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爷,您这田……要不咱们改改?”
水晶文明的访客“棱镜”——就是那位在体验营学会插秧的代表——此刻正站在王大爷的稻田边,躯体内的光路闪烁着真诚的困惑。它已经在这块田埂上观察了整整一上午,扫描仪记录了土壤成分、水分分布、光照角度、甚至每株水稻叶片的光合效率。
王大爷蹲在田埂上,慢悠悠地抽着旱烟,眼皮都没抬:“改啥?”
“效率。”棱镜调出全息投影,在王大爷面前展开一幅改造蓝图,“根据我的计算,如果将这些不规则分布的田块整合为标准的晶体农场结构,采用定向能量灌溉系统,引入多维光合辅助技术,水稻的产量可以提高至少……”
它顿了顿,光路快速闪烁:“百分之八百七十三。”
王大爷的烟杆停住了。
他缓缓抬头,眯起眼睛看了看那个发光的蓝图——上面全是规整的六边形田格,水稻像士兵一样排成绝对整齐的队列,叶片角度都被优化到最佳。画面很美,很科学,也很……陌生。
“然后呢?”王大爷问。
“然后?”棱镜的光路闪烁出问号的形状,“然后您就可以用更少的土地,产出更多的粮食。剩余的耕地可以改建成其他设施,比如文化体验区、维度技术展示馆,或者……”
“或者盖房子,让更多像你这样的客人来参观?”王大爷接话。
“是的!”棱镜兴奋起来,“根据联盟旅游局的数据,桃源村在过去三个月的游客数量增长了百分之四百。如果进行科学规划,完全可以打造成为跨文明农业旅游示范点。我可以免费提供设计……”
“不劳驾了。”王大爷站起身,拍拍屁股上的土,旱烟杆朝田里一指,“你看那株稻子。”
棱镜顺着烟杆方向扫描——那是一株长得有点歪的水稻,叶片也不够饱满,在整齐的稻田里显得有些格格不入。
“那是二十年前,我大孙子出生那年,我自己培育的品种。”王大爷说,“叫‘平安稻’。长得不快,产量也不高,但米香,熬粥特别稠。每年我就种这么一小片,给家里人吃。”
他看向棱镜:“你那晶体农场,能种出‘平安稻’吗?”
棱镜沉默了。它的逻辑核心快速运转,试图理解“感情”与“效率”之间的变量关系,三秒后,核心温度轻微上升。
“理论上可以复刻基因序列,”它说,“但培育过程中的随机变量……”
“那就不叫平安稻了。”王大爷咧嘴笑了,露出缺了颗牙的豁口,“那叫‘棱镜稻’。是你设计的,不是我这老头子一点点摸出来的。”
他扛起锄头,准备去下一块田:“小伙子,好意心领了。但这田啊,就像孩子,每个有每个的脾气。你非要让他们都变成三好学生,那谁当调皮鬼?谁当闷葫芦?田里要都一个样,那还叫田吗?叫工厂流水线。”
说完,王大爷晃晃悠悠地走了,哼着不成调的山歌。
棱镜站在原地,躯体内的光路缓慢流动,像在消化这段话。它数据库里有七万三千种农业技术方案,但没有一个方案,包含“让水稻长得有个性”这一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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村口,熊猫果赖的点心铺前排着一眼望不到头的队伍。
队伍里有水晶文明透明的躯体,有海洋文明的水泡包裹,有机械文明的金属外壳,甚至还有几个刚刚加入联盟的“孢子文明”代表——他们像会走路的蘑菇,每走一步都会撒下发光的孢子粉。
“果赖特制五谷麻糍!限量三百份,售完即止!”
果赖站在柜台后面,爪子飞快地打包。它今天戴了一顶特制的厨师帽,帽子上插着三根不同颜色的羽毛——分别是桃源村公鸡的、水晶文明能量结晶的、海洋文明发光海藻的。
一个机械文明的游客扫描着麻糍的成分表:“碳水化合物含量偏高,建议添加蛋白质补充剂。”
“加不了。”果赖头也不抬,“祖传配方,改了就不是那个味了。”
“但营养价值可以优化……”
“那你去隔壁营养剂专卖店。”果赖把麻糍塞过去,“下一个!”
队伍继续蠕动。果赖一边收钱——现在它接受三十七种文明货币,以及以物易物——一边用余光瞥向村子的其他地方。
它看到李婶的布鞋摊前门可罗雀,几个年轻村民蹲在摊边发呆。
看到老铁匠铺里,王铁匠对着冷清的炉火叹气,手里打磨着一把已经没人要的镰刀。
看到村小学的孩子们趴在窗口,看着外面奇形怪状的访客,眼睛里既有好奇,也有迷茫。
果赖的熊猫耳朵动了动。它能“听”到更多东西——不是语言,是情绪的波纹。
布鞋摊那边传来李婶的嘀咕:“现在都穿能量鞋、悬浮鞋了,谁还穿布鞋……”
铁匠铺那边是王铁匠的叹息:“听说机械文明那边,一把多功能农具顶我一百把镰刀……”
小学那边,一个孩子小声问老师:“老师,我们还要学种地吗?隔壁小明说,以后都用晶体农场,不用下田了……”
果赖打包的动作慢了下来。
“果赖大师!”一个孢子文明的代表挥舞着菌丝,“我要十份麻糍!用我们的发光孢子粉换!可以当夜灯用!”
