技术泄露事件的阴影还没完全散去,实验室的紧张气氛持续到第九天。代表们讨论时总会下意识地瞥向梦境文明的方向,而幻光的光雾大部分时间都缩在角落,颜色暗淡得像随时会熄灭。
就在这时候,六维味觉艺术家联盟的“礼包”到了。
不是通过常规的维度通道,也不是通过任何已知的传送方式。它就这么突然出现在棚屋中央的圆桌上——一个看起来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竹编食盒,还散发着淡淡的竹子清香,顶上用草绳系着个漂亮的蝴蝶结。
“检测到未授权的物质传送,”齿轮的传感器立刻发出警报,“来源不明,安全级别”
“安全级别‘别紧张,是礼物’,”食盒里传出一个温和、带着笑意的声音——那声音不是从某个点发出的,而是仿佛整个空间在说话,“各位好,我们是六维味觉艺术家联盟。听说你们在搞跨文明协作,特地送来一点小礼物。”
食盒的盖子自动打开。
里面没有想象中的高科技设备,只有三样东西:一本看起来有些年头的纸质笔记本,封面上用娟秀的字迹写着“文明风味手札”;一枚半透明的、内部有液体缓缓流动的水晶瓶,标签上写着“记忆回溯提取液(谨慎使用)”;以及一张薄如蝉翼、但展开后浮现出立体星图的金属箔片——“文化传承评估工具使用说明书”。
“就这些?”涟漪的水球小心地靠近,水球表面倒映着食盒里朴素的三件物品,“我还以为六维文明的东西会更炫一点。”
“炫目的东西容易掩盖本质,”那个空间中的声音带着笑意,“我们联盟相信,真正有价值的东西往往看起来简单。这三样东西,是我们保存了十七个已消亡文明最后味道记忆的工具。现在,我们愿意分享给你们。”
已消亡文明。
这个词让棚屋里的气氛凝重了一瞬。
“条件是什么?”李三土直接问出了所有人心中的问题。和高维文明打交道,礼物从来不是免费的。
“条件很简单,”那个声音依然温和,“我们希望获得联盟文明‘实时文化发展数据流’的访问权限。不干预,不评价,只是观察和记录——就像我们记录那些已消亡文明一样。”
格伦的身影几乎是在条件提出的瞬间就出现在棚屋门口。这位从“绝对不干预主义”转向支持契约的架构师代表,脸上带着罕见的严肃表情。
“我建议立刻拒绝,”他没有寒暄,直接切入正题,“实时数据流意味着全景监控能力。一旦授权,六维就能知道你们每个文明的每个文化波动、每个社会变迁、甚至每个个体的思想倾向——只要这些倾向表现为可观测的文化产物。”
那个空间中的声音轻笑:“格伦阁下,您还是这么警惕。我们不是架构师,不追求秩序控制。我们是艺术家,我们只关心美——文明在成长、碰撞、融合过程中产生的,那种独特的美。”
“美是很主观的概念,”格伦走到圆桌旁,但没有碰那个食盒,“今天你们觉得‘融合的美’值得记录,明天可能就觉得‘纯净的美’更珍贵。而数据访问权,能让你们的影响力远超艺术家应有的边界。”
“我们不需要影响力,”声音温和但坚定,“我们只需要素材。看,这是我们记录的一个案例——”
食盒上空突然浮现出一幅全息影像:一个已经消失在历史长河中的“水晶森林文明”。画面里,那些会发光的晶体树木在风中轻轻碰撞,发出风铃般的声音;晶体生物在树林间跳跃,每一步都在空气中留下短暂的光痕。
“他们消亡于维度潮汐,但消亡前的最后一顿‘光宴’——用自身晶体碎片调制,庆祝文明圆满的仪式——被我们完整记录了。
影像中,水晶生命们围坐在巨大的发光圆桌旁,每个人从自己身上取下一小片晶体,投入中央的熔炉。晶体融化、混合、再凝固,形成一块闪耀着七彩光芒的“文明结晶”。所有参与者分食结晶,光从他们体内透出,越来越亮,最后与整个森林的光融为一体
“我们记录下了那一刻的味道,”那个声音带着一种神圣的温柔,“不是化学成分,而是他们感受到的:圆满、释然、对宇宙的感恩。现在,通过我们的技术,你们也可以品尝到。”
水晶瓶里的液体微微发光。
冰晶代表——水晶文明的使者——的晶体表面突然剧烈折射起来。她伸出手,又缩回,再伸出,最终轻声问:“我能尝一下吗?”
