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维的文明身份认证通过后没两天，联盟的网络空间里突然冒出了一股新的思潮——复古，或者说，怀旧。
起初只是一些零散的文章，在各文明的内部论坛流传。标题都带着温柔的感伤：《还记得吗？那个纯粹的熔岩时代》《水晶文明的光路艺术：我们失去了什么？》《机械文明的黄金齿轮纪元：当逻辑还至高无上时》。
文章写得极美，充满诗意的追忆。作者用细腻的笔触描绘着每个文明“未被污染”的过去：熔岩文明那不需要降温的炽烈生活；水晶文明那无需考虑外族理解、纯粹到极致的光路艺术；机械文明那逻辑至上、不容模糊的确定性世界
“那时候啊，”一篇关于海洋文明的文章写道，“我们的水是自由的，流淌不需要规划路径，旋转不需要计算角度。我们只是存在，只是流动，只是海洋。而不是现在——为了适配机械文明的接口，我们的每一滴水流都要被‘结构化’；为了理解熔岩文明的情绪，我们的每一次波动都要被‘温度标定’。我们变成了一个努力被所有人理解的乖学生，却忘了自己曾经是整片海洋。”
涟漪在实验室里读到这篇文章时，水球表面泛起了复杂的波纹。她沉默了很久，直到齿轮问她怎么了，她才轻声说：“我有点想家了。想真正的大海，不是这个装在实验室里的模拟水槽。”
这还只是开始。
接下来的一周，怀旧宣传升级了。出现了全息纪录片——《纯净的往昔：八十六个文明的黄金时代》。每个文明一集，每集三十分钟。制作精良到令人窒息。
熔岩文明那一集，画面是流淌的熔岩海中，无数熔岩生命自由燃烧、碰撞、融合，温度高达2500度，整个屏幕都仿佛在燃烧。旁白低沉而深情：“在那个时代，我们不需要‘降温社交’，不需要‘温度适应性训练’。我们就是热，就是烈，就是燃烧本身。那是我们的纯粹年代——纯粹到除了自己，不需要理解任何其他存在。”
水晶文明那一集，展示了传统光路艺术的巅峰之作：一座完全由光构成的、悬浮在真空中的城市。光路复杂到肉眼无法追踪，每一道光都在诉说着只有水晶文明自己能懂的哲学思考。旁白温柔而哀伤：“这些光路语言，如今还有多少年轻水晶能读懂？我们简化了，我们拟人化了，我们为了让别人看懂，让自己的语言变得平庸。”
连桃源村都有专门的一集。画面是十年前的村子：土路，瓦房，老槐树下下棋的大爷，田里耕作的农民，孩子们在河里光着屁股游泳。旁白带着一种近乎神圣的语调：“这是地球文明最本真的样子——与土地连接，与季节同频，自给自足，自得其乐。而不是现在星际交流中心，文化表演村，被参观、被研究、被‘融合’的样本。”
李大牛看完这集，抽了口烟，说了句：“拍得挺真。但忘了拍那年发大水，村里房子冲垮一半；忘了拍旱灾时，大家为抢水打破头；忘了拍王大爷他爹是饿死的。”
怀旧宣传最厉害的地方在于：它不说谎，它只是选择性呈现。它呈现每个文明最美的瞬间，最骄傲的传统，最纯粹的自我。然后对比现在——在融合中妥协的、改变的、变得“不纯”的现在。
效果立竿见影。
实验室里的气氛明显变了。代表们虽然还在工作，但交流时少了之前的热情，多了种隐约的疏离。
齿轮发现机械文明的年轻工程师开始在私下讨论“回归纯粹逻辑的可能性”；涟漪注意到海洋文明内部论坛上，“自由流动运动”的帖子被顶到了头条；连刚通过身份认证的小维，都收到了匿名信息：“作为一个新生的文明，你真的要融入这个‘大杂烩联盟’吗？不想保持维度生命的纯粹性吗？”
“这是泽拉的意识形态渗透，”格伦在紧急会议上说，“比技术民族主义更隐蔽，更致命。她不再反对合作，而是美化孤立的过去，让合作看起来像一种堕落。”
李三土调出所有怀旧宣传的数据流：“能追踪到源头吗？”
小维的光点闪烁着：“能，但没意义。所有内容都托管在‘文明记忆保护基金会’的服务器上——那是一个合法注册的中立组织，号称致力于保存各文明的传统文化。他们甚至向联盟提交了备案文件，手续齐全。”
“泽拉在幕后操纵？”
