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咱们现在是——侦探?还是保安?”
熊猫果赖蹲在后山老山洞的洞口,爪子举着个用竹筒做的“夜视仪”——其实是小维随手用维度技术改造的,能看穿普通光学伪装。它把竹筒凑到眼前,眯着一只眼睛往黑漆漆的山洞里张望。
“从技术上说,是‘异常维度波动调查小组’。”小维飘在旁边,手里拿着个嗡嗡作响的扫描仪,“但从工作性质上看……”
“像城管。”熊老捋着胡子,背着手在山洞口踱步,语气里透着老派执法者的威严,“无证摊贩,占道经营,污染环境——只不过这次‘摊贩’卖的是跨维度特产,‘道’是空间裂缝,‘环境’是整个桃源村的维度稳定。”
李大牛没说话。他蹲在洞口边,手指捻起一点泥土,凑到鼻子前闻了闻,又用指甲抠了抠。泥土里混杂着细微的晶体颗粒,在月光下闪着不正常的蓝光。
“这不是咱们村的土。”他站起来,拍了拍手,“后山是红黏土,这土里掺了至少三种外来矿物。有人在这儿‘卸货’。”
“卸货?”果赖耳朵竖起来,“什么货?好吃的吗?”
小维的扫描仪突然发出一阵急促的滴滴声,屏幕上的波形图剧烈跳动。
“有能量泄漏!”她压低声音,“不稳定,频率……很像非法维度通道的残余信号!”
四个人——严格说是三人一熊猫——互相看了看。
“进?”李大牛问。
“进。”熊老点头,从怀里摸出块玉佩——不是法宝,就是个普通照明工具,注入一点灵气后发出柔和的白光,“我在前面。大牛断后。小维保护果赖。”
“我才不用保护!”果赖抗议,但还是乖乖躲到了小维身后。
山洞很深。
王大爷说得没错,这是村里孩子们小时候躲雨、探险的老地方。洞壁上还能看到几十年前刻的歪歪扭扭的字:“王二狗到此一游”、“李翠花是大笨蛋”。越往里走,人工痕迹越少,自然岩层越多。
但就在大约一百米深处,景象变了。
岩壁上开始出现规则的刻痕——不是天然裂缝,是某种工具的划痕,构成复杂的几何图案。地面上散落着晶体碎片、半融化的金属块,还有几片奇怪的、像皮革又像塑料的残片。
“能量浓度在升高。”小维盯着扫描仪,“前方二十米,有活跃波动。”
他们转过一个弯。
然后看到了那个“门”。
与其说是门,不如说是个“洞”——一个悬浮在岩壁前的、不规则的椭圆形开口,边缘闪烁着不稳定的紫蓝色电弧。洞里面不是岩石,而是一片旋转的、混沌的色彩,像把彩虹打碎再胡乱拼起来。
洞口周围堆着东西:用能量水晶箱封装的植物标本,几罐发光液体,几块形状怪异的矿石,甚至还有……一个笼子?
“那是……”果赖凑近笼子,鼻子抽动,“活的?”
笼子里关着一只……很难形容的生物。它大概有兔子大小,浑身覆盖着柔软的、会变色的绒毛,长着六条细腿和一对翅膀。此刻它蜷缩在角落,身体颜色随着呼吸在蓝、紫、灰之间切换,发出微弱的、像风铃一样的啜泣声。
“低维稀有生物样本。”小维扫描后得出结论,“从能量特征看,来自某个刚加入联盟不久的荒芜维度。应该是……‘星尘精灵’,那个维度的特有物种,智慧程度不高,但有很强的情绪共鸣能力。”
李大牛脸色沉下来:“他们抓活的?”
“看起来是。”熊老弯腰检查那些箱子,“这些植物……‘时间苔藓’,能减缓局部时间流速。这些矿石……‘维度结晶’,可用于制造粗糙的空间装备。都是违禁品。”
他直起身,看向那个还在闪烁的非法通道:“通道技术很原始,不稳定,能量利用率不到正规通道的百分之三。典型的‘黑作坊’产品。”
“所以这是……”李大牛问。
“走私中转站。”熊老下了结论,“有人用非法通道连接某个未注册的荒芜维度,开采那里的特产,运到这里暂存,再通过正规渠道——比如混在游客行李里——运出去卖。”
果赖已经凑到笼子边,用爪子轻轻碰了碰栏杆。里面的小生物瑟缩了一下,颜色变成恐慌的红色。
“别怕别怕……”果赖用新获得的跨物种沟通能力尝试交流,“我们是好人……大概吧。”
小生物抬起头,六只复眼眨了眨,发出一串清脆的、像玻璃碰撞的声音。
果赖听着,熊脸逐渐严肃:“它说……它和同伴在巢穴里睡觉,突然就到这里了。有‘硬硬的、冷冰冰的东西’把它们抓起来,塞进这个‘不会动的空间’。它很害怕,想回家。”
李大牛深吸一口气,走到通道前。电弧在他靠近时噼啪作响。
“这玩意儿……能关掉吗?”