“当然可以,”声音说,“但建议使用‘文化传承评估工具’先进行评估。直接体验已消亡文明的终极记忆,对生者来说冲击可能很大。”
格伦却摇了摇头:“这个演示本身就是在施加影响力。你们在说:看,消亡也可以很美,只要被记录。但文明的首要目标是生存,而不是成为别人艺术作品的素材。”
“我们不是在鼓励消亡,”声音依然温和,“相反,我们希望帮助生存。这三件工具——文明风味手札能帮你们识别文化特征;记忆回溯液能提取关键记忆节点;评估工具能预警文化同化风险。这正是你们需要的,不是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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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三土没有立刻回答。他拿起那本手札,轻轻翻开。
页面上不是文字,而是流动的味道——不是气味,是比气味更深层的、直接作用于意识层面的“味觉记忆”。第一页记录的是“火岩文明”,一种生活在熔岩中的硅基生命。味道是:滚烫的矿物质感,深处透着孤独的咸。
“这本手札记录了十七个文明从诞生到消亡的全过程风味变化,”那个声音解释,“你们可以从中看到,文化特征是如何随着时间演化的,又在什么节点开始‘褪色’。”
焰心——熔岩文明的代表——突然开口:“那个火岩文明和我们有点像。他们为什么消亡?”
“因为太纯净了,”声音里带着一丝遗憾,“他们拒绝任何形式的改变,认为自己的熔岩形态是宇宙的完美体现。当环境变化,熔岩湖开始冷却时,他们选择集体升华——在凝固前的那一刻,燃烧全部能量,化为永恒的光。很美,但没了。”
棚屋里一片沉默。
“所以你们的技术礼包,”李三土合上手札,“能帮我们避免这种‘纯净导致的消亡’?”
“能帮你们更了解自己,”声音纠正,“了解文化的本质是什么,什么在变化中依然能保持,什么只是表面的装饰。了解这些,你们才能做出更明智的选择——是坚守,是调整,还是彻底转型。”
格伦冷笑:“然后在了解的过程中,把所有数据都实时同步给你们。你们就成了多元宇宙最大的文明数据库持有者。未来某一天,如果需要”
他没有说完,但意思很明白。
那个空间中的声音沉默了几秒。再开口时,少了几分艺术家的轻快,多了几分认真:“格伦阁下,您知道为什么我们选择‘味觉’作为记录媒介吗?”
“因为味觉直接连接记忆和情感,我知道,”格伦说,“但这不改变问题的本质。”
“味觉也是所有文明最共通、最难以伪装的感觉,”声音继续说,“一个文明可以伪造历史记录,可以表演文化仪式,但他们的食物味道——那种真正被一代代人品尝、传承、深深刻入集体记忆的味道——很难伪装。我们通过味道判断文明的‘真实状态’。而我们需要实时数据,正是因为味道在变化,我们需要捕捉变化的过程,而不仅是结果。”
李三土敏锐地抓住了什么:“所以你们在监控文明的‘真实性’?”
“可以这么说,”声音承认了,“架构师关注秩序,我们关注真实。一个文明如果失去了真实性——比如被强制同化,或者自我异化到忘记根本——那么即使它还存在,对我们来说也已经‘消亡’了。我们记录的是真实的消亡,而不是形式的存在。”
这个解释,让代表们陷入了新的思考。
涟漪的水球轻轻晃动:“所以你们不是要控制我们,只是想确保我们死的时候是‘真死’,不是‘假活’?”
“说得有点直白,但没错,”声音又恢复了笑意,“而且我们相信,一个保持真实的文明,更可能活得久。我们的工具,本意是帮助你们活得真实——顺便,如果你们不幸消亡,我们能记录下真实的最后时刻。”
小维的光点人形突然开口:“我需要分析这个礼包的技术原理。可以授权吗?”
