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5章 凌晨两点的机械师(1 / 1)

凌晨一点四十七分,库尔斯克战役第六天的黑暗尚未褪去。

月光被云层遮蔽,平原沉浸在几乎完全的黑暗中,只有远处偶尔划破夜空的照明弹和炮弹爆炸的闪光,短暂地照亮这片土地上的钢铁与伤痕。我们围在“巨兽”旁,不是作为战士,而是作为机械师——更准确地说,是威廉作为机械师,我们作为他疲惫不堪的助手。

“左侧炮塔旋转齿轮箱异响,”威廉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平静得与周围的环境格格不入。他半个身子探在炮塔后部的检修舱口内,头戴式手电筒的光束在复杂的齿轮和液压管线间移动。“不是严重问题,但如果不处理,明天战斗中炮塔可能卡住。”

埃里希蹲在旁边,手里拿着工具托盘。约阿希姆举着另一盏煤油灯,颤抖的光圈让威廉的影子在坦克装甲上跳动。施耐德在车内操作炮塔旋转开关,按照威廉的指令进行测试。

而我,站在一旁,感到一种奇怪的割裂感。几小时前,我们还是猎手,在月光下精准猎杀苏军坦克。现在,我们成了维修工,在黑暗中与螺栓、齿轮和液压油搏斗。战争的多重面貌在同一个夜晚向我展示:荣耀与油腻,精确射击与笨拙维修,生与死之间还夹着永无止境的维护工作。

“喀啦——喀啦——”炮塔缓慢旋转时发出的摩擦声确实不正常,夹杂着金属刮擦的尖锐异响。

“停!”威廉喊道,声音被钢铁放大后在夜色中回荡。炮塔停住,停在十一点钟方向。

他缩回身子,脸上沾着油污和汗水,在灯光下闪着光。“找到问题了。第七号行星齿轮的固定螺栓松动,导致齿轮轴向位移,与相邻齿轮啮合不良。”

他说的是德语,但听起来像另一种语言——机械师的语言,精确、冷静、与战场上的炮火嘶吼截然不同。

“能修吗?”我问,声音里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焦虑。明天——或者说今天晚些时候,天亮后——苏军的反攻几乎必然到来。如果“巨兽”的炮塔旋转不畅,在坦克战中等于被判了死刑。

威廉从埃里希手中接过一把特制扳手——虎式的维修工具都是特制的,与普通坦克不通用。“需要拆开外部护板,紧固螺栓,重新调整齿轮间隙。大概两小时。”

两小时。现在是凌晨一点五十分。这意味着我们最早能在凌晨三点五十完成修理,然后也许能睡一小时——如果苏军不发动夜袭的话。

“开始吧。”我说,没有犹豫的余地。

威廉点点头,重新钻回检修口。埃里希递给他需要的工具,动作熟练得像是医院手术室里的护士递手术刀。约阿希姆调整灯光角度,让光束尽可能照亮工作区域。施耐德从车内递出需要的零件——备用螺栓、垫片、密封胶。

我爬上坦克顶部,担任警戒。虽然维修点在我们防线后方相对安全的位置,但战争中没有绝对的安全。我握着冲锋枪,眼睛在黑暗中搜索任何异常动静,耳朵监听风声之外的声响。

然而,我的注意力不断被身后的维修工作吸引。威廉的声音从检修口传来,低沉而专注:

“十三毫米套筒不对,要十四毫米”

“埃里希,递给我扭矩扳手,调到九十牛·米”

“约阿希姆,灯光往左一点对,就这里”

“施耐德,测试旋转,非常慢停!就是这个位置,异响最大”

我低头看去。在煤油灯和头灯的光圈中,威廉的手臂在机械结构中移动,动作精准而稳定。他的手上布满老茧和旧伤——有些是战伤,更多的是长期与机械打交道留下的印记。我想起威廉的背景:战前他在斯图加特的戴姆勒-奔驰工厂工作,是发动机装配线上的高级技工。战争爆发后,他应征入伍,因为机械技能被分配到装甲部队。

“在工厂时,”威廉有一次在闲聊中告诉我,“我们装配一台发动机需要六小时。每个螺栓的扭矩都要精确,每个间隙都要测量三次。如果出了问题,整条生产线都会停下。”他当时笑了笑,笑容苦涩,“在战场上,我们没有这种奢侈。出了问题,可能就是死。”

现在,在这库尔斯克的黑暗中,威廉将工厂的精确带到了战场上。虽然工具简陋,环境恶劣,时间紧迫,但他的操作依然有条不紊。

“螺栓紧固完毕,”威廉宣布,声音带着一丝疲惫的满意,“现在调整齿轮间隙。埃里希,给我塞尺。”