“能。”小维已经开始操作扫描仪,“但需要小心,暴力关闭可能引发维度震——”
话音未落,通道里突然传来动静!
一阵杂乱的脚步声,还有压低嗓门的争吵:
“——我说了这次少运点!通道不稳定!”
“废话!不多运点怎么回本?你知道租借这个通道花了多少吗?”
“要是被联盟发现……”
“发现个屁!这穷乡僻壤的,谁没事来后山转悠?”
三个人影从通道里跌跌撞撞地走出来。
第一个是瘦高的类人生物,皮肤像树皮,手臂上有藤蔓缠绕——是“木灵文明”的代表。
第二个矮胖,浑身覆盖着甲壳,六只复眼——是“甲壳文明”的代表。
第三个……是个普通人类?不对,仔细看,他的眼睛瞳孔是方形的,耳朵尖细——是某个经过基因改造的混血文明成员。
三人刚踏出通道,就僵住了。
他们面前,熊老背着手,眼神像看犯错学生的老校长。李大牛抱着胳膊,表情像抓到偷菜贼的农民。小维飘在半空,扫描仪正对着他们嗡嗡响。果赖蹲在笼子边,爪子还保持着安抚的姿势。
死寂。
足足五秒。
“跑!”木灵代表最先反应过来,转身就想往通道里钻。
熊老轻轻一挥手。空气突然变得粘稠,三个走私者像陷进胶水里,动作变得缓慢而费力。
“别费劲了。”熊老慢悠悠地说,“这山洞周围我布了禁制。你们现在最好的选择,是站着把事情说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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审讯室设在桃源村的村委会——临时改造的,墙上还贴着“计划生育光荣榜”和“水稻高产竞赛”的老海报。
三个走私者坐在长凳上,垂头丧气。他们身上的违禁品已经被收缴,堆在房间角落:那笼星尘精灵,七箱时间苔藓,十二罐不明液体,还有一堆乱七八糟的矿石。
李三土匆匆赶来时,身上还带着议会的疲惫——他刚开完一场关于《梯度保护法》的二读辩论会,嗓子都是哑的。
“情况?”他接过苏晓婉递来的热茶,喝了一口。
熊老递上初步报告:“木灵文明的‘根须’,甲壳文明的‘硬壳’,还有基因混血文明的‘方瞳’。三个人,三个不同的中小文明,临时搭伙搞走私。非法通道是他们从黑市租的,连接一个编号为‘dw-4473’的荒芜维度——那里没有智慧文明,但有一些特殊资源。”
“动机?”李三土问。
“穷。”李大牛在旁边插话,“我问过了。木灵文明想买一套维度防护系统——他们家乡的恒星活动异常,辐射强度在升高。正规渠道申请,排队要等三年,评估流程要两年。他们等不起。”
“甲壳文明需要一种稀有金属来修复母星的地壳裂缝。”小维补充,“联盟的技术共享库里确实有开采技术,但他们没有设备,没有专家,自己搞不定。黑市上有现成的矿石,价格是官方渠道的……五分之一。”
“方瞳呢?”李三土看向那个混血代表。
方瞳抬起头,方形瞳孔里满是血丝:“我们文明……快饿死了。”
他声音沙哑:“母星环境恶化,粮食产量连年下降。联盟的农业技术援助申请,我们已经交了七次,每次都被驳回,理由都是‘技术不匹配’、‘风险评估未通过’。我们等不了了,真的等不了了……”
他指着角落那堆矿石:“这些东西,在黑市上能换到三个月的应急粮食。我知道违法,我知道不对,但我们只是想……活下去。”
审讯室安静下来。
窗外的蝉鸣一阵一阵,阳光透过老式木窗棂洒进来,在地上切出方形的光斑。
李三土慢慢放下茶杯。
“所以,”他轻声说,“正规渠道门槛太高,流程太慢,你们就自己想办法。”
三个走私者低着头,没人说话。
“但你们知不知道,”李三土继续说,“这种非法通道有多危险?能量泄漏会污染周围环境,不稳定坍塌可能撕裂空间。万一通道失控,整个桃源村都可能被卷进维度乱流。”
“我们知道。”根须——木灵代表——小声说,“但我们选了最偏远的地方……”
“最偏远的地方也是别人的家!”李大牛忍不住了,指着窗外,“那是我从小长大的后山!我爹我爷都埋在那儿!你们为了运货,把危险通道开到我们家祖坟边上?!”