“当然可以,”声音爽快地说,“所有技术都是开源的。我们相信,关于文明真实性的研究,应该共享。”
接下来的两个小时,小维和齿轮等几个技术代表一起,对三件物品进行了彻底扫描。结果令人惊讶——技术上确实没有隐藏的后门,没有监控代码,甚至没有超出契约允许范围的功能。
“原理很清晰,”齿轮的传感器闪烁着复杂的光,“文明风味手札是基于‘集体潜意识共振’的记录技术;记忆回溯液是提取关键记忆节点的生物-信息复合体;评估工具是监测文化特征变化率的算法。所有技术都在契约框架内。”
“但实时数据流的访问权,”格伦依然坚持,“仍然是过度的。你们可以定期获取数据快照,比如每年一次,而不是实时。”
“那会错过关键的转变瞬间,”声音温和但坚定,“文化的质变往往发生在某个特定时刻——一次重大的艺术创新,一次深层的价值观冲突,一次味道的革命。实时数据才能捕捉到这些。”
李三土看着桌上那三件朴素的东西,又看看周围代表们的脸。
他看到了渴望——对了解自己文明的渴望,对避免消亡的渴望。
也看到了警惕——对监控的警惕,对高维文明意图的警惕。
“我们需要时间商议,”最终他说,“明天,联盟会投票决定是否接受礼包和条件。”
“当然,”那个声音没有任何不满,“礼物先留在这里,你们可以试用。记住,水晶瓶里的回溯液只能使用一次,建议选择你们文明最想记住的那个时刻。”
声音消失了,空间恢复正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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食盒静静躺在桌上,散发着淡淡的竹子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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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天下午,实验室破天荒地没有讨论技术整合,而是分成了两派,激烈争论六维的提议。
支持派以冰晶和涟漪为首。
“我们需要这些工具,”。这意味着我们在融合中正在失去自我。六维的工具能帮我们识别什么该坚守,什么可以调整。”
“而且他们记录消亡文明,”涟漪的水球补充,“这本身就是一种慈悲。如果如果有一天我们真的走到尽头,至少我们的味道会被记住。这不比无声无息地消失要好?”
反对派以格伦和齿轮为核心。
“慈悲的代价是全景监控,”格伦毫不退让,“一旦授予实时数据访问权,六维就会知道你们的每一个文化弱点,每一次内部冲突,甚至每一次‘不够美’的挣扎。艺术家也是会评判的——而他们的评判,可能影响你们对自己的认知。”
“技术上可行不意味着伦理上正确,”齿轮的机械臂做了个强调的手势,“契约的精神是自主发展。实时监控——哪怕是以艺术的名义——也是监控。”
幻光的光雾在角落里小声说:“但我们已经同意了一年的梦网监管这有什么区别?”
“梦网监管是安全措施,是惩罚性的,有时限的,”格伦转向他,“而六维的访问权可能是永久的,而且是自愿授予的。性质完全不同。”
李大牛不知什么时候又溜达进来了,这次他没带火锅材料,只拎了壶茶。
“吵啥呢,这么热闹?”他给自己倒了杯茶,慢悠悠地喝着。
李三土简单解释了情况。
老农听完,咂咂嘴:“哦,就是有人要送咱们一套菜谱,还教咱们怎么看火候,但条件是得让人家天天看咱们厨房?”
“差不多是这个意思,爹。”
“那菜谱有用吗?”
“应该有用。”
“看厨房的人会偷咱们的菜吗?”
“他们说不会。”
“那他们会说‘你这菜炒得真难看’吗?”
这个问题让所有人都愣住了。
李大牛放下茶杯,继续说:“村里以前来过个美食家,说要记录咱们的农家菜。王大爷热情招待,做了最拿手的红烧肉。结果那美食家吃了一口,说‘火候过了,肥腻,摆盘粗糙,缺乏艺术性’。王大爷气得三天没做饭,说‘老子做了一辈子饭,轮到你指手画脚?’”
他看向桌上的食盒:“这六维联盟,说是艺术家。艺术家看东西,跟咱老百姓看东西,眼光能一样吗?他们觉得美的,咱们可能觉得别扭;他们觉得丑的,可能是咱们最珍惜的。天天被这么看着,你们做菜的时候,是先想‘这菜好不好吃’,还是先想‘这菜美不美’?”
棚屋里一片安静。
李大牛的话像一块石头,扔进了原本泾渭分明的争论里,激起了新的涟漪。
“李大牛先生说得对,”小维突然开口,光点闪烁着思考的光芒,“我分析了六维联盟过去三千年记录的一百七十个文明样本。发现一个规律:被他们评价为‘美’的文明,往往在消亡前经历了高度的艺术化;而被评价为‘不够美’的文明,往往更务实,更混乱,但也更坚韧。”
“数据支持吗?”齿轮问。
“支持,”小维投射出一组图表,“‘美’的文明平均消亡前艺术产出增加300,但技术创新下降40;‘不够美’的文明相反,艺术产出波动不大,但技术创新在末期往往有爆发式增长。”
格伦眼睛一亮:“所以六维的审美偏好,可能无意中引导文明走向某种‘适合被记录’的状态——艺术化的、戏剧性的、适合作为作品的状态,而不是生存最大化的状态?”
