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境文明的事情刚告一段落，李三土回到桃源村，发现自家村子也出问题了——而且这问题比任何文明的身份焦虑都更微妙、更贴近心头。
问题是从早餐时开始的。
王大爷端着一碗稀饭，蹲在自家门口，看着村口那新修的、气派的“联盟文化交流中心”大楼，叹了口气：“三土啊，咱们村现在像个啥呢？”
李三土也端着碗，顺着他的目光看去。那栋楼确实气派——融合了八十六个文明的建筑元素：机械文明的几何结构，海洋文明的流动线条，水晶文明的光折射表面，甚至还有熔岩文明的暗红色装饰纹路。白天在阳光下闪闪发光，晚上更是流光溢彩，成了桃源村最醒目的地标。
“像联盟的门面？”李三土试探着回答。
“门面是门面，”王大爷扒拉了一口稀饭，“但咱们自己住的门面里头，咋越来越像旅游景区呢？”
这话说得李三土一愣。
上午去村委会的路上，他第一次认真观察了这个自己从小长大的村庄。确实不一样了。
村东头的老槐树下，原来是大爷大妈们下棋聊天的地方，现在立了个牌子：“联盟文明交流示范点——古树对话圈”，旁边还有个小维设计的全息讲解员，正在用八种语言介绍“地球文明传统社交模式”。
西头的打谷场，现在是“跨文明农艺体验园”，昨天还看见熔岩文明的代表在那儿教小朋友怎么用高温快速烘干稻谷（结果不小心把稻草点着了，还好扑灭得及时）。
就连村食堂，菜单上都多了“星际风味套餐”——虽然主要就是把西红柿炒鸡蛋改名叫“恒星与行星的对话”，把红烧肉改名叫“熔岩文明的热情馈赠”。
“李盟主早啊！”一个清脆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
是村里的小年轻李响，二十出头，刚从省城读完大专回来。他现在在联盟文化交流中心当讲解员，穿着一身融合了机械文明和海洋文明元素的制服——银灰色紧身衣上绣着流水纹路，看起来挺酷，但不太像桃源村的人。
“响子，上班去？”李三土打招呼。
“是啊，今天有水晶文明的参观团，”李响兴奋地说，“我要给他们讲解咱们村的‘天人合一’农耕哲学。对了盟主，您能不能跟小维说说，给我开放点更高级的权限？我想调取水晶文明的光路艺术资料，丰富讲解内容”
李三土看着他闪闪发光的眼睛，突然想起十年前的李响——那时候他还是个光着屁股在河里摸鱼的泥猴子，最大的理想是继承他爹的豆腐坊。
“响子，”李三土忍不住问，“你现在还想做豆腐吗？”
李响一愣，笑了：“豆腐？那多土啊。现在咱们村是星际文明交流中心，我得学点高端的。对了，听说联盟实验室在招助手，您看我能不能”
话没说完，他就被同事叫走了，急匆匆奔向那栋闪亮的大楼。
李三土站在原地，心里有点不是滋味。
中午，他去村食堂吃饭。王大爷、李大牛，还有几个老村民正坐在角落的一桌，边吃边聊。
“你们说现在这饭，”王大爷夹起一块“星际风味红烧肉”，“还是那个味，但吃着咋就不太对劲呢？”
“因为吃饭的地方不对，”李大牛慢悠悠地说，“原来咱们在自家院子、在田埂上、在谁家炕头吃饭。现在都坐这儿，旁边还有外星人瞅着。”
确实，食堂里现在经常有各文明的代表来“体验地球农家菜”。今天就有三个海洋文明的水球漂浮在特制的水槽区，用触须尝试着夹起一根青菜；两个水晶文明的个体坐在耐热垫上，小心地品尝着豆腐——她们的晶体表面因为味觉刺激而泛起彩虹般的光晕。
“老李头说得对，”豆腐坊的李叔——李响他爹——叹了口气，“原来咱们村，是过日子的地方。现在是是让人看咱们过日子的地方。我家那豆腐坊，上个月被定为‘传统工艺展示点’，每天好几拨人来参观。我一边做豆腐，一边还得讲解‘地球大豆蛋白转化技艺’，累得慌。”
“但收入多了啊，”另一个村民说，“我家那农家乐，现在接待外星游客，一晚上房费顶过去一个月。”
