的伞盖之下。他面容难掩悲痛,但剧变催生出的坚毅却令他更具人君气象。在他身侧半步,王璟若按刀而立。他今日未着沉重铠甲,只一身玄色劲装,外罩暗红色战袍,腰间束着玉带,足蹬战靴,长发以一根乌木簪简单绾起。当日激战的疲惫似乎已从他身上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渊亭岳峙般的沉静,只是那双深邃眼眸开阖间,偶尔掠过一丝锐利如电的精芒,提醒着人们他不仅是运筹帷幄的统帅,更是新晋的武道宗师。谢明君并未登城,而是在城内协调防务与救治准备,杜厚朴、李珂等将领则分守各处城头,严阵以待。
城下五里外,李昭大军的前锋营寨已然立定,壕沟、拒马、箭塔一应俱全,旌旗如林,刀枪耀目。中军大队在更后方展开阵型,步骑分明,杀气腾腾。数万人的气息汇聚成无形的压力,扑面而来,连城墙似乎都在微微震颤。
午后已过,只听得城下军阵中鼓角齐鸣,旋旗摇动。只见中军方向,一簇人马簇拥着主帅旗幡,缓缓向前移动,直至距城墙一箭之地外方才停住。当先一骑,正是李昭。他全身披挂明光铠,头盔上的红缨在风中摇曳,面甲掀起,露出那张写满沉重与矛盾的脸。其身旁,石敬瑭紧紧相随,同样顶盔贯甲,一双三角眼不住扫视城头,目光在王璟若和李从善身上停留时,更是流露出毫不掩饰的嫉恨与杀意。他们身后则是数十名顶盔掼甲、神情彪悍的骑将亲卫。
李昭深吸一口气,抬头望向城楼。目光首先落在李从善身上,看到那依稀与韩皇后相似的眉宇,以及那份超越年龄的沉稳,他心中不由一悸。随即,他的视线与王璟若平静却仿佛能洞悉一切的目光相遇,刹那间,无数过往画面翻涌而上——晋阳城中初次相会、沁州、泽州血战中互相掩护、大战之后的把酒夜话……最终定格在昨夜那封情真意切、却又让他无比煎熬的亲笔信上。他定了定神,提气开声,声音清晰地传上城楼,却也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沙哑:
“城上……可是晋王殿下与王大人?”
李从善上前一步,手扶垛口,朗声回应,声音虽不如李昭雄浑,却清越沉稳,自有气度:“正是小王。李枢密,别来无恙?先帝在时,常赞李枢密忠勇勤勉,乃国之干城。不想今日重逢,竟是这般刀兵相见之局,实令人扼腕叹息。”他语气平和,却开门见山,点明了对方“刀兵相见”的事实,也提及了先帝的赞誉,既是客套,也是提醒。
李昭脸上肌肉微微抽动,抱拳道:“殿下言重了。昭此来,实因闻听洛阳有变,陛下安危不明,奸佞祸乱宫闱,身为臣子,忧心如焚,故提兵南向,只为‘清君侧,靖国难’。昨夜至今,传闻纷纭,更有所谓‘遗诏’送达军中。然事涉江山社稷,陛下生死,臣不敢仅凭一纸文书便妄下论断。敢问殿下,陛下……究竟如何?那遗诏之言,又从何说起?”他一连串问出心中最大疑窦,目光灼灼,紧盯着李从善和王璟若。
李从善神色悲戚,却目光坦然,缓缓道:“李枢密所问,亦是天下人所疑。小王便在此,对天地,对三军,一一作答。”他侧身示意,一名内侍双手捧起一个覆盖明黄绸布的托盘。李从善揭开绸布,露出其中之物——正是那合二为一、流光溢彩的“龙凤承天佩”,以及那卷代宗血诏。“此乃睿真皇后遗泽,代宗皇帝血诏信物。另半玦自传国玉玺匣中取出,二者契合无间。先太后韩皇后,正是睿真皇后嫡脉,此事千真万确,朝中众臣、内侍总管迟恩均可作证。小王身负此血脉,承此天命,非敢自诩,实乃列祖列宗庇佑,使大唐正统不绝如缕。”
他顿了顿,语气转沉,痛心疾首:“至于先帝……父皇他……确已龙驭宾天。”城上城下,顿时一片低哗。李从善眼中泛起泪光,声音却更加清晰坚定:“然父皇非遭弑逆,乃是经璟若指证,方才知晓史氏滔天罪行及自身多年昏聩之失后,五内崩摧,悔恨无极,深感上愧祖宗,下负臣民,无颜再居九重,故……故效古贤君自省之义,于紫宸殿中,自绝以谢天下!遗诏在此,字字血泪,皆父皇亲笔,更有传国玉玺为凭!李枢密军中所有,乃是誊本,原件与父皇绝笔诗,可供天下人查验!”
说着,他示意内侍将遗诏原件和那首绝命词,装在特制透明琉璃匣中,缒下城头,展示阵前。见状自有李昭亲信上前验看,确认无误后如实回禀。
“至于魏王李存礼、伶官景进等,”李从善语气转冷,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彼等依附史氏,构陷忠良,祸乱朝纲,罪证确凿,已于昨夜伏法授首!其头颅便悬于定鼎门!史氏自知罪孽深重,事败服毒自尽。奸佞已除,君侧已清!李枢密,”他目光如电,直视李昭,“你口口声声‘清君侧’,如今君侧之奸,已由洛阳忠义之士廓清;大位之正,已由先帝遗诏明定,更得天命血裔印证!你此时不退兵解甲,听候朝命,反而陈兵城下,刀枪相向,意欲何为?莫非这‘清君侧’是假,‘犯阙作乱’是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