歌藻文明圣殿重建工作进入收尾阶段时，多元宇宙公共论坛炸了。
那是一个平常的早晨，李三土正喝着粥看薄弱点修复进度报告，小维的投影“砰”地一声冒出来，数据流乱得像被猫抓过的毛线团。
“三土！快看论坛！”
多元宇宙公共论坛是个神奇的地方——所有接入维度网络的文明都能浏览和发言，但大多数时候只有架构师委员会发布官方公告。今天不一样。
置顶帖标题：《放手吧，园丁》，发帖人：2号架构师（自由派）。
李三土一口粥差点喷出来：“2号架构师？他……公开发帖？”
“不只是发帖。”小维调出全文，“这是一篇宣言。”
文章很长，但核心观点直白得惊人：
“我们架构师委员会，自称‘园丁’，照顾着多元宇宙这片花园。但园丁的职责是什么？是松土、浇水、施肥，还是……替每一朵花决定该开多大、该朝哪边开？”
“契约时代的到来证明了一件事：这些花，自己能长好。他们知道什么时候需要水，什么时候需要阳光，甚至知道怎么互相帮助。”
“既然如此，我们为什么还要握着剪刀？为什么还要设定生长标准？为什么还要以‘保护’之名，行‘控制’之实？”
“我提议：架构师委员会应该大幅放权。仅保留最低限度的‘灾难预警’职能——比如宇宙级危机、维度崩塌预警。其他一切，交给文明自己。”
文章最后，2号写道：“花园最美的时刻，不是所有花都开得一样整齐。是有高有矮，有红有紫，有的向阳，有的喜阴，但都在阳光下各自灿烂。”
帖子的回复量以几何级数增长。
“支持！早就该放手了！”
“但如果没有架构师维护基本秩序，弱肉强食怎么办？”
“契约不就是新秩序吗？”
“契约才推行一年！太脆弱了！”
李三土看得头皮发麻。他知道架构师内部有分歧，但没想到会以这种方式公开。
“1号架构师什么反应？”他问小维。
“还没公开回应。但根据太极钟监测，1号秩序派所在的维度区间，能量波动剧烈到……像在煮开水。”
果然，两小时后，第二个置顶帖出现。
标题：《秩序是生命的摇篮》，发帖人：1号架构师（秩序派）。
文章同样犀利：
“放手？多么美好的词。但放手之后呢？”
“让我们看看没有‘园丁’的花园：强文明吞噬弱文明，技术垄断导致发展失衡，维度战争毁灭无数世界——这些历史上都发生过。”
“契约？是的，契约在尝试建立新秩序。但契约本身需要维护者。当契约被违反时，谁来执行？当条款有歧义时，谁来解释？”
“2号说‘让文明自己解决’。但如果他们解决不了呢？如果解决的结果是更深的仇恨、更大的战争呢？”
“秩序不是压迫，是基础。就像大地，花觉得大地限制了自己吗？不，大地让花能扎根，能生长。”
1号的结论：“我们需要改革，但不是放手。是更智慧、更克制的引导。”
这下论坛彻底疯了。
“1号说得对！没有秩序就是混乱！”
“但现在的秩序太僵化了！”
“你们架构师自己先统一意见行不行？”
李三土正头疼，第三个帖子出现了——不是置顶，但被疯狂转发。
标题：《我来说句公道话》，发帖人：一个匿名账号（但所有人都猜到是3号平衡派）。
文章很短：
“1号怕乱，2号怕死。都对，都不全对。”
“改革要改，但不能一刀切。有些领域可以放手，有些还需要我们。关键是：哪些该放？哪些该留？怎么放？怎么留？”
“我提议：召开‘架构师内部改革会议’，邀请契约监督委员会派观察员列席。听听花园里的花，他们想要什么样的园丁——或者，他们还想要园丁吗？”
这个提议让论坛安静了三秒，然后爆发得更厉害。
“让低维文明参与高维决策？”
“这算什么？民主化？”
“但好像……有道理？”
当天下午，监督委员会紧急会议。
“我们被卷进去了。”冰晶代表头疼地揉着额头，“他们内斗，我们成了筹码。”
“但3号的提议是机会。”波涛代表说，“第一次，我们能真正参与高维制度的讨论。”
齿轮的数据流闪烁：“从博弈论角度，这是典型的‘代理人战争’——1号和2号在争夺我们的支持。我们需要谨慎站队。”
焰心不耐烦：“站什么队？我们就不能谁也不站吗？”
“可以。”李三土开口，“但我们得有个态度。3号邀请我们当观察员，我们去不去？”
“去！”阿光难得坚决，“即使只是观察，也是历史性的一步。”
“但去了说什么？”冰晶担忧，“支持1号，得罪2号。支持2号，得罪1号。支持3号……可能两边都得罪。”
李大牛推门进来，手里拎着刚摘的黄瓜：“你们开会就开会，声音小点，我在试验田都听见了。”
听完情况，老农在门槛上坐下，咔嚓咬了口黄瓜：“这不就是村里两大家族争村长吗？都来拉拢咱们这些平头百姓。”
李三土眼睛一亮：“爸，继续说。”
“两大家族，一个说‘我当家，保证大家安全’，一个说‘别让他当家，大家自己过’。咱们老百姓咋办？”李大牛又咬一口，“不能光听他们说，得看他们怎么做过。更要紧的是，咱们自己想过啥日子。”
他站起来：“要我说，你们去开会，就带一张嘴——多听，少说。等他们吵完了，问咱们意见，就说：我们想要能商量着过的日子。你们谁给得了，我们就倾向谁。给不了，我们就自己想办法。”
这话简单，但说到点子上了。
三天后，架构师内部改革会议在“中立维度”召开。那是一个纯白色的空间，没有上下左右之分，只有三把悬浮的椅子——1号、2号、3号的投影。旁边有四个小一点的席位，给联盟的四位观察员：李三土、小维、齿轮、冰晶。