三个走私者把头埋得更低了。
李三土摆摆手,让父亲冷静。他走到那堆违禁品前,蹲下来,打开一个箱子——里面是柔软的时间苔藓,摸上去凉凉的,像有生命在呼吸。
“这些东西,如果走正规贸易渠道,需要什么手续?”他问小维。
小维调出资料:“首先,需要‘荒芜维度开采许可证’,申请条件包括:详细的环境影响评估报告、开采技术安全认证、资源利用规划书……平均审批周期两年。”
“两年……”李三土重复。
“然后需要‘跨维度特种物资运输许可证’,需要证明运输方式安全,不会干扰锚点网络。审批周期一年。”
“接着是‘特殊物种保护评估’——比如这些星尘精灵,虽然智慧程度不高,但属于生态链一环。需要证明采集不会破坏当地生态。审批周期……不确定。”
小维一个个数下来,最后总结:“如果一切顺利,从申请到合法开采运输,至少需要五年。而且每个环节都需要支付高昂的审核费、许可费、保证金。”
她顿了顿,声音低下去:“对于资源匮乏的中小文明来说……他们确实等不起,也付不起。”
李三土站起身,在房间里踱步。
窗外的阳光在移动,从地板爬到墙壁,照亮了那些老旧的奖状:“1985年桃源村水稻亩产创新高”、“1992年全村通电纪念”……
他想起了父亲说过的话:当年村里穷,想修条路去镇上,申请了三年没批下来。最后是全村人自己凑钱,自己出力,一锄头一铁锹,硬生生挖了条土路出来。
“违规,但没办法。”李大牛当时说,“等上面批下来,娃都要上学了,不能让他们天天爬山。”
现在的情况,何其相似。
“李主席,”熊老开口,声音沉重,“按照规定,非法维度通道、走私违禁品、盗采未注册维度资源……数罪并罚,至少是五十年以上的维度监禁,并处以巨额罚款。他们的文明也会被列入‘不诚信名单’,未来所有申请都会被严格审查。”
三个走私者脸色惨白。
方瞳突然站起来,又扑通跪下:“罚我!罚我一个人!这些东西都是我主导的!跟我的文明无关!求您了,他们真的快饿死了……”
根须和硬壳也站起来,想说点什么。
李三土抬手制止。
他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熟悉的村子:王大爷正扛着锄头往田里走,几个孩子在追着果赖要麻糍,远处锚点的光芒温柔地闪烁。
这个村子,曾经也因为“没办法”,做过一些踩线的事。
这个联盟,当初建立的目的,不就是为了让后来者不用再重复这种“没办法”的困境吗?
他转过身。
“我现在宣布判决。”李三土的声音很平静,但每个字都很清晰,“第一,非法通道立即拆除,所有违禁品没收。”
三个走私者闭上眼睛,等待重罚。
“第二,”李三土继续说,“判处你们三人‘社区服务令’——在桃源村,以及锚点网络建设工地,进行为期六个月的义务劳动。”
三人愣住,睁开眼睛。
“第三,”李三土走到他们面前,“劳动期间,你们需要做一件事:参与设计‘中小文明资源直通车’方案。把你们在走私过程中遇到的困难、想到的变通办法、对现有制度的建议,全部写进去。六个月后,我要看到一份完整的、可操作的改进方案。”
他顿了顿:“如果方案被采纳,你们的刑期可以酌情减免。如果做得好,未来你们甚至可以成为‘直通车’项目的第一批试点代表。”
房间里一片寂静。
根须张了张嘴,又闭上,树皮般的脸上有液体渗出——木灵文明的眼泪。
方瞳跪在地上,肩膀开始颤抖。
硬壳的甲壳发出轻微的咔咔声——那是甲壳文明表达极度情绪波动的生理反应。
“李主席……”熊老皱眉,“这判决……太轻了。恐怕会被人说‘开了坏先例’。”
“我知道。”李三土点头,“但熊老,您觉得把他们关五十年,他们的文明就会变好吗?还是会更绝望,更铤而走险?”