“来了来了。”果赖回过神,赶紧继续工作。
但它心里清楚:桃源村的热闹,像一锅烧开的水,表面沸腾,底下有些东西正在沉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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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李大牛家院子。
苏晓婉把最后一盘菜端上桌——今天有客,她特意做了六菜一汤,全是桃源村的家常菜:红烧肉、清炒时蔬、土鸡汤、腌笃鲜、炒鸡蛋,还有一大盆白米饭。
客人是棱镜和ax-7——这两位代表体验营结束后,主动申请在桃源村多住几天。理由是“继续深入理解农耕文明的生存智慧”。
李大牛给两位客人盛饭。给棱镜的是一个小碟子——水晶文明进食方式是将食物放在体表进行光解吸收;给ax-7的是一个能量接口——机械文明可以通过这个接口读取食物的分子数据,模拟“品尝”过程。
“来来来,别客气。”李大牛招呼,“都是家常菜,比不上你们那些高级营养剂,但吃着踏实。”
棱镜将一小块红烧肉放在躯体表面,光路温柔地包裹住它:“正在分析成分……油脂、蛋白质、碳水化合物……味道模拟启动……嗯,很……温暖?”
“温暖是用来形容触感的。”ax-7连接着能量接口,机械音平稳,“从化学成分看,这道菜的效率并不高。但根据李婶的教学,烹饪过程中的变量控制,似乎具有某种……艺术性。”
苏晓婉笑了:“吃饭就吃饭,别分心。来,尝尝这个腌笃鲜——用春笋和咸肉炖的,咱们村的特色。”
三人——或者说两人加两个异文明代表——开始安静地吃饭。如果“安静”这个词适用于一个躯体发光、一个外壳轻微嗡鸣的场景的话。
吃到一半,李大牛放下碗筷,看着棱镜:“白天你跟我爹说的那些,我后来听说了。”
棱镜的光路闪烁出歉意的蓝色:“如果冒犯了……”
“没有没有。”李大牛摆手,“你说得对,晶体农场效率就是高。咱们村这些田,要是按科学方法重新规划,产量翻几倍不成问题。”
他顿了顿,看向窗外的夜色——村里已经亮起了灯,那些异文明访客的住宿区闪烁着各种颜色的光,像把星空搬到了地上。
“但问题不在这儿。”李大牛说,“问题在于,如果全村都改造成晶体农场,那咱们村还是桃源村吗?”
ax-7的传感器转向他:“逻辑矛盾。地名不会因为农业形式改变而改变。”
“但人会变。”苏晓婉接过话头,声音温柔但坚定,“如果年轻人都不用下田,都去学维度技术,都去搞旅游服务,那谁来记住怎么育苗?怎么插秧?怎么看天吃饭?三代之后,桃源村就只是一个名字,里面的‘魂’没了。”
院子里安静下来。
远处传来游客的喧闹声——是几个海洋文明代表在用声波合唱,调子古怪但欢快。
“今天村委会开了个会。”李大牛继续说,“统计了一下数据。过去三个月,咱们村旅游收入涨了二十倍,但农业收入……跌了三成。”
他掰着手指头算:“王铁匠的铺子,这个月就打了三把锄头,去年这时候是三十把。李婶的布鞋摊,一周卖不出一双。小学里,十个孩子有八个说以后不想种地,想学‘酷炫’的维度技术。”
棱镜的光路缓慢流动:“这是发展的必然代价。低效率产业被淘汰……”
“但不是所有东西都能用‘效率’算的。”李大牛打断它,“就像我爹那株平安稻。它效率低,但它是我大孙子出生那年种的,每年吃它的时候,就会想起那天的事——孩子哭得震天响,我手忙脚乱,我老婆一边骂我笨一边笑。”
他喝了口汤:“这味道,这记忆,效率怎么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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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天后,桃源村祠堂前的空地上,挤满了人。
不,不只是人。还有水晶文明的透明躯体,海洋文明的水泡包裹,机械文明的金属外壳,以及其他二十几个文明的代表。他们或坐或站或悬浮,围成一个大圈。
圈中央摆着一张老旧的八仙桌,李大牛站在桌后。他今天穿了件洗得发白的布衣,没拿稿子,就端着一杯茶。
“今天开这个会,没别的,就说说咱们村以后咋走。”他开门见山,“最近村里热闹,大家都知道。钱赚多了,见识也广了,好事。”
他喝了口茶,目光扫过一张张熟悉的面孔——王大爷、李婶、王铁匠、小学的张老师,还有那些年轻的、眼睛里闪着光的后生。
“但热闹底下,也有烦恼。”李大牛放下茶杯,“种地的觉得种地没前途了,做手艺的觉得手艺没人要了,孩子们觉得老祖宗的东西‘土’了。这些烦恼,得说开,不能憋着。”
他看向旅游代表区:“先说说客人。咱们欢迎所有文明的朋友来玩,来看,来体验。但有一点得说清楚——桃源村是活着的村子,不是博物馆。咱们还要过日子,还要种地吃饭,不能为了好看,把日子过成表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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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晶文明的一个代表举手:“可是李先生,如果我们想投资建设,提升村子的‘旅游品质’……”
“可以投。”李大牛点头,“但投在哪,怎么投,得咱们一起商量。不能你说盖个水晶宫,我就把祠堂拆了。就像不能我说要在你家墙上涂鸦,你就得同意,对吧?”
