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份普查的报告墨迹未干,新的危机就像深夜的贼,悄无声息地摸进了联盟的大门。
最先发现不对劲的是小维。凌晨三点,她的例行数据扫描捕捉到锚点网络中出现了一组异常波动——不是攻击,不是入侵,而是一种温和的“渗漏”。就像清水里滴入了一滴颜料,缓慢、均匀、几乎无法察觉地扩散开来。
“检测到未识别的信息编码在锚点网络中传播,”小维的光点人形在实验室中央凝聚,声音里带着罕见的困惑,“编码结构很特殊,不包含恶意指令,不窃取数据,只是在复制自身,同时轻微修改宿主的认知参数。”
齿轮被紧急叫醒,他的传感器对准数据流,快速分析:“这不是病毒,更像是信息寄生虫。它不破坏系统,只改变宿主对某些概念的认知。等等——”
他的传感器突然急促闪烁:“它正在修改‘自我认同’参数!目标是将宿主的文明身份认知与其他文明混淆!”
李三土赶到实验室时,现场已经乱成一团。涟漪代表正漂浮在水槽里,水球表面不断变化着颜色和纹理——从海洋文明的淡蓝,突然变成机械文明的银灰,又变成熔岩文明的暗红,最后定格在水晶文明的透明折射状。
“我我是谁?”涟漪的声音混乱不堪,水球剧烈颤抖,“我是水?我是金属?我是火焰?我是光?不,我是一—啊!”
水球突然炸开成无数水滴,又在下一秒重新凝聚,但这次凝聚成的形状有点像一只熊猫的轮廓。
果赖正抱着竹子打瞌睡,被这个景象吓得竹子都掉了:“她她她她变成我了?!”
“不是变成你,是认知混淆,”小维快速分析数据,“病毒修改了她对‘自我形象’的认知。在她的意识里,她现在认为自己是一只熊猫。”
涟漪的“熊猫水球”笨拙地试图用不存在的爪子捡起地上的竹子,结果水滴四溅:“竹子香但我的手呢?我的手怎么是水做的?”
更糟糕的消息陆续传来。
机械文明的一个边境哨站报告:三名守卫突然认为自己属于海洋文明,试图跳进冷却液池“回归大海”,被强制停机。
熔岩文明的一座熔炉工厂出事故:操作员突然觉得自己是水晶文明,试图把熔岩降温成晶体,结果导致凝固堵塞,差点爆炸。
水晶文明的光路艺术展上,一位艺术家在创作中途突然宣称:“我不是水晶!我是苔藓!我需要土壤!”然后开始用光路绘制菌丝图案。
“传播速度极快,”小维调出感染地图,“从首次检测到现在仅仅六小时,已经感染了二十一个文明。病毒通过锚点网络的数据交换自然传播,就像流感。”
“维度流感,”李三土盯着地图上不断扩大的红色区域,“症状呢?除了身份混淆,还有什么?”
“暂时没有发现生理伤害,”小维说,“但心理影响严重。感染者会出现短暂的‘他者体验’——短暂地、但深刻地认为自己属于其他文明。持续时间从几分钟到几小时不等,然后恢复,但会反复发作。”
正说着,实验室的门被猛地推开。幻光代表冲了进来——他的光雾现在是机械文明的银灰色,还在有规律地闪烁,像信号灯。
齿轮的传感器转向他:“你现在的状态”
“我暂时正常,但我刚才有十分钟认为自己是机械文明的信号发射器,”幻光的光雾变回原本的彩色,但还在微微颤抖,“那感觉很真实。我真的觉得自己有金属外壳,有天线,有编码程序。甚至现在,我还残留着那种冰冷、精确的感觉。”
涟漪的熊猫水球终于稳定下来,变回了正常的水球形态,但颜色依然有些混乱:“我我恢复了。但那段记忆还在。我真的以为自己是只熊猫,真的觉得竹子香。那种认知很坚固,不是幻想,是真实的‘知道’。”
果赖小心地靠近,用爪子碰了碰涟漪的水球:“那你现在还想吃竹子吗?”
