契约生效第七天的早晨，李三土被一阵急促的太极钟提示音吵醒。
“我就知道。”他揉着太阳穴从床上坐起来，“这才七天七天啊。”
小维的投影出现在房间里，表情微妙：“三土，熔岩文明和水晶文明的代表已经在议事厅吵了二十分钟了。王大爷刚才路过，说像是‘烧开的锅碰上了冰窖’。”
“生动。”李三土边穿衣服边苦笑，“具体什么情况？”
“熔岩文明在三天前启动了‘地核稳定计划’，需要短期释放大量热能。结果影响了相邻的水晶文明——他们的光路系统对温度极其敏感，现在十七个光路节点出现紊乱。”
议事厅里果然热闹。
熔岩文明的代表焰心浑身冒着火星，说话时空气都在扭曲：“契约第三条规定了‘自主发展权’！我们只是在维护自己的星球核心，这有什么错？”
水晶文明的代表冰晶则散发着寒气，声音清脆得像冰棱碰撞：“但第五条规定‘不得损害他文明基本生存环境’！我们的光路系统是文明命脉，现在连基础通讯都受影响！”
李三土走进来时，两人同时转向他。
“李盟主，您评评理！”焰心的火星溅到了地板上，冒起青烟。
王大爷刚好拿着拖把经过，淡定地泼了瓢水：“小心点，这地板是桃源村的老木头，烧坏了你得赔。”
冰晶立刻接话：“看！这就是责任感！王大爷都知道爱护公物！”
“我那是自主发展——”
“你那是自私自利！”
李三土抬了抬手，两人勉强安静下来。他看了看议事厅里越聚越多的各文明代表，叹了口气：“这样，咱们按流程来。契约第十六条规定，文明间争议应首先尝试‘双边协商’。你们试过了吗？”
焰心和冰晶对视一眼，又同时别过头。
“试了。”焰心嘟囔，“我说可以调整释放时间，但他们要我们完全停止计划。”
“因为任何波动都会影响我们！”冰晶反驳，“我提议他们迁移释放点，他们又不干。”
“迁移？你知道迁移一个地核稳定装置要多麻烦吗？”
“比我们重建光路节点还麻烦？”
李三土感觉太阳穴又在跳了。他示意小维调出详细数据，投影在空中：“焰心，你们的热能释放峰值是多少？”
“大概相当于三百个太阳核心的温度，但范围只有零点三个标准行星直径。”
冰晶立刻冷笑：“零点三个？我们的光路节点正好在零点二五个标准行星直径处！你们这是精准打击！”
“那是巧合！”
“太巧了吧！”
围观的人群里传来窃窃私语。海洋文明的代表波涛小声对机械文明的齿轮说：“你看，我就说契约太理想化了。现实哪有那么简单。”
齿轮的电子音平稳：“但这是必要的测试案例。数据很有价值。”
李三土敲了敲桌子，重新吸引注意力：“这样，我们先明确几个事实。第一，熔岩文明的地核稳定计划是否必要？”
焰心立刻道：“绝对必要！我们的地核已经不稳定三百年了，再不处理，整个星球都会冷却成石头！”
“有证据吗？”
小维调出一份报告：“熔岩文明提交的技术评估显示，风险确实存在。但时间窗口还有五十年左右。”
冰晶立刻抓住这点：“看！不是紧急情况！完全可以等找到更稳妥的方案！”
“五十年对我们熔岩文明来说就是一眨眼！”焰心急了，“你们水晶文明寿命长，不懂我们的时间感！”
“这是歧视！”
“这是事实！”
李三土赶紧打断：“好了好了。第二个事实：水晶文明的光路系统受损程度？”
冰晶调出数据：“目前百分之七的节点出现波动，预计持续损失效率百分之三点二。如果热能释放继续，这个数字会上升到百分之十五以上。”
“百分之三点二？”焰心瞪大眼睛，“就为这点损失，你要我们停止整个文明的关键工程？”
“现在是小损失，发展下去就是大问题！而且这不只是效率问题，是原则问题！”
李三土靠在椅背上，看着两人又吵成一团。他忽然想起父亲李大牛昨天说的话：“三土啊，契约就像种地。条文是种子，但长得怎么样，得看土质、看天气、看你怎么伺候。”
当时他还觉得父亲说得太玄乎，现在完全明白了。
“安静。”他的声音不大，但用了点维度能量，让整个议事厅震了震，“我提个方案。焰心，你们能不能把热能释放分散到多个小规模爆发？”