“间接操纵，”小维分析，“基金会的高层有几个是前纯净派的成员，但在契约签署后就宣布‘转型为文化保护者’。他们的行为在法律框架内，我们无法制裁。”
齿轮的传感器发出不满的嗡鸣：“那就眼睁睁看着这种宣传瓦解我们的合作基础？”
“不，”李三土已经有了主意，“我们要反击。但不是封杀——那会坐实他们‘联盟压制文化自由’的指控。我们要用更大的声音，讲述更完整的故事。”
他看向在座的代表们：“每个文明，准备一场‘真实历史工作坊’。不回避美好的过去，但也要展示孤立的代价。我们要让大家看到：纯粹的代价是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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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场工作坊是关于忏悔者文明的，由阿光主持。
选择忏悔者文明是有深意的——他们的过去最不“纯净”，充满了侵略、暴力、罪孽。如果连他们都有资格怀念“黄金时代”，那怀旧宣传就彻底站不住脚了。
工作坊在联盟大厅举行，对全联盟公开直播。到场的不只是代表，还有很多各文明的普通民众——通过全息投影参与。
阿光站在台上，调出了一幅古老的星图。
“这是我的文明——忏悔者文明——三千年前的疆域，”他的声音平静，但每个字都沉重，“我们曾经是这片星区最强大的文明，征服了十七个邻居，奴役了数十亿生命。在那个时代，我们确实很‘纯粹’——纯粹地相信力量就是正义，纯粹地认为弱者就该被统治，纯粹到感受不到其他生命的痛苦。”
星图上，被征服的文明用暗淡的颜色标示，像伤口。
“这是我们的‘黄金时代’，”阿光继续，“艺术繁荣，科技飞跃，每个忏悔者都充满骄傲。我们创作了歌颂战争的史诗，建造了纪念征服的纪念碑，发明了更高效的毁灭武器。如果按照怀旧宣传的标准，这确实值得怀念——强大、自信、纯粹的自我。”
他停顿了一下，环视全场：“但让我给大家看看，这个‘黄金时代’的另一面。”
画面切换。现在是被征服文明的景象：废墟，坟墓，幸存者空洞的眼神。一段古老的影像记录显示，忏悔者的战舰正在轰炸一个农业文明的母星——只因为那个文明拒绝进贡。
“这就是‘纯粹’的代价，”阿光的声音有些颤抖，“我们纯粹到看不见其他生命的价值，纯粹到认为宇宙就该按我们的意志运转。直到我们遇到了更强大的敌人，被打败，被奴役，经历了我们曾经施加给别人的一切。”
“那时候我们才明白：‘纯粹’可能意味着‘盲目’，‘强大’可能意味着‘残忍’，‘自信’可能意味着‘傲慢’。”
最后，阿光调出了忏悔者文明现在的画面：他们在帮助重建星尘文明的家园，在联盟实验室里与其他文明协作，在学习道歉，在学习补偿，在学习成为更好的自己。
“现在的我们，不纯粹了。我们有罪孽感，有困惑，有挣扎。我们要考虑其他文明的感受，要妥协，要改变。我们失去了‘纯粹的强大’，但得到了人性。如果让我选，我选现在。即使现在很累，很痛苦，但至少，我们是在活着，而不是在扮演神。”
工作坊结束后，联盟网络上的舆论开始分化。有人被触动，认为阿光说得对；但也有人认为，忏悔者文明本来就是“坏榜样”，不能代表所有文明。
泽拉那边立刻反击，推出了新系列文章：《论良性纯净——并非所有纯粹都等于残忍》。文章区分了“侵略性纯净”（如忏悔者）和“防御性纯净”（如水晶文明、熔岩文明），认为后者值得保持。
“我们需要更具体的案例，”格伦分析，“针对那些确实‘只是纯粹，并不残忍’的文明。”
于是第二场工作坊，李三土选择了水晶文明，请冰晶代表主持。
这次的工作坊更有针对性。冰晶没有回避传统光路艺术的美，反而先花了二十分钟展示那些纯粹、复杂、令人震撼的光路作品。现场的水晶文明观众看得如痴如醉，很多年轻水晶生命是第一次看到这么完整的传统艺术展示。
