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宵掌心的暗红火苗还在跳动,那光映在他瞳孔深处,像一簇不肯熄灭的星。
他刚抬起手,想再往前走一步。
可就在这一瞬,胸口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凿穿。不是疼,也不是烫,而是一种从骨头里渗出来的冷,顺着脊椎一路冲上脑门。他整个人僵住,手臂垂下,火苗瞬间熄灭。
身体不受控制地向后倒。
地面撞击声很沉,但他听不清了。耳朵里全是嗡鸣,像是有千万根针在往脑子里扎。眼前发黑,呼吸变得困难,每一次吸气都像在吞碎玻璃。
赵梦涵猛地向前冲,却被一层看不见的墙挡住。她伸手去抓,指尖触到一股反弹的力量,震得虎口发麻。她没退,站在原地死死盯着林宵的脸。
林宵躺在地上,双眼紧闭,眉头拧成一团。额角青筋突突跳动,嘴角慢慢溢出血丝。他的手指抽搐了一下,又一下,最后彻底不动。
赵梦涵咬住下唇,寒气从掌心涌出,在身前凝成一道霜纹屏障。她不知道这能不能挡得住什么,但她必须做点什么。
林宵的意识已经不在身体里了。
他感觉自己被扔进了一个没有上下左右的地方。四周漆黑,却又能“看”见无数细小的光点在游走。那些光点突然变成尖刺,密密麻麻朝他扎来。
每一道刺入,都带走一点记忆。
他看见自己三岁那年被人丢在山门口,雪很大,脚上的草鞋破了,脚趾冻得发紫。有人路过,绕着他走,没人低头看他一眼。
刺——
那一幕被撕碎。
他又看见十六岁偷偷练功,半夜躲在柴房打坐,差点走火入魔,全身抽搐,喉咙里发出野兽般的低吼。是赵梦涵翻窗进来,用寒气压住他体内乱窜的灵力。
刺——
画面裂开。
再后来,他在外门试炼中硬扛聚气妖兽,浑身是血还咧嘴笑。周玄站在高台上冷笑,说这种废物也配修道?
刺——
全都被扯断。
林宵在黑暗中大喊,但他听不见自己的声音。他想动,却发现连“动”这个概念都快没了。他的名字、身份、信念,一切都在被一点点剥离。
这就是第七重心魔。
不靠幻象,不靠言语,直接拆解灵魂。
他快要撑不住了。
就在意识即将彻底消散的一刻,一段陌生的画面突然闪过。
不是这一世的记忆。
是一个更高的地方,金色的大殿悬浮在云海之上,九条龙影环绕天柱盘旋。一个身穿帝袍的男人站在殿前,背对着他,右手缓缓抬起,掌心朝天。
那个手势,他没见过,却觉得熟悉。
紧接着是一段呼吸节奏——先慢吸三息,停两息,再缓吐五息。就这么简单,可在那一瞬间,林宵感觉自己的识海有了那么一丝松动。
他抓住了。
哪怕只有一点点清明,他也立刻照着那个节奏呼吸。体内残存的灵力随着呼吸开始缓慢流动,不再是乱冲,而是沿着某种隐秘的路线运转。
一圈,两圈。
识海边缘浮现出一层极淡的光膜,像水波一样轻轻荡开。那些精神细针撞上来,竟被弹开少许。
有效!
林宵拼命维持这个节奏,不敢有半点松懈。他知道这只是暂时的,那层光膜薄得随时会破,但只要能多撑一会儿,就有机会活下来。
赵梦涵在外面看得清楚。
林宵原本苍白如纸的脸,忽然有了点血色。虽然还是昏迷,但呼吸不再紊乱,胸口起伏变得规律。她松了口气,却又不敢放松。
因为黑雾深处,传来一阵低笑。
不是从哪个方向来的,像是直接响在她脑子里。笑声很轻,却让她浑身发冷。
林宵的眉心突然剧烈跳动,赤心印记亮了一下,随即又暗下去。他整个人抽搐起来,手指蜷缩成爪,指甲抠进泥土。
赵梦涵想冲进去,用力撞那层屏障。她知道林宵正在里面拼命,可她只能看着。
林宵的意识再次被拉回黑暗。
刚才那道光膜已经被撕碎,新的细针继续刺入。他感觉到自己的意志在变弱,记忆开始模糊。他甚至记不起赵梦涵长什么样子,只记得有一条红绸带,总在风里飘。
他快忘了自己是谁。
不行。
他还不能死。
他还没打脸周玄,还没把玄微宗踩在脚下,还没带着赵梦涵去看东海日出。他说过要当最强的人,让所有看不起他的人跪着仰望。
这些念头一起,胸口猛地一热。
那不是劫火,也不是灵力,而是一种更深的东西,藏在灵魂最底处。
他咬牙,继续按照那个呼吸节奏运转灵力。这一次,他试着把手势也加上去——右手抬起,掌心朝天,像那个穿帝袍的人一样。
识海震动。
一道微弱的金光从他灵魂深处升起,虽只有发丝粗细,却硬生生撑住了下一波攻击。
黑雾中的笑声停了。
林宵没听见,但他感觉得到,敌人迟疑了。
他知道,自己摸到了什么东西。
不是力量本身,而是使用力量的方法。那种方法不属于这一世的修行体系,更古老,更原始,像是天生就该如此。
他一边稳住神识,一边继续模仿那个动作和呼吸。每一次运转,金光就多一分。虽然距离完全防御还差得远,但至少不再被动挨打了。
赵梦涵看到林宵的手抬了起来。
那只手很慢,颤抖着,却坚定地举向空中。他的五指张开,掌心向上,像是在接什么。
然后,她的视线模糊了一瞬。
因为她看到,在林宵掌心上方,空气微微扭曲,出现了一粒极其微弱的金点。它一闪,就消失了。
但她确定自己没看错。
林宵还在坚持。
而且,他正在反击。
林宵的意识已经疲惫到极限。每一次调动那股金光,都像是在撕自己的魂。但他不能停。
他想起小时候挑水,桶漏了,他跑得再快也没用。那时候他就明白,光有力气没用,得会想办法。
现在也一样。
心魔强,是因为它无形无相,直接攻魂。可他现在找到了一个支点,就像当年用扁担撬起千斤重的石板。
只要支点在,他就能撑住。
他继续举着手,继续呼吸,继续引导那丝金光在识海中流转。他知道这远远不够,第七重心魔不会这么轻易退去。
但他已经不是任人宰割的猎物了。
他是林宵。
他可以输一百次,但从不认输。
黑雾深处,那股压迫感变得更重了。
林宵的手开始发抖,掌心的金点再没能浮现。他的呼吸乱了一拍,识海边缘再次出现裂痕。
可他没有放下手。
哪怕只剩一口气,他也要举着。
赵梦涵站在外面,双手贴在屏障上,指尖冰凉。她看着林宵举着手的样子,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他在雨里对她伸出手,说:“别怕,我带你回去。”
她的眼眶有点热。
但她没哭。
她知道林宵不需要她哭。
他需要她站着,等着,信他能回来。
林宵的嘴角又溢出血,顺着脸颊滑到耳后。他的眼皮颤动,似乎想睁开,却始终做不到。
但那只手,一直举着。
没有放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