那代表愣了愣,透明躯体闪烁了几下,最后点头:“……合理。”
“然后是种地。”李大牛看向王大爷他们,“我爹那平安稻的故事,大家都知道。今天我把话放这儿:农业是咱们的根,不能丢。但怎么种,可以变。”
他调出光屏——是小维帮忙做的简易投影:“我想了个法子,叫‘三步走’。”
屏幕上出现第一行字:
【一、保留核心田:村里划出三百亩‘传统保护区’,就用老法子种,种老品种。不是为了产量,是为了留种,留记忆,留手艺。】
王大爷的眼睛亮了。
第二行字:
【二、试验新田:另外划一百亩,专门试验新技术。晶体农场可以试,维度农业可以试,啥都可以试。但有个条件——试出来的东西,得能跟老田‘对话’。比如晶体农场种出的米,得能跟平安稻杂交,不能变成两个世界的东西。】
棱镜的光路快速闪烁,显然在兴奋地计算可行性。
第三行字:
【三、旅游田:剩下的地,可以搞体验项目。让客人来插秧,来收割,来碾米。但这不是表演,是真正要种出粮食的。收了米,做成点心,卖给客人。让他们知道,他们吃的麻糍,是自己亲手种出来的米做的。】
果赖在台下猛点头——它已经能想象到“亲手种麻糍”体验套餐能卖多火了。
“最后是钱的事。”李大牛调出最后一个方案,“旅游收入,百分之三十投入‘农业升级基金’。这钱用来买新种子,搞试验,培训年轻人。剩下的,该分红分红,该建设建设。”
他看向所有村民:“我就这三条。同意,咱们就这么干。不同意,咱们再商量。但有一条底线——桃源村的田,不能荒。桃源村的根,不能断。”
祠堂前安静了几秒。
然后王大爷第一个站起来,旱烟杆往地上一磕:“我同意!”
李婶举手:“同意!”
年轻的村民们互相看看,最后也都举起了手——他们眼睛里还是有迷茫,但也多了些踏实。
游客代表区,棱镜的躯体发出柔和的光:“作为观察者,我尊重并支持这个方案。另外,我申请加入‘试验新田’项目,以志愿者身份。”
ax-7的外壳嗡鸣:“逻辑分析完成:方案平衡了传统与发展,短期效率虽受影响,但长期文明韧性可能增强。我代表机械文明,愿意提供农业机械优化支持。”
掌声响起来。
不整齐,不响亮,但真实。有人的掌声,有水晶的闪光,有机械的嗡鸣,有水泡的炸裂声。
李大牛笑了,笑得很憨厚,像个刚收完一季好庄稼的老农。
“那就这么定了。”他说,“散会!”
人群开始散去,议论声嗡嗡响起。有讨论基金怎么用的,有商量试验田种什么的,有年轻人在问还能不能学维度技术的——李大牛说了,能学,但学了得想法子用在种地上。
苏晓婉走到丈夫身边,轻轻握住他的手:“讲得不错。”
“都是实话。”李大牛挠头,“就是不知道能不能行。”
“不行就再调。”苏晓婉笑,“种地不就是这样?今年雨水不好,明年换种耐旱的。总能在老天爷给的条件下,找到活路。”
他们并肩走回家。路上,王大爷追上来,神秘兮兮地拉住李大牛。
“大牛,有件事得跟你说。”王大爷压低声音,“这几天我在后山巡林,老觉得不对劲。”
“咋了?”
“有动静。”王大爷眉头紧皱,“不是野兽的动静,也不是游客的动静。是那种……嗡嗡的,像什么东西在‘漏气’。我跟着声音找,找到个老山洞——就是你小时候咱们躲雨那个。里面……有光。”
李大牛神色严肃起来:“什么光?”
“说不清。”王大爷摇头,“像锚点的光,但又不完全像。更暗,更杂,还一晃一晃的。我年纪大了,没敢进去看。但总觉得……那洞里,有啥不该在的东西。”
李大牛和苏晓婉对视一眼。
“明天我去看看。”李大牛说,“您先别声张。”
王大爷点头,扛着锄头晃晃悠悠走了,嘴里还嘀咕:“这日子啊,真是一天一个样……”
夜色渐深,桃源村的灯火一盏盏熄灭。
只有后山的方向,在那个古老的山洞深处,一丝微弱的、不稳定的光,在黑暗中轻轻闪烁。
像呼吸。
又像是某种东西,正在慢慢醒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