“是的，这些很美，”冰晶在展示后说，“但让我告诉大家，在‘纯粹’的年代，这些艺术只有不到1的水晶生命能创作，只有不到10能欣赏。因为学习传统光路需要数十年的严格训练，需要特定的天赋，需要脱离生产劳动的特权。”
她调出了历史数据：“三千年前，水晶文明的社会结构是严格分层的：光路艺术家在顶层，普通劳动者在底层。底层生命终其一生都在为艺术家提供能量，自己却无缘接触真正的艺术。那时候的‘纯粹’，是建立在多数人的‘不纯粹’之上的。”
画面展示了一些古老的记录：普通水晶生命在矿山中劳作，能量被抽取去维持光路城市的运转；年轻生命如果被发现没有艺术天赋，就会被分配到艰苦的维护工作，终身无法进入核心城区。
“而现在呢？”冰晶切换画面，展示现代水晶文明：光路艺术教育普及化，每个生命都有机会学习；艺术与实用结合，光路技术用于医疗、通讯、能源；底层劳动者消失了，因为自动化技术替代了艰苦劳动。
“我们确实‘稀释’了传统艺术的纯粹性，因为我们让更多人能参与。我们确实‘拟人化’了，因为我们想和其他文明分享美。我们不再‘纯粹’了——如果纯粹意味着少数人的特权。但我们更公平了，更开放了，更像是一个所有成员都能享受美的文明。”
这次的工作坊效果更显着。很多水晶文明的年轻一代第一次了解到“纯粹年代”的阴暗面，开始重新思考怀旧宣传的片面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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泽拉没有坐以待毙。她的下一个动作很巧妙：不再攻击联盟，而是推出了“文明纯净度自测工具”。
那是一个简单的在线测试，每个文明的个体都可以匿名参与。测试会问一系列问题，比如：
“你是否经常需要调整自己的思维方式以适应其他文明？”
“你是否觉得本文明的某些传统正在流失？”
“你是否怀念无需考虑外族感受的时代？”
测试结果会给出一个“纯净度分数”和评语。分数高的，评语是“您保持着珍贵的文明纯粹性，请坚守”；分数低的，评语是“您已深度融合，请注意不要失去自我”。
这个工具像病毒一样传播。短短三天，就有超过百万个体参与测试。的测试者分数很高，评语鼓励他们“坚守”分数中等，被建议“警惕融合过度”分数低，被委婉地批评“可能已失去文明根基”。
实验室里的代表们也开始私下做测试。齿轮的分数是“中度融合”，评语说“机械逻辑已受污染”；涟漪的分数是“高度融合”，评语警告“海洋特性严重稀释”。两人看着结果，面面相觑，好半天没说话。
“这测试有问题，”小维分析后说，“它的所有问题都预设‘融合是负面的’，‘调整是丧失自我的’。这是逻辑陷阱。”
“但很多人信了，”齿轮的传感器暗淡，“包括我的一些同事。他们说：‘看，连中立测试都说我们变得不纯了’。”
李三土意识到，需要更根本的回应。光靠工作坊不够了。
他想到了父亲的话。
“走，回村，”他对小维和果赖说，“我们需要更接地气的反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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桃源村的试验田边，李大牛正在给新栽的“维度杂交稻”浇水。这种稻子融合了苔藓文明的快速生长特性和水晶文明的光能吸收效率，长势惊人。
听完儿子讲的情况，老农直起身，擦了把汗：“这不就是‘老品种最优论’嘛。村里以前也有人天天念叨‘老品种香’，说杂交稻没味。”
“那怎么应对的？”李三土问。
“带他们去田里看呗，”李大牛指着眼前的试验田，“这一片是老品种，那一大片是杂交种。比产量，比抗病性，比口感——当然得真吃，不是靠想象。”
他顿了顿，补充道：“但最重要的是，让他们自己种。让念叨‘老品种好’的人，自己种一季老品种。从育苗到收割，全自己来。等他们累个半死，收成还只有杂交稻的一半，自己就明白了。”
李三土眼睛亮了。
