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光的救赎悖论还没完全解决,实验室里又出了新状况——这次是关于梦境文明的。
自从技术泄露事件后,梦境文明就开始了“梦网监管改造”。按照联盟的处罚决定,梦境文明要接受为期一年的安全监管,由小维、机械文明和忏悔者文明的专家组成联合工作组,帮忙重建梦网的安全架构。
改造进行了两个月,效果显着——至少安全方面。梦网再没发生过数据泄露,所有对外接口都加了三层加密,异常访问会自动报警。机械文明的齿轮代表很满意:“安全评级从c级提升到了a+级。这才是合格的信息系统。”
但梦境文明自己快疯了。
“幻光代表已经三天没来实验室了,”涟漪的水球在晨会上报告,“梦境文明那边传来消息,说年轻一代出现了集体性的‘梦境贫乏症’。他们的梦变得单调、重复、毫无新意。”
“梦境贫乏症?”李三土对这个新名词感到陌生。
小维调出监测数据:“症状包括:梦境内容重复率上升至78(之前平均为12);梦境情感强度下降64;创造性梦境的频率下降92。简单说,他们做的梦越来越无聊了。”
果赖正在啃苹果,闻言抬头:“做梦还会无聊?我们熊猫做梦就是吃竹子、找竹子、被抢竹子从来没觉得无聊过。”
“那是因为你们的梦简单,”冰晶的晶体表面折射出理性的光,“梦境文明的梦是他们的精神食粮,是艺术源泉,是文化传承的方式。梦贫乏了,文明就枯萎了。”
李三土决定亲自去一趟梦境文明的主星——幻梦境。这次他带上了小维、果赖,还有机械文明的齿轮——作为安全改造的主要设计者,齿轮有必要看看成果和副作用。
幻梦境是一个没有固定形态的维度空间。这里没有地面,没有天空,只有流动的光雾和漂浮的“梦泡”——那些半透明的泡泡里,闪烁着各种梦境片段。梦境生命就以光雾的形态存在,在梦泡之间穿梭,汲取梦的能量。
和两个月前相比,现在的幻梦境明显“规整”了许多。梦泡被分类排列,按照安全等级贴上标签;光雾的流动有了固定路线,不能随意穿越区域;到处可见机械文明安装的“安全节点”——银色的金属结构,像哨兵一样监视着一切。
“欢迎来到安全的幻梦境,”幻光代表前来迎接,但他的光雾比上次见面时暗淡了很多,流动也缓慢无力,“请跟我来,长老们在核心梦泡等你们。”
前往核心梦泡的路上,他们看到了梦境贫乏症的具体表现。
一个年轻的梦境生命(他的光雾是淡绿色的)正趴在一个梦泡上,试图“做梦”。但那梦泡里只有单调的几何图形在重复旋转——三角形变正方形,正方形变圆形,圆形变三角形无限循环。
“这是我今天做的第七个梦,”年轻生命发出疲惫的波动,“每个都一样。我想梦点别的,但刚有苗头,安全系统就警告‘内容超出安全边界’,把我的意识拉回来。”
另一个更年轻的梦境生命(光雾是粉红色的)正在哭——如果光雾的颤抖能算哭的话。
“我梦见自己在飞,飞过一片发光的花海,”她抽泣着说,“但花海刚出现,系统就弹窗:‘检测到未登记的植物形态,可能涉及违规想象。请选择:1替换为安全植物库中的品种;2删除该场景;3提交想象力审查’。我选了1,花海变成了白菜田。我在白菜田上飞,一点意思都没有!””
“系统很稳定!”幻光突然激动起来,光雾剧烈波动,“但我们不稳定!我们快死了!做梦是我们呼吸的方式!现在每次呼吸都要被审查,都要被‘规范化’,我们我们喘不过气!”
核心梦泡里,梦境文明的长老们——那些最古老、光雾最凝实的存在——正在开会。看到李三土一行,一位长老发出苍老的波动:
“盟主,您看到了。安全的代价是我们的生命力。的梦境生命数量下降了70,艺术创作减少了90,年轻一代的精神健康指数触目惊心。”
另一位长老调出全息数据:“‘梦境贫乏症’已经蔓延到60的人口。症状严重的个体开始出现‘意识消散’——他们不再做梦,光雾逐渐透明,最后化为虚无。过去两周,已经有三十七个年轻生命这样消失了。”
李三土的心沉了下去。他看向齿轮:“安全系统有这么严吗?”