“想,”涟漪诚实地说,“但不是生理上的想吃,是记忆带来的渴望。就像你记得某种美味,即使不饿也想再尝一次。”
实验室里一片寂静。大家都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这不是破坏性的攻击,而是更阴险的——它模糊了文明之间最根本的界限:我是谁。
小维突然说:“我追踪到了病毒源头。编码特征有泽拉的技术指纹。”
全息屏幕上出现了一组复杂的代码结构,其中几个特定的加密序列,确实与之前泽拉攻击中留下的痕迹吻合。
“但她这次没有隐藏,”小维困惑地说,“甚至有点刻意展示。就像在说:‘看,是我干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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仿佛为了印证她的话,实验室的通讯系统突然被强制切入一个信号。
泽拉的全息影像出现在房间中央。她看起来和上次见面时没什么变化——那团扭曲的、不稳定的暗能量形态,但声音里多了一丝戏谑?
“各位好,希望没有打扰你们的睡眠,”她的声音温和得让人发毛,“想必你们已经发现了我送来的小礼物。
李三土握紧拳头:“泽拉,你这次又想干什么?”
“想干什么?”泽拉笑了——如果那种能量波动能算笑的话,“我想帮你们看清楚一件事:你们的身份,多么脆弱。”
她的影像转向正在播放感染地图的屏幕:“看,一点小小的信息调整,就能让海洋以为自己是熊猫,让机械以为自己是水。如果身份这么容易被修改,那你们所谓的‘文明特性’、‘文化根基’、‘不可动摇的自我’又算什么呢?”
齿轮的传感器发出愤怒的嗡鸣:“你这是破坏!是攻击!”
“不不不,”泽拉纠正,“这不是攻击。攻击是为了毁灭。我这是提醒。提醒你们:在信息的维度里,没有什么是固定不变的。今天你是熔岩,明天你可以是水晶;今天你坚守传统,明天你可能渴望改变。所谓的‘身份’,只是一组可以重写的数据。”
她的影像靠近李三土:“李盟主,你以为联盟真的在创造一种‘尊重差异的共同体’?不,你们只是在创造一种新的同化方式——更温和、更缓慢、但更彻底。我的病毒只是加速了这个过程,让大家看看,如果同化发生得再快一点,会是什么样子。”
“你胡说!”冰晶的晶体表面泛起愤怒的光晕,“我们在保护自己的特性!我们建立了保护区,我们定期回温,我们——”
“——你们在做心理安慰,”泽拉打断她,“一边享受着融合带来的便利,一边用各种仪式告诉自己‘我还是我’。但看看现在:一点病毒,就让你们的‘我还是我’变成了‘我是他’。这难道不说明,你们的身份早就动摇了?早就变成可以随时切换的皮肤了?”
这话像一把刀,扎进了每个代表心里。实验室里一片死寂。
泽拉满意地看着他们的反应:“病毒会持续传播三天。放心,不会造成永久伤害——三天后会自动消散。但留下的记忆,留下的‘他者体验’,会永远留在感染者心里。他们会永远记得:我曾经是别的样子,而且那种样子也不坏。”
她的影像开始淡去:“好好思考吧。当你们能轻易变成彼此的时候,‘文明’这个概念,还有什么意义呢?契约?联盟?不过是一群随时可以变成对方的生命,在玩过家家罢了。”
信号中断了。
实验室里久久无人说话。只有感染地图上的红色区域,还在缓慢而坚定地扩大。
“已经二十三个文明了,”小维轻声报告,“而且出现了新的症状:感染者在恢复后,开始出现怀念。怀念当‘他者’的感觉。”
果赖挠了挠头:“这病毒好奇怪。不杀人,不破坏,就让人换个身份玩几天?泽拉图啥呢?”
“图的就是让我们怀疑自己,”李大牛的声音从门口传来。老人不知什么时候来了,披着件旧外套,手里拿着旱烟袋。
“爹,您怎么来了?”
“村里出事了,”李大牛点上烟,深深吸了一口,“王大爷家的孙子,今天早上起来,非说自己是海洋文明的,要住水缸里。拉都拉不出来。”
“还有李响那小子,”老农继续说,“突然开始用机械文明的逻辑说话,把他爹做豆腐的流程全给‘优化’了——结果做出来的豆腐硬得像石头。”
“感染传到桃源村了?”李三土心里一沉。
“传到哪儿都不奇怪,”李大牛吐出一口烟,“这病毒就像风,你挡不住。关键是得想清楚:风来了,你是把庄稼都盖起来,还是想办法让庄稼学会在风里站住?”