“钱是多了，”李叔摇头，“可心里空落落的。原来我做豆腐，是给村里人吃的，谁家办红白喜事都来找我。现在我做豆腐，是给人看的，做完了摆那儿展览，最后倒掉——他们说外星人肠胃不适应，不能真吃。”
这话让一桌人都沉默了。
李大牛放下筷子，看向儿子：“三土，你听见了没？咱们村，病了。”
“病了？”李三土不解。
“身份困惑症，”老农用了一个新词，“原来咱们知道自己是种地的、做豆腐的、打铁的。现在呢？是‘文化表演者’、‘传统技艺展示员’、‘星际导游’。活儿还是那些活儿，但魂儿不一样了。”
下午，李三土召集村民开会——真正的村民，不包括那些外来代表。地点就在老槐树下，没去那个气派的交流中心。
！人到得挺齐。男女老少，一百多口子，蹲的蹲，坐的坐，跟十年前开村民大会一个样——除了现在很多人手腕上戴着联盟发的多功能通讯器，偶尔闪烁着各文明的光效。
“今天叫大家来，就一件事，”李三土开门见山，“说说咱们村现在的问题。有啥说啥，别藏着掖着。”
短暂的沉默后，李响第一个举手——他显然还保持着在联盟工作的习惯。
“我说！我觉得咱们村现在发展得很好！联盟总部设在咱们这儿，带来了工作机会，带来了星际视野！年轻人不用再去城里打工，在家门口就能接触高端”
“高端啥？”他爹李叔打断他，“高端到连豆腐都不会正经做了？”
“爸！那叫传统技艺展示！”
“展示个屁！豆腐是吃的，不是看的！”
父子俩吵起来。这像是个导火索，其他村民也纷纷开口。
“我家那小子也是，原来跟我学木匠，现在非要去学什么‘跨文明设计’，说要做融合八十六个文明风格的家具——那能做吗？不得丑死？”
“我闺女在联盟资料库工作，天天跟外星数据打交道，现在回家说话都带外星口音——不是语言，是那种调调，你们懂吗？”
“还有咱们村的田！原来种的是实实在在的庄稼，现在划出一半搞什么‘维度农业试验田’，种的东西咱们自己都吃不明白！”
抱怨声越来越多。李三土静静听着，心里渐渐清晰：桃源村正在经历一场温和的、但深刻的异化。他们从“生活者”变成了“展示者”，从“主体”变成了“客体”。
最让他触动的是村里的孩子。开会中途，几个七八岁的孩子跑过，玩着“星际大战”的游戏——一个扮演机械文明，一个扮演熔岩文明，互相发射“能量光束”（其实就是树枝）。他们玩得很开心，但嘴里喊的都是“维度护盾启动！”“高温熔核攻击！”而不是李三土小时候玩的“官兵抓强盗”。
等大家说得差不多了，李大牛慢慢站起身。老农今天特意穿了最旧的那身粗布衣裳，裤腿上还沾着早晨下地的泥。
“都说完了？”他环视一圈，“那我说两句。”
全场安静下来。在桃源村，李大牛说话，大家还是听的。
“刚才有人说，咱们村现在像个旅游景点，”老农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楚，“有人说，年轻人不学老手艺了。有人说，种田不像种田了。都对，但也不全对。”
他走到槐树下，拍了拍粗糙的树干：“这棵树，三百多年了。我爷爷小时候就在这儿玩，我小时候也在这儿玩，三土小时候也在这儿玩。现在，它成了‘文明交流示范点’。”
“但树还是那棵树。它没因为挂了牌子，就忘了自己是棵槐树。该发芽发芽，该开花开花，该落叶落叶。牌子是给人看的，树自己该怎么活还怎么活。”
村民们都看着他。
“咱们村也一样，”李大牛继续说，“联盟来了，交流中心建了，外星人来了——这些都是‘牌子’。但咱们村的‘根’是啥？是种地，是过日子，是祖祖辈辈传下来的活法。”
“这‘根’不能丢。丢了，咱们就成了无根之木，挂了再漂亮的牌子，也会枯死。”
李响忍不住问：“李爷爷，那您说怎么办？我们年轻人也想为村里做贡献，可老手艺确实跟不上时代了啊。”
“谁说不跟上时代？”李大牛眼睛一瞪，“种地就不跟上时代了？我问问你，你爷爷那辈种地靠天吃饭，你爹这辈用化肥农药，到我这儿搞农家修真——这不是跟上时代？”