塞尺。那是用来测量微小间隙的精密工具,一套薄如纸片的金属片,每片标有精确厚度。在战场上看到这种工具,感觉异常突兀——就像在原始部落中看到显微镜。

威廉调整齿轮间隙花了四十分钟。他不断测试、测量、微调,直到完全满意。期间,远处传来两次炮击,最近的一次落在约一公里外,震动让我们脚下的地面微微颤抖。威廉甚至没有抬头。

“炮塔旋转测试,”最后他说,“全速左右各旋转九十度。”

施耐德在车内操作。电动机的嗡嗡声响起,炮塔开始旋转。这次的声音平稳了许多,只有正常的机械运转声,没有异响。

“好多了,”威廉说,终于从检修口完全爬出来,伸展僵硬的身体,“但还没完。火控系统需要校准。”

埃里希抬起头:“炮镜?”

“炮镜,火炮同轴度,还有——”威廉指向炮管,“炮管弯曲度检查。你今天夜间射击时,最后两发弹着点偏右下,可能不是你的问题。”

我们转移到坦克前方。威廉用一根细绳和重物制作了简易的铅垂线,悬挂在炮口前方。埃里希在炮塔内通过瞄准镜观察。

“炮口向左偏零点二度,”埃里希报告,声音里有一丝惊讶,“几乎不可见,但在远距离会影响精度。”

“炮管在连续射击后会轻微弯曲,尤其是过热状态下,”威廉解释,“虎式的炮管更重,理论上更稳定,但也不是完全免疫。我们需要调整瞄准镜的归零点来补偿。”

接下来的工作更加精细。埃里希在炮塔内,威廉在外部指导,两人通过车内通讯系统协调。约阿希姆举着灯,我继续警戒,但视线不时飘向他们的工作。

“将归零点向右调整零点二密位,”威廉说,“向上零点一密位。昨天白天的温度更高,空气密度低,弹道会更平直。今天如果温度相似,这个补偿应该够了。”

埃里希调整着tzf 9b瞄准镜侧面的微型旋钮。那是精密的光学仪器,每个刻度代表在千米距离上一米的偏差。调整需要稳定和耐心。

“测试调整,”埃里希说。

“目标,”我指向大约八百米外一辆废弃的卡车残骸,那是前几天战斗留下的,“距离八百米,横向风轻微从左到右。”

埃里希瞄准,但没有开火——我们不能再浪费炮弹,也不能暴露位置。他只是通过瞄准镜观察,想象弹道。

“感觉正确,”最终他说,“但需要实弹验证。”

“明天会有机会的,”威廉干巴巴地说,“机会多得是。”

火控系统调整完成后,威廉坚持要检查悬挂系统。这是虎式最复杂的部分之一,交错式负重轮被誉为工程学杰作,也被前线士兵诅咒为“维护地狱”。

我们轮流用撬棍清理每个负重轮之间的泥土、碎石和植物残骸——这些东西在俄罗斯夏天的高温下会板结硬化,影响悬挂行程,甚至导致卡死。虎式有十六对负重轮,每对都需要清理。

这项工作单调、肮脏、耗费体力。汗水浸透我们的衣服,混合着油污和泥土。手掌磨出水泡,旧伤在重复用力下隐隐作痛。但没有抱怨,因为每个人都知道:在战场上,机械可靠性不是选项,是生存的前提。

凌晨三点十分,悬挂清理完成。威廉还想检查变速箱油位和发动机气门间隙,但被我制止了。

“够了,”我说,声音因疲惫而沙哑,“我们需要休息。哪怕一小时。”

威廉看了看初现鱼肚白的东方天空,终于点头。“变速箱油位确实该检查了,但你说得对。我们都需要闭上眼睛。”

我们挤在坦克旁的简易掩体里——只是一个用挖出的泥土堆成的矮墙,上面铺了防水帆布。空间勉强够五个人蜷缩着坐下,背靠背,肩并肩。

施耐德拿出配给的口粮:硬得像石头的黑面包,罐头肉,还有每人一小块巧克力。我们默默地吃着,食不知味,只是为了补充能量。

“今天会怎么样?”约阿希姆突然问,声音在清晨的寂静中显得格外年轻。

没有人立即回答。远处传来一阵引擎声——可能是我们的补给车队,也可能是苏军的坦克在调动。声音在平原上传播得很远,很难判断方向和距离。

“更多的坦克,”埃里希最终说,语气平静得像在陈述天气,“更多的炮击。更多的死亡。”