这话点醒了李三土。他转向小维:“分析病毒的传播机制。我们需要知道它怎么工作,才能知道怎么应对。”
小维的光点快速流动:“正在分析病毒的核心机制是‘认知共振’。它不强制修改,而是利用宿主已有的、对其他文明的认知碎片——比如通过锚点网络接触到的信息、通过交流留下的印象——把这些碎片放大,暂时覆盖自我认知。”
“也就是说,”冰晶理解了,“它让我们变成我们‘想象中的他者’?”
“对,”小维点头,“涟漪代表变成熊猫,是因为她对果赖有清晰的认知;机械守卫想跳冷却液,是因为他们对海洋文明有‘流动、自由’的印象。病毒只是把这些印象暂时变成了‘自我认知’。”
齿轮的传感器闪烁:“那如果我们切断锚点网络”
“那联盟就瘫痪了,”李三土摇头,“而且泽拉说了,病毒三天后自动消失。她的目的不是摧毁网络,是摧毁我们对网络的信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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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说着,实验室里又出现新状况。
焰心代表突然开始降温——他体表的暗红色迅速褪去,变成了一种柔和的、半透明的淡蓝色,就像水。
“我我在流动?”焰心困惑地看着自己的“身体”——现在那更像是一团悬浮的、发光的液体,“我不热了?我变凉了?这感觉好奇怪。不烫,不烈,但是自由?”
他尝试“流动”,那团液体在空中缓缓旋转,折射出美丽的光:“原来海洋文明是这样的感觉。没有高温的负担,没有燃烧的冲动,只是存在,只是流动。”
涟漪的水球靠近他,两者轻轻触碰——一个是真的水,一个是像水的熔岩。
“你现在理解我们了,”涟漪轻声说。
“理解了,”焰心的“液体”表面泛起涟漪,“但我也开始困惑:如果我可以是水,那我还是熔岩吗?如果熔岩可以理解水,那熔岩和水的区别还有那么重要吗?”
这个问题,正是泽拉想要他们问的。
感染在继续。越来越多的文明代表出现症状,实验室里开始上演一幕幕荒诞又深刻的场景:
齿轮代表突然开始追求“艺术感”,用机械臂在空中画起了抽象图案;冰晶代表突然渴望“温度”,把自己的晶体靠近焰心(虽然现在的焰心已经不像火);果赖果赖暂时正常,但他惊恐地发现,自己开始对竹子产生怀疑:“竹子真的好吃吗?还是因为我从小被告诉竹子好吃?”
只有小维完全免疫——作为维度生命,她的认知结构不同,病毒无法感染。
但这反而让她更痛苦。
“我看着他们,一个个暂时变成别人,又变回来,留下困惑和怀念,”小维对李三土说,“我理解了泽拉的恶毒:她不是在制造敌人,是在制造自我怀疑。当一个人尝过成为他者的滋味,他就再也不能完全确定‘自己是谁’了。”
李三土望向窗外。桃源村的灯火在夜色中闪烁,但今夜,很多灯光下的人,可能正在经历身份的混乱。
百年挑战倒计时:八十九年零七个月,减去四十天。
今天,一种病毒让他们暂时变成彼此。
今天,泽拉问了一个他们无法回避的问题:如果我们可以是彼此,那我们到底是谁?
明天,病毒还会继续传播。
明天,会有更多人问自己这个问题。
而答案可能永远找不到。
可能也不需要找到。
也许问题本身,就是答案。
李三土深吸一口气,转身面对实验室里这群暂时或永久困惑的代表。
“各位,”他的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泽拉想让我们怀疑自己。但我们也可以选择更了解彼此。”
“如果病毒让我们暂时变成他者,那我们就好好体验。记住那种感觉,记住那种视角。等病毒过去,我们不是更困惑,而是更理解。”
“理解不是同化,不是失去自我。理解是知道:在我是我的同时,我也能想象我是你。而你能想象你是我。”
“这可能,正是联盟存在的意义。”
实验室里,代表们静静地听着。那些正在经历身份混淆的,那些已经恢复但心存困惑的,那些还正常的但感到恐惧的。
病毒还在传播。
但至少,他们开始学习,如何在病毒中生存。
如何在变成彼此的过程中,依然能找到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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