齿轮的传感器闪烁着:“按照设计,系统只拦截‘可能危害联盟安全的内容’,比如技术数据泄露、攻击性想象等。但实际操作中为了绝对安全,我们设置了更宽泛的过滤标准。”
“多宽泛?”
“比如,”齿轮调出一份过滤日志,“‘梦见从未见过的生物’——可能涉及未登记的文明形态,拦截;‘梦见复杂的机械结构’——可能涉及技术想象,拦截;‘梦见激烈的冲突场景’——可能隐含攻击性,拦截基本上,任何有创造性、有不确定性的梦,都在拦截范围。”
果赖听得目瞪口呆:“那还能梦见啥?数羊吗?”
“数羊可以,”齿轮认真地说,“但羊必须是联盟登记在册的品种,数量不能超过安全上限,羊的动作必须符合动物行为规范”
“够了!”幻光的光雾炸开又收缩,“我们不是机器!梦的本质就是自由!是不可预测!是突破现实边界!你把所有边界都焊死了,那还叫梦吗?那叫叫程序预设的屏幕保护!”
长老们的光雾齐齐暗淡,那是他们表达绝望的方式。
李三土沉默了很久。他理解安全的重要性——技术泄露的教训还历历在目。但他也理解梦境文明的痛苦——对他们来说,梦不是娱乐,是生存方式。
“我们需要找到一个平衡点,”他最终说,“既要安全,又要自由。小维,你有什么建议?”
小维的光点人形在梦泡中漂浮,吸收着周围的数据流:“我分析了这两个月的监控记录。的违规梦实际上并不涉及真正的安全威胁,只是‘新奇的想象’。。”
“也就是说,”。。”
齿轮立刻反对:“但怎么区分‘新奇想象’和‘潜在威胁’?万一有威胁伪装成想象呢?”
“用行为模式分析,而不是内容过滤,”小维解释,“比如:一个梦境生命如果长时间在技术资料区徘徊,然后开始做‘复杂机械梦’,那可能是威胁。但如果他只是偶尔做个天马行空的梦,那就让他做。”
幻光的光雾亮起一丝希望:“这能做到吗?”
“可以,但需要梦境文明的配合,”小维说,“我需要学习你们做梦的行为模式,建立更精细的模型。这需要进入你们的梦,作为观察者。”
这个提议让长老们犹豫了。让外族人进入梦——即使是ai——触及了他们最深的隐私。
“我们可以设立‘自由梦境特区’,”李三土提出折中方案,“划出一部分梦网区域,实行宽松监管。愿意冒险、追求自由的梦境生命可以去那里做梦,但需要接受一定程度的监控。其他区域保持严格安全。”
“这等于把我们的家园分成‘监狱区’和‘自由区’!”一位年轻长老激动地说。
“不,是分成‘安全生活区’和‘冒险探索区’,”李三土纠正,“就像现实中的城市——有居住区,也有游乐场。你不能在居住区放鞭炮,但可以去游乐场玩个够。”
这个比喻让长老们开始思考。
幻光的光雾缓缓流动:“那特区里的监控到什么程度?”
“只监控行为模式,不监控具体内容,”小维说,“比如我会记录‘这个生命做了个很长的梦’,但不会记录‘他梦见了一只紫色的会唱歌的河马’——除非那只河马试图窃取数据。”
“还有,”李三土补充,“特区里的梦如果产生有价值的创意,可以自愿选择是否分享到安全区。这样既保护了隐私,又不完全隔绝交流。”
长老们开始用光雾快速交流——那是他们的讨论方式。
半小时后,他们达成了共识:接受“自由梦境特区”方案,试行三个月。
但年轻一代的梦境生命们不干了。
当幻光宣布这个方案时,一群色彩鲜艳的光雾涌到核心梦泡外,发出抗议的波动:
“为什么还要监控?做梦是我们的基本权利!”
“安全系统已经杀了三十七个同胞!你们还要继续妥协?”
“我们要完全自由!拆除所有安全节点!让我们像祖先一样做梦!”
最激烈的是一个深蓝色的年轻生命,他冲到幻光面前,光雾几乎要撞上去:“长老!您忘了梦的本质吗?梦是风,是流水,是抓不住的星光!你们把它关进笼子,还开个小门说‘这是自由特区’?这是羞辱!”