他看向三个走私者:“我不想惩罚绝望,我想解决绝望的根源。他们犯法了,该罚。但他们为什么犯法?因为制度有漏洞。那我们就一起,把漏洞补上。”
他走到那笼星尘精灵前,打开笼门。小生物迟疑了几秒,然后展开翅膀飞出来,在空中盘旋几圈,最后落在果赖毛茸茸的头顶——它似乎很喜欢熊猫的温度和气味。
“这些精灵,”李三土说,“我会联系它们原维度的文明,协商保护性研究合作。如果能证明合理开采不会破坏生态,未来可以建立正规的、可持续的采集机制。”
他又看向那些时间苔藓和矿石:“这些资源,暂时封存。等‘直通车’方案出来,看看能不能找到合法的利用方式。”
最后,他看向三个走私者:“你们服不服?”
三个人互相看看,然后一起点头,用力点头。
“服。”根须说,“谢谢……谢谢您给我们机会。”
“我们会好好干。”方瞳擦掉眼泪,“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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判决公布后,反应不一。
中小文明那边,消息像野火一样传开。
“听说了吗?桃源村那个走私案,李主席判了社区服务!”
“真的假的?不是该重罚吗?”
“是真的!我表弟在桃源村旅游,亲眼看到的!三个走私者现在在村里扫大街呢,一边扫一边跟村民聊天,讨论怎么改进贸易制度!”
“我的天……这,这也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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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有人情味了!联盟终于有个讲理的主席了!”
而在议会星,保守派的会议厅里,气氛就完全不一样了。
凯恩把判决书摔在桌上,纸张在维度力场中飘浮、旋转。
“社区服务令?”他声音冷得像冰,“设计改进方案?李三土以为他在干什么?过家家吗?违法就是违法!就应该严惩!以儆效尤!”
几个保守派议员附和:
“就是!这次轻判了,下次就有人敢搞更大的!”
“中小文明现在都在传,说李主席‘心软’、‘讲理’。这是在鼓励违法!”
“必须提出抗议!要求重审!”
凯恩深吸一口气,让自己冷静下来。
“抗议要提,但不能急。”他说,“李三土这一手……很高明。他用‘人情味’包装了判决,赢得了中小文明的好感。我们现在跳出来反对,反而显得不近人情。”
他踱步到窗边,看着外面的锚点网络。
“等着吧。”凯恩轻声说,“这种‘温情执法’,迟早会出问题。到时候,我们再出手。”
而在桃源村,判决执行的第三天。
根须、硬壳、方瞳三个人,穿着村里发的粗布工作服,正在清扫打谷场。
果赖蹲在旁边监督——其实是偷懒,它抱着一桶爆米花,一边吃一边指挥:“那边!那边还有落叶!扫干净点!对!哎呀笨死了,扫帚不是那么用的……”
李大牛走过来,递给三人每人一碗绿豆汤。
“歇会儿。”他说,“天热,别中暑了。”
三个人接过碗,有些拘谨地蹲在屋檐下喝。
“李先生……”根须小声说,“您不恨我们吗?我们把非法通道开到您家后山……”
“恨啊。”李大牛咧嘴笑,“所以罚你们扫半年地。好好扫,扫干净点,就当赔罪了。”
他也在旁边蹲下,点了根烟——不是旱烟,是普通的卷烟。
“不过说真的,”李大牛吐出一口烟,“你们那个‘直通车’方案,有点想法了吗?”
方瞳眼睛亮了:“有!我们昨晚商量到半夜!您看,现在的问题主要是三个:审批慢、门槛高、费用贵。我们想了个‘分级许可制’,把资源按危险程度分级,低风险的就简化流程……”
他开始滔滔不绝地讲,手舞足蹈。
李大牛听着,不时点头。
阳光很好,晒得人懒洋洋的。
远处,果赖已经和几个孩子玩起了捉迷藏,熊猫的爆笑声和孩子的尖叫声混在一起。
那笼星尘精灵被暂时养在李家院子里,此刻正绕着晾衣绳飞,翅膀洒下细碎的光尘。
一切看起来都很平和。
只有小维,在例行检查锚点网络时,发现了一个微小但持续的数据异常:自从非法通道被拆除后,桃源村锚点的维度稳定性指数,反而下降了003。
很微小,但很反常。
她把数据记录下来,标记为【持续观察】。
而在更深的网络层,某个加密的通讯频道里,一条消息刚刚发出:
【桃源村判决事件发酵中。中小文明对李三土好感度上升。建议:加大舆论引导,强化‘人情味’标签,为下一步计划铺垫。】
消息的接收方,是一串无法追踪的乱码。
发送方,同样。
像一滴墨水,无声地滴进了清水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