会议开始就是火药味。
“2号，你的‘放手论’会毁掉多元宇宙几百亿年建立的秩序！”1号的投影光芒锐利。
“1号，你的‘秩序论’已经让文明失去了活力！”2号的投影波动激烈。
“两位……”3号试图调解。
李三土四人安静地坐着，小维默默记录，齿轮分析能量波动，冰晶保持礼节性的冰冷微笑。
吵了一个小时，1号突然转向观察席：“李三土，你们契约推行一年了。说说看，你们需要什么样的架构师？”
所有人的目光聚焦过来。
李三土深吸一口气，按父亲的建议开口：“我们需要……能商量的邻居。”
1号和2号都愣住了：“邻居？”
“对。”李三土说，“园丁这个比喻，可能不太合适了。园丁和花，是照顾和被照顾的关系。但我们契约文明，已经不是幼苗了。”
他斟酌着词句：“我们需要的是邻居。平时各过各的，但篱笆坏了可以一起修，工具可以互相借。谁家做多了好吃的，可以分一点。谁家遇到困难了，可以搭把手。”
3号的眼睛亮了：“说下去。”
“邻居不会替我们决定院子里该种什么花。”李三土继续说，“但如果我们种的花长到他们院子里了，他们会来敲门商量，而不是直接剪掉。”
“如果我们想种新作物，邻居可能会提醒：这种作物在我们这儿的土壤可能长不好，但你们可以试试。
“如果我们家孩子打架了，邻居不会直接进来管教，但可能会隔着篱笆喊：嘿，小声点，我家老人在睡觉。”
他顿了顿：“最重要的，邻居是平等的。今天你帮我，明天我帮你。没有谁永远照顾谁。”
会场安静了。
2号先开口：“这个比喻……有意思。”
1号皱眉：“但如果邻居家失火，可能烧到整个街区呢？”
“那就一起灭火。”李三土说，“契约里有‘共同应对危机’的条款。但灭火的方式可以商量——是用你家的水管，还是我家的水桶，还是一起挖隔离带。”
3号笑了：“我喜欢这个思路。不是上下级，是平行关系。有独立，有互助，有商量。”
会议又持续了三个小时。李三土四人大部分时间在听，只在被问到时才发言。但他们每次发言，都围绕“邻居”这个核心。
结束时，1号说：“我们需要内部讨论。但……谢谢你们的视角。很有启发。”
2号难得地和1号达成一致：“是的。至少让我意识到，‘放手’不是唯一的选项。”
回到桃源村，监督委员会连夜开会复盘。
“我们今天说得怎么样？”冰晶问。
“恰到好处。”齿轮分析，“既表达了立场，又没站队。而且‘邻居’这个比喻，把复杂的政治关系平民化了，容易理解也容易接受。”
小维补充：“而且给了双方台阶下——1号可以强调‘互助’的重要性，2号可以强调‘平等’的可行性。”
李三土却有些疲惫：“但这只是个开始。他们内部的分裂太深了，不是一次会议能解决的。”
事实证明他是对的。
接下来几天，论坛上出现了更多匿名帖（明显是1号和2号的支持者），互相攻击，互相揭短。
“1号派上次干预某文明内政，导致政权更迭！”
“2号派在某个维度实验失败，害得三个原始文明灭绝！”
“你们都有黑历史！”
联盟这边也开始受到影响。有些文明开始动摇：
“架构师自己都吵成这样，还能保护我们吗？”
“契约会不会因为他们内斗而失效？”
“我们要不要提前准备后路？”
李三土不得不再次到处跑，安抚情绪，解释情况。
最忙的是李大牛——契约农业试验田成了最好的安抚场所。
“都别慌。”老农一边锄地一边说，“邻居吵架，你们就不过日子了？该种地种地，该吃饭吃饭。等他们吵完了，自然知道该咋办。”
“可万一他们打起来呢？”一个年轻代表担心。
“打起来也是他们的事。”李大牛直起腰，“你们把自家篱笆扎牢，把粮食存够，把邻居间的关系处好。天塌下来，大伙儿一起顶着，也能顶一会儿。”
这话糙理不糙。
一周后，架构师委员会发布了联合声明：成立“改革工作小组”，由1号、2号、3号共同牵头，研究“新型高维-低维关系模型”。联盟可以派三名常驻观察员。
“这是进步。”3号私下对李三土说，“至少开始正式讨论了。”
“但需要时间。”1号补充，“很多元老派反对。”
“所以才需要你们的参与。”2号说，“用你们的存在，证明新模式的可行性。”
三位观察员的人选又吵了一架。最后决定：李三土（政治）、小维（技术）、齿轮（理论）常驻，每三个月轮换。
出发前夜，李大牛给儿子收拾行李。
“爸，您说这趟有用吗？”李三土问。
“不知道。”李大牛老实说，“但去比不去强。至少让他们看见，花园里的花，不是只会等浇水。”
他塞给儿子一包种子：“带着。到了那边，找个花盆种上。让他们看看，咱们桃源村的东西，在哪儿都能长。”
李三土看着那包普通的青菜种子，笑了。
是啊。重要的不是架构师怎么吵，是我们能不能继续生长。
带着这种心态，观察团出发了。
他们不知道，在反思维度，泽拉正盯着这一切。
“内部分裂……加速了。”他低声计算，“但联盟的应对……比预期稳定。需要……新的变量。”
星空下，契约的网络继续延伸。
架构师的裂痕在加深，联盟的根须在扎牢。
就像父亲说的：邻居吵架，日子还得过。
关键是把自家的地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