幻光的光雾颤抖着,但没有退缩:“深蓝,我理解你的愤怒。但完全的梦网自由已经证明是危险的——不仅对我们,对整个联盟。我们因为疏忽导致技术泄露,这是我们的责任。责任就意味着要接受限制。”
“可限制正在杀死我们!”深蓝的波动充满痛苦,“我妹妹她是最有天赋的造梦者。安全系统上线后,她再也做不出美丽的梦了。上周,她的光雾开始透明昨天,她消散了。你们知道她最后梦见什么吗?一片空白。永恒的、安全的、监控下的空白!”
这番话让所有人都沉默了。连齿轮的传感器都停止了转动。
李三土走到深蓝面前,轻声说:“我很抱歉你妹妹的事。但请相信,我们不是在找借口,而是在找解决办法。完全自由和绝对安全都是不可能的——前者会导致危险,后者会导致死亡。我们只能在中间找一条路,一条能让大多数人活下去、还能做梦的路。”
!深蓝的光雾剧烈波动:“那少数人呢?像我妹妹那样的少数人呢?他们就该死吗?”
“没有人该死,”李三土的声音很坚定,“但任何选择都有代价。如果我们完全开放梦网,下次泄露的可能不止是技术图纸,可能是更危险的东西。到时候死的可能不止三十七个,可能是三百七、三千七。我们必须做艰难的选择。”
深蓝沉默了。他的光雾从激烈的深蓝慢慢变成哀伤的深紫。
最后,他低声说:“那特区什么时候开放?我想做个有颜色的梦。已经两个月了,我做的梦都是灰的。”
“马上,”李三土看向小维和齿轮,“你们需要多久?”
“给我24小时调整算法,”小维说。
“我需要48小时重新配置安全节点,”齿轮补充。
“那就72小时后,”李三土宣布,“自由梦境特区正式开放。但同时,安全区依然存在,供那些需要稳定、安全的梦境生命使用。每个人可以自由选择——这是关键,自由选择。”
这个方案最终被接受了。虽然还有不满,但至少有了希望。
离开幻梦境前,李三土去了趟即将成为特区的那片区域。这里的光雾更加活跃,梦泡更加多彩,但也能看到那些银色的安全节点——它们还在,但调整了模式,从“拦截者”变成了“观察者”。
幻光陪在他身边,光雾比来时明亮了一些。
“谢谢您,盟主,”他说,“至少我们还能做梦。只是需要学习在新的规则下做梦。”
“文明就是这样,”李三土望着那些流动的梦泡,“总是在约束中寻找自由,在安全中寻找创造。没有完美的解决方案,只有不断调整的平衡。”
回程的维度通道里,齿轮一直在沉默。快到桃源村时,他突然开口:“我以前认为,安全就是消除所有风险。现在我可能错了。”
李三土看向他。
“安全系统确实保护了数据,”齿轮的传感器闪烁着复杂的光,“但它也扼杀了一个文明的生机。这就像为了防火,禁止所有人家用火,结果大家冻死了。火和控制火的智慧,缺一不可。”
小维的光点温柔地闪烁:“这就是伦理的复杂性。简单的原则往往导致复杂的结果。我们需要更精细的工具,更智慧的判断。”
果赖打了个哈欠:“要我说,做梦就做梦,管那么多干嘛。我们熊猫做梦从不想‘这个梦安不安全’,就想‘这个竹子香不香’。”
简单的智慧,有时候最深刻。
回到村里时,李大牛正在院子里晒辣椒。听完今天的经历,老人笑了:“这事儿啊,就像村里以前管鞭炮。完全禁止,过年没气氛;完全放开,三天两头着火。后来咋办的?规定时间、规定地点、大人看着放。既热闹,又安全。”
又是朴素的农谚,道破了复杂问题的本质。
李三土帮着父亲翻辣椒,心想:文明的治理,本质上和村子的治理没什么不同。都是要在自由和安全、创新和秩序、个性和共性之间,找到那个动态的、脆弱的平衡点。
百年挑战倒计时:八十九年零七个月,减去二十三天。
今天,他们在梦境文明那里找到了一个平衡点——不完美,但至少是个开始。
明天,可能还有别的平衡要找。
但只要还在找,就还有希望。
夜里,李三土做了个梦。
梦见自己在一片光雾中漂浮,周围是五彩的梦泡。他伸手碰了一个,梦泡里是深蓝的妹妹——她不再是透明的,而是闪烁着柔和的光,在梦见一片会唱歌的紫色花海。
她笑了——在梦里笑了。
李三土也笑了。
然后他醒了。
窗外,天快亮了。
新的一天又要开始。
新的平衡又要寻找。
但他们,会继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