“存在这种风险,”小维点头,“但需要更多数据验证。”
李三土陷入了更深的思考。
傍晚,代表们陆续离开,去和各自的文明商议。明天就要投票,这是一个可能影响联盟未来走向的决定。
李三土留下来,一个人看着那个食盒。
他打开文明风味手札,随意翻到中间一页。
这一页记录的是“风语者文明”,一种以空气振动为交流媒介的生命。手札上描述他们最后一场“风之交响”的味道:清新的悲伤,像雨后的清晨,知道太阳终将升起,但此刻只想停留在湿润的凉意里。
文字旁边,有一个小小的味道印记。李三土犹豫了一下,轻轻触碰。
瞬间,一股难以言喻的感觉涌上心头——不是味觉,不是嗅觉,是一种直接的、意识层面的体验。他真的“尝”到了那种清新的悲伤,尝到了那个文明在最后时刻,对存在本身的温柔告别。
眼泪毫无预兆地滑落。
他赶紧松开手,那种感觉慢慢褪去,但心底的震撼久久不散。
“很动人,对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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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三土猛地抬头,发现格伦不知何时回来了,正站在门口。
“格伦先生”
“我年轻时,也接触过六维的记录,”格伦走进来,在桌旁坐下,罕见地露出了疲惫的表情,“那时我还是个绝对的理想主义者,相信宇宙应该充满美和和谐。我品尝了一个消亡文明的最后记忆——‘星砂文明’,他们把自己化为亿万光点,散入宇宙,作为给后来者的礼物。那一刻我觉得,消亡也可以这么壮丽,这么有意义。”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但后来我成了架构师,看到了更多。看到了那些为了‘美’而走向自我毁灭的文明,看到了那些被艺术理想绑架的生命。我开始怀疑,六维联盟——无论他们本意多好——是否在无意中,成为了某种‘优雅消亡’的推销者。”
李三土沉默片刻:“那你现在为什么支持契约?契约不也是一种理想吗?”
“契约是务实的理想,”格伦看向他,“它承认冲突,承认自私,承认不完美,然后在这些基础上寻找共存之道。它不追求美,追求的是‘能一起活下去’。而活下去,往往不美,很 ssy,很狼狈。”
“但六维的工具确实能帮我们更好地活下去,”李三土拿起那本手札,“了解自己,避免无意义的消亡。”
“工具可以接受,”格伦说,“但条件必须改。实时数据流不可能,但我们可以定期提供‘文化发展报告’,由我们自己撰写,反映我们想展现的状态。他们想要素材,可以;但不能把我们的整个厨房当成他们的取材地。”
“他们会同意吗?”
“那就看他们到底想要什么了,”格伦站起身,“如果真像他们说的,只是想要真实的文化记录,那么真实的文化报告应该就够了。如果他们坚持要实时监控那就说明他们要的不仅是记录。”
他走到门口,又回头:“李三土,记住,文明的第一要务是生存。美很重要,真实很重要,但活着更重要。死了的文明再美,也是死了。”
格伦走了。
李三土一个人坐在棚屋里,看着窗外的夜色渐渐深浓。
百年挑战倒计时:八十九年零七个月,减去九天。
明天,他们要做一个选择:是为了更好地了解自己而开放,还是为了保护自主而封闭。
或者,像父亲说的,找到一个既能让别人看厨房,又不让别人指手画脚的办法。
他想起刚才尝到的“风语者文明”的最后味道。
那种清新的悲伤里,没有后悔,只有温柔的接受。
但如果可以选,他们真的愿意那样优雅地消亡吗?还是想 ssy 地、狼狈地、不美地继续活下去?
李三土不知道答案。
他只知道,明天八十六个文明要一起找答案。
他合上手札,轻轻摸了摸食盒光滑的竹编表面。
“我们会活下去,”他轻声说,不知是对食盒说,还是对自己说,“而且我们会找到自己的美。不需要别人定义的美。”
窗外,桃源村的灯火一盏盏亮起。
厨房里,王大爷正在炒菜,油锅刺啦作响,葱花爆香的味道飘出很远。
那味道不优雅,不精致,但充满了活着的热烈。
李三土深吸一口气,走出了棚屋。
明天见分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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