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宵靠在岩壁上,手指还插在石缝里。血已经凝了半干,黏在指节和石头之间。他没动,不是不想,是身体像被拆开又重新拼过,每一块骨头都在叫。
胸口那块印记还在发烫,不剧烈,但持续。像是有什么东西从里面往外撞,一下一下,敲得他脑仁疼。
他闭着眼,可眼前全是画面。
一座大殿,金光刺眼。台阶很长,一直通到云里。他站在最高处,底下黑压压一片人跪着,没人敢抬头。风吹起他的袍子,赤红色的,上面绣着看不懂的纹路。
他低头看自己手心,掌纹裂开一道口子,涌出红光。那光落在地上,变成一个名字——赵梦涵。
画面断了。
又是一片战场。天是黑的,地也是黑的。他一个人站在中间,对面是无数道影子。那些影子冲过来,他抬手,一掌拍出。空气炸开,火浪翻滚,所有影子都被烧成灰。
可他没笑。
他回头看了一眼,身后有个女人倒在地上,银发铺开,像雪。她看着他,嘴唇动了动,没声音。
他又看见自己跪在废墟里,抱着一个人。那人穿着白衣服,胸口破了个洞。他吼着什么,眼泪掉下来,砸在地上冒烟。
这些不是梦。
太清楚了,比现在的呼吸还真实。
他想摇头,把这些甩出去。可胸口突然一震,那枚赤心印记猛地跳了一下,像是回应什么。一股热流顺着经脉往上冲,直奔识海。
“这不是我!”他低吼出声,“我是林宵!玄微宗的杂役,挑水的、挨打的、被人踩在泥里的那个!”
可声音刚落,更多画面涌进来。
他看见自己站在星空中,一只手捏碎一颗星辰。另一只手按在心口,那里也有个赤色印记,和现在一模一样。他张嘴说了句话,声音传遍宇宙:“若天地不容善,我便焚尽规则。”
然后一切崩塌。
林宵喘不上气,额头青筋暴起。冷汗混着血往下淌,滴在膝盖上。他牙关咬紧,整个人抖得像风里的叶子。
赵梦涵往前迈了半步。
她没碰他,只是盯着他的脸。见他眉头越皱越紧,嘴唇开始发紫,她终于开口:“林宵!”
这一声不大,但在寂静的渊底格外清晰。
“不管你是谁,不管你过去是什么样子,现在站在这里的就是你!”她说,“你不是靠别人给的身份活下来的。你是林宵,是我认识的那个混蛋!”
林宵耳朵嗡了一声。
那声音穿过黑雾,钻进他脑子里。
他猛地睁眼。
眼前的幻象还在闪,可他看清了。
那些辉煌也好,孤独也罢,都不是现在的他。他不是天生站在高处的人,他是从最底下爬出来的。他记得柴房里的老鼠啃过他的脚趾,记得冬天抱着冻僵的杂役跑遍山门求药,记得为了偷看一本功法熬到吐血。
那些事没人知道,也没人夸他一声。
可他活下来了。
而且一直往前走。
他慢慢松开咬紧的牙,喉咙里那股腥味还在,但他咽了下去。他抬起手,不是去擦脸上的血,而是按在胸口。
“你说我是仙帝?”他低声说,“那你告诉我,那个高高在上的人,有没有为朋友挡过刀?有没有被人指着鼻子骂废物?有没有在雪夜里哭过?”
他顿了顿,嘴角扯了一下。
“没有吧。所以他不是我。我只是个不肯认命的傻子。”
话音落下,赤心印记忽然一热。
不是疼痛,也不是灼烧,是一种熟悉的感觉,像小时候赵梦涵给他包扎伤口时贴上的膏药,温温的,稳稳的。
他不再抗拒那些记忆。
反而把它们拉近,一条条看过。
那场大战为什么孤身一人?因为他信不过别人。
那个银发女子是谁?她死前说了什么?
他为什么要自碎元神?封印的到底是什么?
问题太多,答案太少。
可他知道一点——那些记忆里的他,最后选择了牺牲。而现在的他,还没走到那一步。
他还有选择。
他还能打。
林宵深吸一口气,把手从胸口移开。指尖沾着血,他在地上划了一道线。
“以前的事,我不记得。”他对着空气说,“但既然它留了点东西给我,那我就拿着。”
赤心印记开始震动。
不再是被动防御,而是主动吸收。那些残存的记忆碎片,原本是心魔用来扰乱他的武器,现在却被一点点拽进印记里。每吸进去一丝,他的呼吸就稳一分。
赵梦涵站在原地,没再说话。
她看到林宵的脸色渐渐从苍白转为正常,看到他搭在膝盖上的手不再发抖,看到他眼角的血痕下,眼神重新变得锋利。
她轻轻呼出一口气。
但她没放松。
因为四周的黑雾又动了。
不是翻滚,也不是扑来,而是收缩。像有什么东西在远处收网,一层层往中间压。岩壁上的符文开始闪烁,红光忽明忽暗,像是在回应某种召唤。
林宵察觉到了。
他没抬头,只是五指缓缓收紧,抓起一把碎石。
“还没完。”他说。
赵梦涵盯着他侧脸,“你还撑得住?”
“废话。”他咧嘴一笑,带出血丝,“我什么时候说过不行?”
他撑着地面,一点一点站起来。腿还在抖,但他站直了。背脊贴着岩壁,像根钉子楔进石头里。
黑雾压得更低。
突然,他脚下的影子动了。
不是跟着他动。
是自己抬起了头。
那只影子的眼睛是空的,漆黑一片。它缓缓举起手,指向林宵的心口。
林宵低头看了它一眼。
然后抬起脚,狠狠踩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