焰心思考片刻：“技术上可以。但效率会降低百分之四十，工期延长一倍。”
“冰晶，如果热能峰值降低到原来的三分之一，范围再压缩一半，你们的光路能承受吗？”
冰晶和自己的技术团队低声交流后回答：“可以。但需要他们提供精确的时间表，我们好做防护调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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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就这么办。”李三土拍板，“熔岩文明调整方案，水晶文明配合防护。损失由双方共同承担——熔岩文明工期延长，水晶文明需要额外防护资源。”
两人都有些不情愿，但还没开口，李三土就继续说：“这是调解建议，不是强制裁决。你们可以选择不接受，但那样的话”他看向小维。
小维会意，调出契约条款：“根据第二十一条，若双边协商和调解均失败，争议将提交‘契约监督委员会’进行仲裁。但监督委员会还没成立。”
场面一度尴尬。
“所以。”李三土摊手，“要么你们现在各退一步，达成妥协。要么等监督委员会成立了再说——不过按照现在的吵架进度，等委员会成立，你们一个可能已经变成石头星球，一个可能已经通讯断绝了。”
焰心和冰晶对视一眼。这次的对视时间长了些。
“调整方案可以。”焰心先松口，“但水晶文明得补偿我们一部分效率损失。”
“我们可以提供光路稳定技术作为交换。”冰晶也退了一步，“但你们得保证以后类似工程提前三十天通知。”
“二十天。”
“二十五天。”
“成交。”
两人握手时，焰心的热度让冰晶的手冒起蒸汽，冰晶的低温又让焰心的手结了层霜。场面滑稽，但总算解决了。
围观代表们陆续散去，议论纷纷。李三土松了口气，正准备喝口水，格伦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他身边。
“问题解决了？”老学者推了推眼镜。
“暂时。”李三土苦笑，“但这只是第一个。以后会有更多。”
“当然。”格伦调出一份分析报告，“我研究了契约全文，发现至少四十七处可能存在解释空间的地方。比如‘自主发展权’和‘不损害他文明’的边界在哪里？‘紧急情况’怎么定义？‘合理补偿’的标准是什么？”
李三土看着那些密密麻麻的标注，头更疼了：“你有什么建议？”
“我们需要一个‘司法解释委员会’。”格伦认真地说，“专门负责对契约条款进行统一解释，避免每个争议都从头吵起。”
“听起来不错。但委员会人选呢？谁有资格解释契约？”
格伦笑了：“这就是下一个要吵的问题了。”
果然，下午的临时会议上，当李三土提出司法解释委员会的构想时，现场又炸了锅。
“当然应该由高维文明主导！”一位新加入的星云文明代表说，“他们经验最丰富。”
立刻有反对声：“那不就又回到老路子了？契约的精神就是平等！”
“但有些文明才刚走出原始阶段，能理解复杂的维度法律吗？”
“你这是歧视！”
“这是现实！”
李三土按着额头，看着台下吵成一片。这时，小维忽然给他传了条私密信息：“三土，我监测到有趣的现象——争议双方的通信记录显示，在吵架最激烈时，他们都收到过‘匿名建议’，教他们如何最大化利用契约条款。”
“来源？”
“反思维度。很隐蔽，但确实是泽拉的手笔。”
李三土眼神一凛。他抬起头，打断争吵：“各位，在讨论委员会人选之前，我想提醒一件事。契约不是武器，不是用来打击对方的工具。它是我们共同生活的框架。”
他顿了顿，看向焰心和冰晶：“今天早上，熔岩文明和水晶文明的争议解决了。解决的方式不是谁压倒谁，而是各退一步，找到中间道路。这条路可能不完美，但至少让两个文明都能继续往前走。”
议事厅安静了些。