“但我们会守住,”威廉说,不是疑问,是陈述,“因为我们有‘巨兽’,因为我们是全师最好的车组,因为”他顿了顿,“因为我们必须守住。”

我闭上眼睛,让黑暗包裹我。不是夜晚的黑暗,是眼皮后的黑暗。但即使在闭眼时,我仍能看到画面:施陶德格下士的虎式在晨光中开火;燃烧的t-34在月光下变成火炬;kv-1的炮塔在空中翻滚;弗里茨·贝克尔在斯大林格勒雪地中最后的笑容

这些画面混杂、重叠,形成一个战争的万花筒,每个碎片都是一段记忆,一个名字,一个可能已经不在人世的人。

“车长。”威廉的声音打断我的思绪。

我睁开眼。他坐在我左边,侧脸在渐亮的天光中显得轮廓分明。

“今天,”他压低声音,只有我们两人能听到,“如果情况变糟如果我们要被包围”

“我们不会,”我打断他,但声音缺乏信心。

“如果,”他坚持,“我有个建议:留最后一发炮弹给自己。”

我转头看他。他的眼睛在黎明前的微光中深不可测。

“不是投降,”他继续说,“也不是自杀。是选择。与其让苏联人爬上来,把炸药塞进舱盖,或者用喷火器不如我们自己决定结局。一发高爆弹在车内,瞬间,没有痛苦。”

我沉默了。这个想法并不新鲜——在斯大林格勒最绝望的日子里,有些车组讨论过类似的事。但我们从未真正计划过,因为计划意味着接受可能性。

“我们是虎式车组,”威廉轻声说,“我们代表着德国最好的坦克和最好的士兵。如果结局不可避免至少让我们选择如何结束。”

我最终点点头,幅度小得几乎看不见。“我记下了。”

他没有再说什么。我们重新陷入沉默,但沉默的内容已经改变。那不再是疲惫的沉默,而是接受了某种可能性的沉默,一种沉重但清晰的认知:今天可能真的是最后一天。

天空继续亮起。东方的鱼肚白逐渐变成橙红,云层被染上火焰般的色彩。很美,美得与这片土地上的死亡格格不入。

凌晨四点二十,我们被炮声惊醒——不是远处的炮击,而是近在咫尺的爆炸。大约两公里外,苏军的晨间炮火准备开始了。

“进入战斗位置!”我喊道,疲惫瞬间被肾上腺素冲散。

我们爬上坦克,各就各位。威廉启动发动机,“巨兽”在黎明中苏醒,低沉的轰鸣加入战场交响曲。埃里希检查主炮和瞄准镜,约阿希姆确认弹药架,施耐德测试无线电。

我站在指挥塔中,上半身暴露在逐渐明亮的晨光中,望远镜扫视地平线。东方,太阳即将升起。西方,我们的防线。南方和北方那里将是今天的战场。

炮击在延伸,向我们的阵地移动。爆炸的闪光越来越近,黑色的烟柱在平原上拔地而起。空中传来引擎的轰鸣——不是一种,是多种。德国空军的斯图卡俯冲轰炸机,苏联空军的伊尔-2攻击机,它们在黎明天空中纠缠,机枪和机炮的曳光弹划出复杂的轨迹。

无线电里传来营长的声音,清晰而紧绷:“所有单位注意,苏军大规模装甲集群在普罗霍罗夫卡方向集结完毕,预计一小时内发起进攻。坚守阵地,重复,坚守阵地。”

普罗霍罗夫卡。这个名字终于从情报报告变成了现实威胁。

我低头看向我们的坦克。经过数小时维修,“巨兽”状态良好——炮塔旋转顺畅,火控系统校准完毕,悬挂清理干净。威廉的技艺,我们的努力,都是为了这一刻。

但我们修好的不仅是机器。在凌晨的黑暗中,在油腻的维修工作中,在关于最后一发炮弹的沉重对话中,我们也修复了某种东西——不是机械,而是决心。疲惫但坚定的决心,接受一切可能性的决心,战斗到最后一刻的决心。

太阳升起来了,照亮库尔斯克平原,照亮燃烧的战场,照亮成千上万准备厮杀的人。在8号高地上,“巨兽”的炮口指向东方,指向即将到来的钢铁洪流。

炮击越来越近,地面的震动透过履带传来。我深吸一口充满火药味的空气,对着车内通讯器说:

“准备战斗。”

四个声音几乎同时回应:“准备完毕。”

黎明已至。库尔斯克战役的第六天正式开始。而我们,经过维修的坦克和车组,已经准备好迎接一切。

无论那是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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