“但咱们现在的技术”
“现在有更好的技术！”李大牛提高了声音，“联盟实验室里那些维度技术、能量控制、环境调节——就不能用在种地上？非得用在打仗、护盾上？”
这话让所有人都愣住了。
李三土突然明白了父亲的意思。
“爹，您是说要搞‘新农家修真’？”
“对！”李大牛一拍大腿，“咱们村的根是种地，但种地可以种出新花样！用维度技术搞反季节蔬菜，用能量控制优化作物生长，用跨文明知识改良品种——这才是咱们该干的事！”
他越说越兴奋：“你们不是觉得现在的工作没意思吗？不是觉得在给外星人‘表演’吗？那就干点实在的！用咱们的老本行，结合他们的新技术，种出全宇宙最好的庄稼！做全宇宙最香的豆腐！打全宇宙最结实的锄头！”
这番话像一道光，照亮了村民们困惑的心。
李叔第一个站起来：“老李头说得对！我做豆腐，可以用水晶文明的净化技术提高水质，用机械文明的精确控温优化流程——做出来的豆腐，既能给村里人吃，也能让外星人尝尝真正的地球味道！”
“我搞木匠！”另一个村民说，“用熔岩文明的高温处理木材，用海洋文明的防潮技术——做出来的家具，既实用又好看，还能卖到其他文明去！”
“我们种地！”几个老农齐声说，“用他们的技术，种我们的田！不搞那些花里胡哨的试验田，就实实在在提高产量、改善品质！”
气氛一下子热烈起来。大家开始讨论具体怎么做，怎么把联盟的高端技术和村里的老手艺结合起来。
李三土看着这一幕，心里暖洋洋的。他看向父亲，老人正笑眯眯地听着大家讨论，偶尔插一句“这个主意好”或“那个不实际”。
会议快结束时，小维的光点人形飘了过来，轻声对李三土说：“监测到桃源村的‘文明特征波动指数’在刚才一小时内显着变化——从‘困惑与失落’转向‘清晰与兴奋’。
“怎么监测到的？”李三土好奇。
“通过村民的对话情绪、肢体语言、以及他们对未来的规划内容，”小维解释，“当大家开始讨论‘怎么结合’而不是‘怎么选择’时，身份困惑就开始消解了。”
李响这时走了过来，有点不好意思：“盟主，我刚才想通了。我可以在联盟工作，但下班后跟我爹学做豆腐——用新技术做。这样既接触了高端知识，又没丢了根。”
“这就对了，”李三土拍拍他的肩，“根扎得深，枝叶才能伸得远。但别忘了，枝叶也要给根输送养分——你在联盟学到的东西，要带回村里，用在实处。”
傍晚，村民们散去了，个个脸上有了光彩。老槐树下只剩下李三土父子和小维。
“爹，您今天这番话，解决了大问题，”李三土由衷地说。
李大牛点了根烟，深深吸了一口：“其实道理很简单——人得知道自己是谁，但‘是谁’不意味着‘只能是谁’。种地的可以学高科技，但学了高科技还是种地的。就怕种地的学了高科技，忘了自己是种地的，也种不好地了。”
他吐出一口烟圈：“咱们桃源村，现在是有点尴尬——从‘政治中心’变成了‘文化象征’。但文化不是摆那儿给人看的，是活出来的。咱们活好自己的日子，种好自己的地，这就是最好的文化。”
小维的光点闪烁着：“我已经开始规划‘新农家修真计划’的具体方案。初步设想包括：维度调控大棚、能量优化灌溉、跨文明品种杂交试验明天就可以启动试点。”
“慢慢来，”李大牛说，“先搞一小块试验田，成功了再推广。种地这事，急不得。”
夕阳西下，金色的阳光洒在桃源村的田野上。远处，联盟交流中心的大楼反射着耀眼的光，但近处，田里的稻苗正绿油油地生长，村民们开始三三两两走向自家田地，讨论着明天的耕作计划。
百年挑战倒计时：八十九年零七个月，减去二十四天。
今天，桃源村找回了自己的根——不是通过回到过去，而是通过走向未来。
明天，他们要开始“新农家修真”的第一块试验田。
路还很长，但至少现在，他们知道为什么走这条路了。
因为他们还是他们——只是多了些新工具，多了些新想法。
但根，还在土里。
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