“司法解释委员会很重要。但更重要的是，我们每个人——每个文明——解释契约时的心态。”李三土站起身，“如果我们抱着‘怎么用条款打败对方’的心态，那再完善的契约也没用。如果我们抱着‘怎么一起活得更好’的心态，哪怕契约有漏洞，我们也能一起填补。”
他看向窗外，桃源村的田野在夕阳下泛着金光：“我父亲常说，庄稼要长得好，不能光靠种子好，还得看种地的人用不用心。契约就是种子，我们才是种地的人。”
沉默持续了几秒。
波涛代表先开口：“那委员会人选怎么定？”
“我提议这样。”李三土说，“每个文明都可以提名候选人，但候选人必须有一个条件：在过去一年里，成功调解过至少三起文明间纠纷，而且调解结果双方都满意。”
现场响起议论声。
“这条件好。”齿轮的电子音响起，“实践经验比空谈理论更有价值。”“我附议。”冰晶表态，“但调解记录怎么核实？”
小维立刻道：“我可以提供太极钟的客观记录。所有文明间互动都有维度印记，无法伪造。”
焰心挠挠头：“那我得赶紧去调解几个纠纷了不然没资格提名啊。”
众人都笑了，气氛缓和下来。
会议结束时，李三土累得靠在椅子上。王大爷端着碗热汤进来：“喝点，你妈刚熬的。她说你早上没吃饭就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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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谢大爷。”李三土接过汤，忽然问，“您觉得今天这事处理得怎么样？”
王大爷在对面坐下，掏出烟袋：“还行吧。就像村里两家闹矛盾，一个说你家树挡了我家光，一个说我家先种的树。怎么办？不能砍树，也不能让人家没光。最后不就是修修枝、挪挪窗的事？”
他点上烟，慢悠悠地说：“关键啊，得让他们明白，你们是邻居，还得长期处呢。今天你赢一点，明天他赢一点，长远看都吃亏。只有都让一点，才能都过得好。”
李三土喝着热汤，觉得父亲说的真对——种地的智慧，有时候比什么维度法律都管用。
夜幕降临时，小维的投影再次出现：“最新监测显示，匿名建议的传播停止了。泽拉应该知道你察觉了。”
“他是在试探。”李三土看着窗外的星空，“试探契约的漏洞，试探我们的反应。”
“那我们”
“我们做好自己的事。”李三土说，“把司法解释委员会的框架搭起来，把今天这个案例整理成范本。泽拉想看我们乱，我们偏要一步步走稳。”
他顿了顿，笑道：“而且今天也不是没收获。至少知道了一件事——吵架归吵架，真到要做选择时，大家还是愿意讲道理的。”
小维的数据流闪烁了一下，像是在笑：“有个有趣的统计：今天议事厅里，各文明代表共说了四百七十二次‘这不公平’，但同时也说了五百三十八次‘那好吧，我们各退一步’。”
“你看。”李三土伸了个懒腰，“这就是进步。”
深夜，他回到住处，发现桌上放着一份熔岩风格的点心和水晶风格的饮品，还有张字条：“今天辛苦了。
点心有点烫手，饮品冰凉清爽。李三土尝了一口，忍不住笑了。
也许契约这条路真的很难走，但至少第一步，算是迈出去了。
窗外，太极钟的钟摆缓缓摆动，记录着新纪元的第一个七天。钟声悠长，像是提醒，又像是祝福。
明天，还会有新的争议、新的挑战。但今晚，至少可以喝完这杯冰饮，吃完这块点心，睡个好觉。
李三土吹熄了灯，在黑暗中轻声说：“爸，你说的对。种地这事儿，急不得。”
星空闪烁，仿佛在回应。
第七天过去了。契约时代，正式开始了它的蜿蜒旅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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