第二天，联盟推出了新项目：“文明特性体验营”。不是讲座，不是工作坊，而是沉浸式体验。
想要怀念“纯粹熔岩时代”？可以。报名参加“高温生活体验”，在完全复原的1800度熔岩环境中生活一周——不能降温，不能离开，完全按照三千年前的方式生活。
想要回归“机械纯粹逻辑”？可以。报名参加“无模糊决策挑战”，在一周内所有决策必须基于绝对逻辑，不能考虑情感、直觉、人际关系因素。
想要重温“海洋自由流动”？可以。报名参加“无结构水流体验”，在完全无序的流体环境中尝试完成日常任务——比如，在乱流中稳定地写一行字。
体验营开放报名的第一天，就有三千多人报名。大家都很兴奋，觉得能“回归本真”。
一周后，结果出来了。
参加无结构水流体验的海洋生命，最惨——所有人都没能完成任何任务。在完全无序的乱流中，他们连稳定地喝一口水都做不到。
体验报告在联盟网络上公开。每个参加者都被要求撰写详细感受。
一位熔岩生命的报告写道：“我以为我会怀念那种炽烈的自由。但三天后，我只感到疲惫和无聊。原来，适当的降温不是妥协，是让我们能更持久地燃烧。”
一位机械生命的报告：“纯粹逻辑让我像个机器——字面意义上的机器。我失去了幽默感，失去了对美的感受，甚至失去了爱的能力。现在我知道，一点点‘不纯粹’，反而是人性的证明。”
一位海洋生命的报告最简洁：“乱流不是自由，是混沌。有结构的流动才是美。”
这些真实的体验报告，比任何理论反驳都更有力。怀旧宣传的光环开始褪色——人们发现，那些被美化的“纯粹过去”，真要回去生活，其实并不可爱。
泽拉当然没有认输。她的下一个动作是推出“怀旧滤镜”——一种可以加载到视觉设备上的软件，能把现实世界“净化”成每个文明理想中的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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机械生命加载后，看到的世界全是清晰的几何结构，没有模糊的边缘；水晶生命加载后，看到的光线全是纯粹的艺术表达，没有实用的“污染”；连桃源村的村民加载后，看到的都是十年前的土路瓦房，没有联盟大楼的“破坏景观”。
这个更隐蔽，也更危险。因为它不要求你改变行为，只改变你看到的世界——让每个人活在自我美化的泡泡里。
“这招毒啊，”果赖一边啃竹子一边说，“就跟给熊猫戴个滤镜，看所有竹子都是嫩笋一样——那我还努力个啥？躺着幻想就行了。”
李大牛听完这个新情况，想了很久，最后说：“那就让他们戴。但告诉他们：滤镜摘下来的时候，现实不会变。嫩笋不会因为滤镜变成真嫩笋，饿肚子的时候还得吃老竹子。”
李三土明白了父亲的意思。
联盟没有封杀怀旧滤镜，反而在官方商店上架了，还推出了“滤镜对比功能”——可以一键切换滤镜视图和真实视图。
同时，小维开发了“现实提醒”小程序：每隔两小时，提醒用户“您已使用怀旧滤镜x小时，建议切换到真实视图5分钟，以免认知失调”。
很多人开始使用这个功能。切换的瞬间，那种落差感是震撼的——从美化的幻想，到复杂的现实。几次之后，有些人选择了永远关闭滤镜，有些人学会了在幻想和现实间平衡。
泽拉的意识形态渗透，就这样被一点点化解。不是靠压制，而是靠更多的选择、更透明的对比、更真实的体验。
百年挑战倒计时：八十九年零七个月，减去三十二天。
今天，他们打了一场没有硝烟的战争——对抗的是对过去的虚假美化，对现实的逃避幻想。
明天，可能还有新的幻想会出现。
但至少，他们学会了：对抗幻想的最好方法，不是禁止幻想，而是让人们有能力在幻想和现实间自由选择。
并且，在选择了现实后，依然能找到继续前行的勇气。
这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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